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扑朔迷离(5)
到了七点钟,她干吃了一包方便面后出了门。冬日苦短,入眼已是万家灯火了。
山城殡仪馆所在的区域是本市最为偏僻的西郊,附近虽然有着一两家较大的工厂,可是七点半这个时间段正处于工厂上下班的空当,也就是说,已经过了交接班的时间,所以两条交错的街衢上行人极少,即便有那么一两个,都像逃跑般倏忽不见。
萧曼从空荡荡的公交车上下来,紧了紧皮夹克,向山城殡仪馆方向走去。
下起雪了,冰冷的雪粒使她的头脑变得格外清醒,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别在腋下的手枪。手枪是温暖的。
确定殡仪馆最后一名工作人员已经离去之后,萧曼才翻越过如同不设防的矮墙,来到殡仪馆的外院当中。
萧曼在翻墙的时候已经拧亮了一支特意备好的微型聚光手电筒,准备以此来应对黝深的黑暗,可是,她没有想到,在院子靠左首的拐角处,还有一盏廊灯,灯光昏暗,如果从院墙之外看,根本看不到这盏灯。这是谁留下的一盏灯?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忘掉了关它,还是……萧曼的皮肤骤然一紧,右手已按住了腋下的枪柄。
萧曼是第一次来这里,她虽然听过我的一些描述,但描述总是与设身处地大不相同。一切都是陌生的,诡异而幽暗。
她沿着这盏灯的照明范围谨慎前行,尽头是一扇门。门没有上锁,而是虚掩着,似乎就是专门为萧曼留下的。
这扇门里究竟会有怎样意料之外的变故发生,萧曼根本不能预料。
她轻轻推开门,门开的竟是这般的无声无息。昏黄的廊灯光多一半被挡在了外面,而能漏进门内室中的仅仅是一些虚无的光影。幸好,她手中的电筒能让她看到更深更远处。
她现在的位置是在一条逼仄的走廊里,走廊向外开有两扇门,另一扇是右后方的正中。也就是说,那一扇门的位置是面对着殡仪馆大门方向的,是正门,而她是走了侧门进来。电筒的光芒被聚在一面墙壁上,是走廊尽头一间斗室的墙壁。斗室里除了置有简单的桌椅和饮水设备之外,没有多余的摆设。在一张“一头沉”老式木桌后面,也开着一扇门,门半掩,足可以使一位身强力壮的大汉侧身穿过。
萧曼联想到我对这里特征的描述,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扇门之后又连着一条长廊,而长廊的另一端就是我所说的大铁门,也就是说她已接近了停尸房。这时,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表有夜光显示的指针即将指向八点三十分整。可是,周围悄无声息,那个定约的神秘人物,像是还没有到来。
萧曼继续向前走,突然间,她听到了一声喘息。低沉的、极为压抑的喘息。仿佛是想逃离地狱的鬼魅,正在拼命地挣扎。萧曼迅速拔出了手枪,用拇指推开保险,由于眼前气氛的诡异和紧张,使这把手枪的柄上沾满了汗水。
萧曼没有停顿,但步子却愈走愈慢,起步落脚都似乎要费很大的力气,这是极其紧张的表现。喘息声时有时无,时断时续;方向忽东忽西,忽前忽后,若即若离。萧曼的心中此时只有一个想法:靠近大铁门!
一阵风,像是平地吹起,又像是空穴来风。
萧曼感觉到了风。她向风吹来的方向出了枪。
六四式手枪的枪声并不尖锐,很像是一粒钢珠砸到铁板上产生的闷响,但在这空荡荡的殡仪馆里还是激起了巨大的回声。
一件东西掉在了地面上,还有细碎的脚步声起步停止。她猛一转身,在电筒的光照中,身后并没有什么异常,没有人影,只有一把刀。
掉在地上的是一把仿“大马士革刀”。“大马士革刀”在公元六世纪时缘自印度,刀长约一点五米,宽五厘米左右,锋芒隐在黝黑的刀身之内,微处呈锯齿状,破革断铁,俱可举手而成。其凌厉之威百兵皆惧。公元七世纪,此刀传至中国,被初唐名将李靖奉为神器,遂奏请太宗皇帝遣使赴印度专门收集锻刀所需之“乌兹铁石”并重金聘用锻刀工匠。唐末之后,经宋、辽、金、元、明诸朝,此刀在中国内外战事里广泛使用,尤其是明朝嘉靖年间,抗倭名将戚继光更将此刀用于对抗倭寇的倭刀,神风尽现,因而戚家军名扬天下。明朝末季,印度“乌兹”铁矿告罄,最后一名铸刀大师也客死广州,这种刀从此绝迹。
8 扑朔迷离(6)
萧曼并不清楚“大马士革刀”的来历,但她看到如此之长的一把刀摆在面前,心中委实后怕。
刚才,那阵平地而起的怪风,就是这把刀的刀风,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够快,恐怕……她不敢再想下去,她看到了血迹。
就在这把刀旁,有一摊血,还未凝结。
萧曼正要走上前去将地上的情形看个分明,就听到身后传来铁门“哗啦”一声骤响,这响声突然至极,也惊怖至极。
萧曼急忙转身,手中的枪已平平托出,手指紧紧地扣在扳机之上,随时准备开枪。她看到,原本紧闭的铁门像是被人推开一样露出一道可容一个普通体格的人穿过的缝隙。在电筒光不能涉及的缝隙深处,在萧曼听来,似乎有着异常诡异的事物正在蠕动。萧曼忽然觉得呼吸很不顺畅,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甚至,她甚至有些尿急的感觉,这是处于极度紧张中的生理表现,这种表现最严重的情况就是精神崩溃!但是,在潜意识的作用下,她还是一步步地靠近了铁门,并用持手电筒的左手拉开了半扇铁门。
铁门里有许多床都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床上像是有尸体放在白色尸单的下面。除了这些,并没有萧曼所听到的异常蠕动。难道,难道是我的神经过于紧张的缘故吗?萧曼正想着,就看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当萧曼给我讲述这个听来很像故事的经历时,我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发生的一切都围绕着这座看似普通的殡仪馆,这个“生产骨灰”的地方,一定存在着某个天大的秘密。当然,这种想法是在我们眼前的谜题大都破解之后才产生的,而在当时,我对殡仪馆的印象仅仅停留在早先的记忆中。
萧曼所看到的,就像她在十四岁那年看到的她奶奶元神出窍的情景一样,铁门内唯一一张放着尸体的床上,那具所谓的“尸体”,正慢慢起身,端端正正地盘起双腿,坐在了床的中央!
她只见过王国庆一次,是在刑侦队的殓尸房里,她对他没有太深的印象,但是,现在她真真切切地认为,她所看到的,就是刑侦队殓尸房里失踪的王国庆!
“王国庆”端坐着,微闭双眼,除了他的坐姿像个活人以外,一点生命的迹象也无法找到。这和当初奶奶元神出窍的情况不同,当时奶奶就仿佛是由死复生,而这“王国庆”还是一个死人的模样!
他是如何“坐”起来的,并始终能保持着不倒的姿势?萧曼的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接下来所发生的,已让她来不及想太多!
一道寒光就是在此刻从她的背后倏忽闪出!
我在前面的章节里提到过,萧曼是个身怀特殊技能的人物,这个特殊技能,就是指她的跆拳道。她是跆拳道黑带五段,某种意义上,这个看似平常的称谓实质上一点都不平常。跆拳道五段相当于许多武侠小说里所说的高手之境界了,所以,她躲过了要命的一劫!
她在躲闪身后袭击的刹那,同时后踢了一脚,这是一式绝地反击的招数,通常能够起到阻击对手连续攻击的作用。但是,她的这一脚却落了空!
顷刻间,只有下意识的动作,枪!她的右手回撩,枪声就在回撩中响起。
枪的后坐力使她的右臂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定神看去,身后有一条快速滑动的黑影闪过铁门,她想都没想就拔腿追出。可是,她还是慢了一步,追到来时经过的那个庭院里,黑影就不见了。她怔在了当场。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愣神中惊醒,发觉身边多了七八道电筒的光和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萧曼,这是怎么回事?”
萧曼知道,刘强队长来了。
后来,萧曼说后来,她从刘队长那里得知,这殡仪馆所在之地虽然偏僻,但周围还是住了不少所谓的“黑户”,有人在听到枪声之后就报了警,刑侦队的同事们就迅速赶来了。
那么,王国庆呢?我问。我问的是那具坐起来的尸体。她说,不知道。因为,刘队长赶来时,“王国庆”就不见了!以至于刘队长他们听了萧曼对这件事的叙述之后,都怀疑萧曼的神经是否出了问题。
8 扑朔迷离(7)
那么,殡仪馆怎么样?还有那把刀?听你的描述,那是一把仿“大马士革刀”。我又问。殡仪馆还是正常营业,如果他们那里也算是服务行业的话,经过刘队长他们的调查,这个殡仪馆本身没什么问题,如果有,殡仪馆的唐馆长说,他们这里原来有个职工是有过犯罪前科的,可是,这个人早就不干了,刑侦队已将这个人列入调查范围,不久就会清楚他和这一系列事件有没有什么内在的联系。那把刀,也不见了。
要严密监视殡仪馆,我对萧曼讲。那把刀,我想,在一个适当的时候,它还会出现的。这句话的根本目的是,让萧曼传话给刘队长,殡仪馆应该被纳入重点监视范围,当时,我只是对殡仪馆有非常大的嫌疑倾向才这样考虑的,最终的事实证明我的怀疑是十分正确的。但在当时,他们都忽略了这点。
9 传奇(1)
我没有联系上萧曼,但终于等到了猫眼的回信。
猫眼是在第三天的早晨从我所居住的房间门缝里留下约会地址的。
是杭州西湖畔,灵隐寺。
我准时赴了约,却没有见到猫眼,而是见到了一位自称是他的“把兄弟”的年轻人。
“猫哥有事来不了,但请先生放心,您有什么事俺张三可以尽力帮忙。”
从口音来看,这个叫张三的年轻人,大概是河北与山东交界处沧州一带人氏,而从他的体貌特点看去,他一定练习过武术、搏击之类的技能。他的眼睛很有神,深邃得令人猜不透一丁点的心事。
我们在灵隐寺附近找了一间茶馆,在茶馆里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座位,一坐下来,我就从上衣内部隐秘的口袋里取出了那只“金钱镖”。
他看到后为之一愣。
在坐下来之前,他就脱掉罩在身上的黑绒呢大衣,露出一件铁青色的“范思哲”西装来,在西装左胸口袋的上端,缀着一枚金色的徽章。徽章上的图案是一只粗线条勾勒的眼睛,非常传神。我并不清楚这枚徽章本身的意义,但一看到它,我就对眼前这位自称是猫眼把兄弟的年轻人的怀疑打消了大半。因为,当初在西藏见到猫眼时,他的胸前也有一枚相同的徽章。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他放好大衣,沉声问道。
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平静如初,但从刚才的问话里我已听出了某些不安的信息。
“你认得它?”我反问道。
“当然认识,不仅认识,还会用它,在这个世界上,现在会使用它的人不会超过五个!”(和我猜测的一样)
“我也认识你,修必罗先生。看来猫哥说得没错,你果真遇上了非常大的麻烦,否则以你的能耐,是不可能轻易求助于别人的!”
他的话让我大吃了一惊,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猫眼年轻时的神情。“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我喃喃地说。
“一开始猫哥是不知道的,可是你后来名头越来越响,你的尊容多次上过国外有名的探险报纸,他看到,也听说了。”张三的声音淡淡的。“修先生,你想必也知道这是一枚‘金钱镖’罢,但我肯定地说,你根本不清楚它的真正来历!”
“这样说来,你是知道的了?”我不痛不痒地问。他笑笑,耸了耸肩。“我刚才说过,现在在这个世界上会用它的人不会超过五个,幸好,我就是其中之一,”他有些自得地说道,“当然,猫哥更是此中的高手。另外还有三个人,其中的一个是不会对你下手的,因为,他远在新西兰亚述那群岛上,而且,三年前,他就失去了双腿。剩下的两位,一个是我和猫哥共同的师傅,他老人家年逾九旬,早就退隐江湖,又怎么会来找你的麻烦呢?所以,只有这最后一个,才可能是你的敌人!”
“可惜,这个人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失踪了。”
“他是谁?”我问道。
张三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道:“‘金钱镖’本是清朝雍正年间一支隶属洪门旁支的武术宗派韦陀门中的一位异人所创,这位异人曾有两个不世出的弟子,一位是法号‘潮观’的和尚,另一位就是乾隆初年的大侠甘凤池。甘凤池生死成谜,几无后嗣,而潮观和尚却有一个义子,这个义子姓甚名谁就连我的师傅也不甚了解,但‘金钱镖’这门绝技却是由他传承后世。到了民国,‘金钱镖’所传的后人分为两支,一支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