落地窗开着,紫色的窗纱被风吹起,轻拂着我的脸颊。我走到阳台上,俯身望下,正是薰衣草盛开的季节,纯粹的紫色在高高低低的田园里绽开,在夏日的风中打开浪漫的符号,像那种最沉静的思念,最甜蜜的惆怅,仿佛藏身于深爱者的心中却永远无法执子之手的那种温暖和忧伤。那一片深深浅浅,疏疏密密的紫色,随意地,美丽地扩张着,似乎要一直弥漫到世界的尽头……
“为什么喜欢薰衣草呢?”他曾经问我。
“因为喜欢紫色,喜欢薰衣草的味道,虽然有些苦苦的,却让人沉溺,让人迷惑,让人安静。”
而如今,虽然鼻翼飘来薰衣草的香味,但我只有闭上眼睛,才能见到你的影子。这一刻,我多么想纵身而下,张开双臂,将自己埋葬在这片紫色的海洋之中,化成一朵盛开的小花,那样是否就能抵达你的岸,与你相见?
手机响起,是我们最喜欢的那支歌,蔡琴低缓的声音唱着:啊……人生就是和那些事那些人相遇的过程……
“苏简,你在哪里?怎么我去超市一趟你就不见了?”是橘子。
“我出来逛逛,没事。”
“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千万不要!你在什么地方?我马上过来接你。”
离开以后(3)
“不用了,我很快就回来,放心,真的没事。”
我挂掉电话,才发现眼角冰凉,好久不曾有的泪水居然掉了下来。
抹干眼泪,退回客厅,在软软的布艺沙发上坐下,抱着白色小猪的靠垫,环望四周,墙壁被刷成了淡淡的紫色,茶几上还有一张没有拼完的拼图,是我和他的大头贴。他是个最爱拼图的孩子,可是这张拼图只拼完了我的脸,旁边还凹凸不平。凌乱的小拼块堆在纸盒中,散落的,是他的脸。
走进卧室,粉色的墙壁,紫色的床单。床头是我的大幅喷绘:我裹着条纹头巾站在薰衣草海洋中灿烂地微笑。
走进厨房,橱柜是干净的纯白色,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光滑冰凉的面板,上面已经布满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左澈,以后我们的家,我要白色的厨房,一尘不染那种,所有的食物都很新鲜,放在透亮的器皿里,一定会很有食欲的!”
厨房的墙壁是松石绿,有一半还没刷完,墙角放着一桶油漆,两把刷子,几张沾满油漆的报纸,一块大大的围布和一个用报纸叠得高高的帽子。我蹲下去,拾起那个帽子,帽子里有一根黑亮的短发,直直插进我生痛的心。
他说他本想等我过生日那天再给我这惊喜,但是他实在忍不住了,憋着秘密难受。他总像个孩子,每次说到激动的事情清澈的眼里总是溅出好多火花。
“哟——你是左先生的女朋友吧!”
关上大门,隔壁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婶微笑着问我。
我点点头。
“姑娘,左先生好可爱的,这间房的装修全是他一个人一手一脚地搞的,忙活了大半年呢!我问他为啥不请装修工,他说他要给女朋友惊喜,还说这是你们爱的归宿什么的,嘻嘻,真不错的一个小伙子!咦?左先生呢?”
我不语。
她打量着我,看见了我的一袭黑裙和胸前的白花,她似乎瞬间明白了,脸色变得难堪:“左先生他?”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仓皇逃离。
4
回到程沫的住处,程沫和橘子正在争吵。
“我不是叫你一步不离地跟着她吗?她现在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
“我难道没有吗?我难道不紧张吗?这些天我也没睡过一个好觉,陪她发呆陪她流泪陪她在噩梦里惊醒,我知道这时候谁都不好受……”橘子开始嘤嘤哭泣。
我开门进去,努力向他俩展开一个微笑:“我回来啦,我回来收拾东西。程沫,橘子,谢谢你们这两个星期对我的照顾,我没事了。”
“苏简,对不起,我该陪着你。”橘子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傻橘子,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握紧她温热的掌心。
程沫来到我身边,他没有左澈清亮的眼,他的眼睛过于深邃,似乎有一条暗暗的通道通往隐秘的地方,让人始终摸不透他的心思。他喜欢微微锁着眉,不管开心还是悲伤。
“你收拾东西去哪里呢?学校快放假了,大家都在忙着找工作,宿舍里几乎没人。”程沫语气平和却坚决,意思是我必须给他一个答复。
“我在外面租了房子,我有地方去,你们别担心了。”我再次微笑,表示轻松。
“房子在哪里?给我们一个地址。”程沫锁紧了眉头。
“这——不太方便吧,或许我以后再告诉你们。”我说。
橘子看看程沫,再看看我:“苏简,至少你得答应我们别换电话,让我们随时可以找到你。”
“嗯。”我点点头。
“走,我帮你收拾东西。”橘子拉着我朝卧室走去。身后,传来“砰”的一声,程沫摔门而去,一点不像他稳重的作风。
“别理他,他今天像吃了炸药包。”橘子拍拍我的肩:“听说那辆卡车的司机去公安局自首了,好像叫张翼,是个无业游民,那天是帮他一个兄弟运货,真希望判他死刑。”
知道是谁又有什么用呢?他死不死又有什么用呢?左澈已经走了,我还活着;是他的死换来我的生,这是我必须面对的事实。那伴随我们四年的阳光和雨季,都在那声轰然巨响后褪成血红的布景。那清澈的眼神,揪心的日夜,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大片的紫色暗香,都像喷发的烟花,瞬间凋零。无尽的天穹下,依然有人在天桥上数车,在广场上吹风,在大雨中拥抱,在寒夜中取暖,只是,永远不再是我和他。
爱上之前(1)
他微皱的眉,他禁闭的眼,让我的心纠结再纠结。
1
在爱上左澈之前,我一直认为我喜欢成熟型的男人,内敛稳重,有着深邃的眼和厚实的肩膀。
程沫的出现,无疑给这种期待画了一个契合的符号。
“你是苏简?这是你妈妈托我给你带的东西。我叫程沫,是法语系二年级的学生。我们是同乡。”程沫站在我的面前,他穿着乳白色的t恤,淡棕色的灯心绒裤,有着牛奶融入咖啡的温煦。他的肩膀很宽,眉头微锁,眼睛如一汪看不透的深井。说“我们是同乡”的时候,他朝我轻轻点了一下头,抬起眉毛,让人感觉十分亲切。
他们说男人可以在三秒钟之内爱上一个女人,我想女人也可以在三秒钟之内爱上一个男人的。
至少我就是这样短暂地,爱上了程沫。
进入大学的我,开始对爱情充满着期待。虽然高中的时候很多同学都已经在情场上千回百转,但是我一直心如止水,不是不敢爱,是未碰上那个让我心动神移的人。也有男生直接或者暧昧地表达过对我的好感,我却方寸不乱。但这一刻,看着程沫,我乱了,彻底地乱了,以至于忘了说一声谢谢。我接过东西微微一笑,然后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不知留下还是离去。
“程沫,这个就是你要见的老乡啊!”
这时,另一个男生从远处跑来,拍拍程沫的肩膀。他和程沫差不多个头,不过显得更清瘦,穿一身运动服,头发随意地散乱在额头。他微翘嘴唇,朝上吹了口气,额前的头发自然散开,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简单透亮。
他便是左澈,给我第一眼的感觉像个大孩子。对于大孩子,我是不感兴趣的。我再次将目光转移到程沫的脸上,说:“谢谢!”
“不用,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我打个电话在你手机上吧!”
“嗯,好的。”我连忙说出了我的手机号码。
2
大学生活比我想像中的简单,每天是教室——图书馆——食堂——宿舍四点一线。我不太喜欢参加太多的社交活动,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窝在宿舍里上网,看书,听音乐。有时,我也从手机里翻出那个电话号码,虽然我早已记在了心里,却始终没有勇气拨通它。我暗自希望忽然发生一件我无法解决的事情,或者宿舍起火,或者找不着路,或者受了点伤……接着又自嘲:傻瓜,宿舍起火拨打119,找不着路可以打车,受伤了自然去医院。
这时手中的手机居然震动起来,我的手麻麻的,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隐藏的号码。
我接起:“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电流的嗞嗞声。
“喂——哪位?”我再次问道。
对方没挂断电话,却还是不说话,一片静默。
“你是谁?再不说话我挂掉了哦!”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
“神经哦!”我莫名奇妙地摁掉了电话。
橘子告诉我学校明晚有个新生联谊会,问我去不去。橘子是我在这所学校最好的朋友。记得刚进学校那段时间,我每晚都失眠,越想睡着越睡不着,头痛欲裂,烦躁不安。橘子知道后,每天睡前都为我打半盆热水,再兑一两醋,让我泡脚。她说这是治疗失眠的良方。果真,泡完脚以后,我全身舒畅放松,很快就可以入梦。橘子在我眼中就像一个大姐姐,其实她比我还小两个月。有些人,生来就习惯被他人照顾,有些人却从小喜欢照顾别人,我是前者,橘子自然是后者。
“新生联谊会只有新生参加吗?”我问。
“那也不一定,有些老同学也会参加的,男生为了找美女,女生为了觅帅哥。”橘子说。
“嗯,去吧!”我点点头。
再次见到程沫是在新生联谊会上,他是学生会的宣传部部长,代表老同学欢迎所有的新同学。他站在台上讲话,下巴坚毅,声音充满磁性。
“他是我老乡,上次帮我带东西。”我悄悄告诉橘子。
爱上之前(2)
橘子说:“苏简,你知道吗,我考这所学校就是为了他——程沫。17岁的时候,我爱上了他,发誓一定要和他念同一所大学。我终于做到了,只是不知该怎么对他讲。”
橘子颤抖着声音告诉我她心中的秘密,她眼中闪烁着近乎膜拜的光芒,穿过所有的荆棘,刺向程沫深邃的眼底。不知程沫是不是感觉到了这道光芒,他望向我们这边,目光有了短暂的停留。橘子猛然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我愕然,头脑里一阵轰鸣。
我和橘子,居然爱上了同一个男人。这真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橘子!”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是那个和程沫在一起的大男生,我们上次见过面。橘子给我们介绍:“左澈,苏简。”原来,左澈是橘子的邻居,就是他将程沫带回家玩,让橘子闻到了爱情的香味。
“你不是程沫的老乡吗?”左澈看着我,似乎想起我们见过面。
我点点头说:“你好。”
“下面欢迎我们的宣传部部长程沫为大家带来一支歌曲。”
秋意浓
离人心上秋意浓
一杯酒
情绪万种
离别多
叶落的季节离别多
握住你的手
放在心头
我要你记得
无言的承诺
……
程沫在台上深情吟唱,他微皱的眉,他禁闭的眼,让我的心纠结再纠结。我从没听过一个人可以将歌曲唱得这样肝肠寸断,而那个人,现在就近在咫尺。他心里面一定有许多暗伤,我多想走到他身边,什么也不必说,握着他的手,给他温暖与慰藉。
“喂,同学,你是不是爱上老沫子了?”
突然,我的耳边生风,原来是左澈那家伙贼贼地在我耳边低语。
我的脸突然一下就红了。我不客气地用力掀开他的头,他惨叫一声,旋转一周,大声朝台上喊:“老沫子,今天是欢迎新同学,大高兴的日子,你别哭丧了,来首喜庆点儿的歌。”
说着,左澈居然冲上台,抢过程沫的话筒,狂魔乱舞般地唱道:“你快乐吗?我很快乐。
第一步就是向后退一步。你快乐吗?我很快乐。大家和我们一起唱。快乐其实也没有什么道理,告诉你。快乐就是这么容易的东西,don't worry be happy。”
“切——”
“吁——”
台下嘘声不断。我想如果此时我手中有一个鸡蛋的话,也会立刻砸向左澈。
“程沫!程沫!程沫!”
无数的女生在呐喊,在尖叫。我环望四周,看见了一双又一双如火如荼的眼睛。看来,喜欢程沫的不仅仅是我和橘子,我们俩在那些疯狂者面前简直不值一提。橘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样的压力,她沉默着,抿着唇,抱着自己的手提包,远远地看着程沫,像是在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有些寂寞,于是我悄悄地走出了会议厅。
绕过会议厅,是学校的林荫道。路灯很昏暗,树影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