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地碎裂开来,漫天飞舞。夕妃,我一定要找到你,我一定要成为你的真实。
我对自己说,那是因为你是我的真实,我存留在尘世的真实理由。
夕妃失踪后不久,我亦悄然离宫,抛弃王位,云游青萝,只为寻觅到夕妃的踪迹。但始终无一所获。我重去了梦陨之地,但沿着曾经走过的道路,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那里。梦陨之地仿若泡沫消融于阳光之下一般从青萝上消失。
我知道,夕妃刻意避开我。我知道,我也无法寻觅到她。但在寻觅之中,便可以丢却许多忧伤,那刻入骨髓的思念。在行途中,我不断听说来自瀚星宫的传闻,隐融,月溯叛离瀚星王朝,沉墨背负皇子千里逃避以及掬草城发生的那场大战。
听罢,我淡然一笑,依旧匆忙行路。尘世虚幻,何者才是应该追获的真实?
十年,十年时光,我的足迹遍及青萝每一个角落。向南行,我远至于梵海,我站在崖石上,俯视着在月色下涨落的梵海,俯视着那白色晶莹的月光在潮边碎裂,觉得那里卷裹着生命中最激烈最脆弱的景致,尘世究竟是涨落的梵海?还是晶莹的月色?
向北行,我至于异常寒冷的瑟惆山。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朝生夕死草,那种在阳光下有着绚烂色泽的草,待若到黄昏便渐趋枯萎,而等明月升至中天之时,它便会枯透。朝生夕死草只为了沐浴一次阳光而来到这尘世,隐居在瑟惆山的那位须发皆白的灵师如是说。
朝生夕死草为了阳光,而我究竟又是为何存于这尘世?
向东而行,入双生境。那里有两重境,一重为枯境,活在此重境的人忍受种种人生苦难,一重为荣境,活在此重境的人享用种种人生欢畅。枯荣双境,可以随意出入,但逗留许久,更觉得人生的虚幻,苦难与欢畅也不过仅是一念之隔。
向西而行,见往事幻影。那里有一幕幕的悬崖,悬崖若镜,轮流上演你所经历的事。我在那里日夜不休地回味与夕妃所度过的每一刻,沉溺于其中,难以自拔。
从南至北,从东至西,我日日夜夜爬涉不止,我在寻觅着夕妃,也在寻觅解释尘世往事的契机。我总觉得在某处存放着可以使我豁然开朗的契机。
但总终,我一无所获。关于夕妃,关于虚幻与真实,我依旧难以靠近半步。
既然无法抵达彼岸,那么便在勇敢地面对此岸吧。是时,我放弃十年的寻觅,悄然回到属于我的疆土,在那里,我进入隐融的断漉城成为一名剑士,取名冷楹。
我对自己说,放弃夕妃,重新成为那个高傲的帝王。
是的,所有的过往俱是飞影,我在尘世兜转了这许久,回转身依旧是原来的那个王,那个寂寞而高傲的王,面对着自己的疆土,自己虚幻的疆土,面对着尘世起伏的杀戮,安静平和地做一个王。夕妃,月溯,隐融俱已成过往,已成飞影。
在虚幻的尘世,所有的一切我都无法捕获。真实已离我远去,是吗?
我再次向月溯和隐融消失的地方望了一眼,转身离开石室。幼年的好友终于无一遗留的离去,但尘世的路依旧要心平气和地走下去。
沉墨安静地在石室外等候着我,见我出来,他问,王,可曾问出什么?
我摇头,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走过,背后沉墨在叹息。
循着来时路,我走到神殿,又走出神殿,在经受战火后破落的掬草城中任意地走。
走到城墙之上,我遥望着远处的山岚,那一刻阳光明媚,我觉得我的脸颊变得湿润,迎着这明媚的阳光,我竟然流泪了。
每个人何尝不是一株朝生夕死草?为了阳光而生。
10。
繁木神殿中,一片沉静,黄色花片兀自无声散落。沉墨走至殿中央,潇落随其后。潇落眉眼间有若云的阴翳浮动。
潇落问,王可曾问出什么?
沉墨摇头说,菊疏的离走未必和猎伤有关。
潇落低头沉思。
沉墨淡淡问,潇落,你认为猎伤究竟会去往何处?
潇落说,自猎伤在驳阳崖附近消失后,便一直无踪迹,我想,他或许已离开青萝大陆。
离开青萝大陆。沉墨声音一沉,接着说,猎伤或许已经进入木潭之岛,知道了那些尘封往事,离开青萝,他终究没有明白我所做的一切。
潇落低声说,我并未觉得猎伤做错什么,他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命轨迹。
沉墨亦低声说,但他是雨之源一族的人,是我沉墨的儿子,因此他必须担负这些,这便是他的人生。千年了,雨之源上空的亡灵的叹息何曾休止过?
潇落叹息,声音在神殿中起起落落。
沉墨又说,但猎伤选择不回来,我们亦无法可想。
两人沉默良久。
潇落说,我愿出城去寻觅猎伤,劝他归来。
沉墨看着潇落。他眼眸中落入深沉的忧郁,伏而不动。
最后他说,去吧,或许让你们担负这千年重负终究是残忍的。
潇落欲言又止。她低头向沉墨行了一礼,转身出殿。
繁木神殿中花落若雨,沉墨站在那里,身影萧瑟一如秋叶。
潇落收拾行简,出城。
遥遥地,她便看见城门口站着一位紫色少年,是枫远。
你要去寻猎伤,是吗?枫远温和地看着潇落问。
恩。潇落点头说,有些事不寻到他问清楚,总觉得不甘心。
枫远说,潇落,让我与你同行吧。
你也要去寻猎伤。潇落抬头看着枫远,枫远的神色中有淡淡的伤感。
枫远淡然说,或许吧,想再见他一面。
其实,枫远明白自己想见的是那白色身影。闭上眼便可见:素手在琴弦上起落若鸟,绝世的面容上有淡淡的光辉流动。菊疏,你也在寻猎伤吗?
潇落与枫远出城,站在掬草城外的斜坡上,看着那绵延的城墙。
掬草城正从战火中恢复,藤萝又开始蔓延,黄色花朵亦随风而舞。一切又将恢复原貌,那曾经发生过的终究会在风中消融。记得一年前那清涩单薄的少年便是从这里走向青萝,带起一片风雨,而今,那清涩少年又去往了何处?
陨梦六
让真爱的人成就姻缘
11。
我是猎伤。
历经数月,我终于又回到了洄星岛。我下舟,站在岛的边缘。看着那很熟悉的景致,落星子树依旧花落不休,碎碎铺了一地。
缓步而行,路边林木葱郁,青鸟轻掠。我走到那茅屋前,喊:棘悦,我回来了。心中竟有隐约的激动,棘悦见到我究竟会说什么呢?我又该如何向他叙述在青萝的经历。
棘悦,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我暗觉不好,棘悦不在岛上吗?
我快步走至茅屋,推问进入,屋内无人,惟有风清冷地徘徊。我一眼便瞥见木桌之上的那封书信,是棘悦留给我的吗,他究竟去了何处?为何要留书信与我。
我静坐在茅屋之前,在纷扬落花里,在寂静而温暖的阳光里,展开棘悦的信。
棘悦写:猎伤,我知道你终会回来。在我目送你离开之时,便知道这样的结局。生命是一场恢弘的兜转,行走许久,发觉仍在原地。何时我们才能远离原地,走向自由?
猎伤,有些事,我原想默默地带走,不留下任何痕迹。但沉思良久,还是留下这封信于你。我所要告诉你的是:生命的虚幻和真实,
是的,很多年,很多年过去了,我发现自己依旧徘徊在那些旧事里。
每日,站在花的阴影里,站在鸟的羽翼下,我对着汹涌的波浪认真地思索着生命的痕迹,思索着如何从虚幻中捕获真实,如何从真实中剔除虚幻?
猎伤,二十年前,我离开风之谷前往梦陨之地,寻找可以解除那漫天冰雪的灵术。在梦陨之地,我遇到了令我毕生难以释怀的女子:夕妃。
那或许是我最为快乐,也最为迷茫的时光。
进入梦陨之地,必须经过三日缚。在那漫天青草中我想始终在思索一件事,那也是桀穹曾问过的事,那便是所有的可依持的外力消失时,你如何面对那不尽的困惑与阻碍?
是的,推进生命向前行进的究竟是何物?
那三日,我不断地思考着这个问题。草丝清凉若水却将所有的灵术和力道从容化解,它所凭持又是什么?我们应对这个苍茫世界的最后的武器是何物?
猎伤,你可知道,抛却所有外力之后,我们自身真正拥有的是什么呢?
那三日,我在青草之中尽力思索,却一无所获。我发觉剔除外力之后,人竟是如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人用种种物什将自己包裹,所体现的并非全是智慧,而其中铺陈着巨大的脆弱。
无奈之中,我放弃所有解开青草包裹的心绪,信步而行。
猎伤,你可知道,那些青草竟渐渐垂落,所有的阻力消失无踪。我未曾用力,青草便未曾用力。猎伤,当我们用强力面对尘世之时,尘世便还以我们多少强力?
剔除外力之后,我们面对尘世纷纭的困惑和阻碍的方式便是随流而安。
三日缚所要说便是这么无奈的事吗?
猎伤,我认为三日缚中,创世神让人思索的便是这些,但我还是错了。
青草委落一地。一个淡黄色衣衫,笑容明媚的女子对我说,棘悦,欢迎来到梦陨之地。那便是夕妃,她站在青草之上,站在阳光之下,对我语笑嫣然。
她说,棘悦,你是我所遇到的第一个破开青草缚的人?
我说,破开青草缚真的这么艰辛吗?
夕妃笑,说,问尘世千万人,谁肯轻易放下手中所持之物,心中所怀之念?棘悦,你已可以放下手中所所持之物,但放下所怀之念大抵还需要时日。
我看着夕妃的纯净若阳光的笑容,竟有些痴。放下心中所怀之念,真的可以放下吗?我难道不是怀着解救族人的心念而来,若教我放下,我又何必来?
站在那里,我一时无语。
其后的时光里,我与夕妃悠然度日。每日里她都传授我一些灵术,而其余则需要我自己去体悟去修行。除了修行,夕妃不断和我讨论着种种事。
渐渐的,我明白了我爱上了眼前的女子,她的一言一行皆令我沉溺。放下所怀之念,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做到的。
猎伤,你可以放下你所爱的人吗?放下爱你的人吗?放下那曾经萦绕心间的旧事吗?
那日,在湖心荷筑中,夕妃问,棘悦,你觉得如何才能放下心念?
我摇头说,应无可能放下吧,世间万物总是有所依凭才可以存在的。
夕妃沉思,随后她说,若你手中所持之物,心中所怀之念皆是幻象,你会放弃吗?
我有些困惑,说,皆是幻象,无法想象。
夕妃忽然靠近,她柔和而清丽的眉眼使我有些眩晕。夕妃笑,接着她若无其事地说,棘悦,你是否已经喜欢上我?
我仿若被雷所击,顿时呆住,无从言语。
夕妃幽幽说,你喜欢我,那这便是你所怀之念,但若我告诉你,我只是幻象,你又该如何呢?
幻象,怎么可能。我看着眼前的鲜明而生动的女子,难以明白她所说话语的涵义。
棘悦,你且随我来。夕妃起身走出荷筑,来到繁花地,指着那木殿说,那里便是虚幻与真实的分界,这边真实那边虚幻,或者这边虚幻那边真实,而我便是从那里来。
夕妃的话犹若呓语,我真的不明白。
夕妃又说,棘悦,若一日,你发现这尘世竟是大虚幻,手中所持,心中所怀都不过是幻影,你究竟会如何去做呢?会坦然放弃吗?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们站在繁花地里,站在木殿之前,各怀心事一起沉默下去。
12。
自那日起,夕妃便不在和我讨论这些事,但我清楚地看到她日渐沉郁下去。眉眼之间原先的晴朗淡淡化开,添了些许哀愁。
后来,桀穹也自瀚星宫而来,我们三人便一同修行。
我知道,初来的桀穹也如我一样,喜欢上了夕妃,看着他勇敢地向夕妃表露爱意,我心中竟有隐约的激奋,隐约的懊恼。
而那日晚,夕妃忽又约我前往繁花地。
那晚,夕妃着白色衣衫,与在飘零月色融为一体,风过,衣带飘舞,仿若梦境。她对我淡淡笑说,棘悦,即便这尘世是虚妄的,可每个人都试求从这虚妄中追索真实。
我说,所以说尘世每个人都是可笑的。
夕妃淡淡笑说,尘世诸人皆好笑吗?
她淡笑片刻,忽收敛住笑容,认真地对我说,棘悦,若今天我想和你说,即便存在大虚幻,你可愿意和我一起去追索真实?
和你一起去追索真实。
是的,棘悦,我发觉我也心怀欲念,我也喜欢你。说完,夕妃面色微红,她转身对着溶溶月色,不在让我看见她的表情。
我楞住,夕妃喜欢我,夕妃喜欢我。那一刻,我觉得心跳动的厉害。
如何追索真实?我问。
夕妃依旧不看我,她指着木殿说,棘悦,我便是从那里,你可愿意陪我一同回归那里?
我心摇神动,刚想点头答应,可前些时日,夕妃所说的话又响起:棘悦,若一日,你发现这尘世竟是大虚幻,手中所持,心中所怀都不过是幻影,你究竟会如何去做呢?会坦然放弃吗?
你会坦然放弃吗?猎伤,若是你,你会放弃吗?
我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月影之下飘渺若仙的夕妃,心一阵阵痛。
良久,良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