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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恶男 佚名 4551 字 4个月前

林慧心的面无表情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不惯也不肯在外人面前泄露真正的心情。她摇摇头,而他沉默了。

人——是无法和上天争什么的。

「如瑛。」宋云意和江如瑛私交很好,两人都以名字相称;「你们开了半天车,一定很累吧?有地方住吗!要不要到我家来?」

「谢谢,我们住在饭店里就好了。」江如瑛微笑。

宋云意情意殷殷:「住饭店没有家舒服,你们把房间退了,来我家好吗?」

「不用麻烦了。」江如瑛说。

「一点都不麻烦,我欢迎都来不及了。」

「谢谢妳,不用费心了。」宋浩男开口。

宋云意再三劝说,宋浩男执意不肯,只有作罢了。

一群人守在病房之中,大眼瞪着小眼,宋志豪粗重的呼吸声如同一首乱了节拍的追魂曲,随时都会断去。

这样眼巴巴地守着,像沙漠中的秃鹰在等待猎物咽下最后一口气,便要俯冲搏食。

「如果爸醒来想见我,请打手机给我。」他连多待一分钟都觉得气闷。

向众人一颔首,簇拥江如瑛离去,把飘飘身影留给屋内那群人去嚼舌鼓唇。

来了几天,宋浩男并没有再到医院去看宋志豪,倒不是他仍怀恨宋志豪将他逐出宋氏,而是守着宋志豪的人多得很,他就不须再去凑热闹了。

父亲病重,宋云意挂心担忧,也没来和江如瑛聚会。他们的台北之行真可说寂寥之极,可幸他们都是惯于冷清的人,反觉得轻松自在。

江如瑛洗完澡出来,换宋浩男进去洗澡,准备下楼到餐厅吃晚餐。这家饭店附设的艺廊正展出画作,江如瑛先下去看画等他。

现在是用餐时间,看画的人很少,她优闲自在地闲步慢踱,仔细看着每一幅画作。

「江小姐!」背后有一个含着热切、兴奋的声音在喊她。

她回过头,呆了一呆,眼前的笑脸是帅气而灿烂的。

「不认得我?我是白非凡。」心里有点受伤,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叫人一见难忘的。

「哦——白先生。」呆了好一会儿,她才恍然回神,点头回礼。

她当然记得他,只是他这次太善意,亲切得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的微笑让白非凡信心大振,他可是对自己的吸引力信心十足,没有女人会不喜欢他的。

「妳对画有兴趣?」在心里记住了,以后要邀她可有方向了。

她腼腆一笑,白非凡的心像蝴蝶振翅翩翩翻飞起来。第一次见到江如瑛,他就动心了,她那干干浮浮的气质,带着清新的少女情态;他见过的女人很多,就没一个像她这样既像个成熟女人,又像个不经世故的少女。

「敏儿的事,真对不起。」错虽不在己方,她仍觉得多少该负道义上的责任。

「妳不用替他道歉。」想到宋浩男,白非凡的脸沉下来:「他做的事,妳一点责任也没有。」

宋浩男在他眼中是十恶不赦的,现在罪又加了一条,他居然娶了这么好的女人,他哪配?

「怎么有空到台北来!找朋友吗?」他搭讪着。多看她一分钟,多听她柔柔的语调,都令他感到幸福无比。

他爱上这个女人了。

面对他毫不掩饰的好感,江如瑛感到难以负荷。她一向不擅和人交际酬对,白非凡积极热情的表现,简直让她有压力了。

「我公公生病了!我们上来看他。」

宋浩男下楼来,看见江如瑛和一个男人在交谈,走了过来。

「浩男。」她松了一口气了,可不用再和白非凡说话了。

两个男人打了照面,交换着隐藏火花和敌意的眼神。

「你好。」宋浩男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他是那种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人。

白非凡瞪着宋浩男放在江如瑛腰上的那只手;他那只该死的手,真该剁成肉酱!

「我们先走一步。」下一秒,宋浩男拥着江如瑛离去,一句废话也不多说。

这种人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

白非凡愣在当场,气得怒冲牛斗,转头也进入餐厅。他是来和客户谈生意的。

宋浩男和江如瑛已经坐定,他故意选在他们隔壁的位子。她当然看见他了,她总不能叫他走开,又不好起身换位子,这太明显在避他,只好客客气气地回他一笑。

白非凡像打了一记强心针,他报以迷人的微笑。

这个登徒子,他以为他是唐璜再世吗!竟敢对如瑛大送秋波。

原来,自以为是是他们白家的遗传。

不战而败不是宋浩男的个性,他仍不动如山稳坐原位。

不久,白非凡的客户来了,他不能再把注意力贯注在这边桌上,但仍偶尔丢过来一眼两眼。

宋浩男的行动电话响了。

「我马上过去。」

他和江如瑛交换个了然的眼神,迅速离开餐厅。

宋云意打电话来说,宋志豪醒了,听说宋浩男来了,要见他一面。

宋浩男和江如瑛赶到医院,病房里只有林慧心、宋云意母女两人,其它人都叫摒开了。

这种场面,宛如在交代后事。他的情形坏到这步田地了?

「浩男」虚软的手在床上无力伸出,使宋浩男联想到四个字「油尽灯枯」。

他的心被哀矜充斥了。

「爸。」

睁着沉重的眼皮,宋志豪努力看清睽违数年的儿子。

所有儿女之中,他最对不起宋浩男。从小把他丢给外公外婆带;稍长之后,他母亲死了,他连给他一个家庭的温暖都不能够。宋浩男年少放荡,又迷途知返,他的起与落都是他自己在主宰,他这个做父亲的,连半点影响力都没有。

「你和她好吗?」

不用问,宋浩男看来比以前要更自在、更稳重,这必是他选择的女人、选择的生活所带给他的。

「好。」宋浩男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能有这样的表示已是不简单,他从不轻易流露真意。

宋志豪放心了,这次大病让他惊觉生命短促,而他亏欠了太多人。他后悔为了「利」把儿子赶出宋氏,他称得上为人父吗?世上有这种为了利益而不惜撵出亲生儿子的父亲?

午夜梦回,他总是在莫名的梦魇和惊悸中醒来,满身重汗。

江如瑛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但是他心情变过了,看她是愈看愈顺眼,也不禁佩服宋浩男的眼光。这样温纯婉约的女人,世上已经不多了,现在他终于理解浩男为何愿意舍弃李湘文及她背后带来的庞大家业,到乡下做个中学老师。

家财万贯又怎及得上一分真情!

人是浑浑噩噩、懵懵懂懂的,等他幡然领悟什么才是最珍贵时!通常已经太晚了。

「你有眼光,娶这样的好女人你以前就比别人看得远又看得深」他嘉许。

他喘了起来,他太虚弱,刚才的交谈已是大费他心力。

他,已将到尽头了。

医生不说,林慧心不说,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还不清楚吗!

力气一丝一丝地离体而去,呼吸变成沉重的负荷,他再笨也知道只等风一吹,他这片干枯的叶子,就会无声无息飘落在地上。

宋浩男当然看出来了,他什么也没说,他不想处言哄慰。

「爸,你不要想太多,好好静养,病才会好起来。」江如瑛真心真意地安慰。「我们别说太多,让爸休息吧。」

宋志豪连说话都接不上气。

宋志豪勉强抬起手指:「你们再多待一会儿,浩男,你你不是有个儿子吗?带来我瞧瞧。」

「我明天叫他上来。」江如瑛说。

宋志豪的热切让宋浩男颇有感触,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对生命的依恋令他渴求起亲情的慰藉。

宋志豪愈来愈虚,宋浩男坚持他要多休息,明天再来看他。

宋志豪用着渴盼的眼光希求他留下来,但他知道宋浩男是不会为之打动的,只能眼巴巴看他们离开病房。

林慧心送到廊外,三人走到僻静之处。

「你爸爸改遗嘱了。」她没头没脑说。

宋志豪更改遗嘱是他的事,干嘛跟他说?宋浩男只是听着,没表示任何意见。

看他毫无反应,她又往下说:「他把『远达』留给你。」

远达电子企业是宋氏最大的机构,它的分公司在海外有好几家,宋氏就是以电子起家。这是数百亿的资产,宋志豪为何要把这么庞大的家业,留给他这个已被逐出宋氏的儿子?

宋浩男不是在怨他,那是他自己决定的,谁也不能怪。

「你爸爸他其实很心疼你,你是他亏欠最多的儿子。」

他笑笑:「他供我读书留学,又让我接管公司,是我自己放弃不做,他没有亏欠我什么。」

林慧心柔和地看着他,心底漾起难解的欣赏与叹息。如果可以,她希望这是她的儿子,她以有这样的儿子为傲。

她的脸色沉肃下来:「你别离开太远,你爸爸他——撑不了多久了。」

他知道,他看出来宋志豪只是在苟延残喘,但他束手无策,一点忙也帮不上。

「宋夫人,妳要保重身体,别太辛苦了。我们先走了。」

林慧心眼角闪着泪光,向他们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去。

隔日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宋志豪病逝了。

他走得很安详,脸上表情平静。宋志豪所有的妻子儿女全都赶来了,将病房挤了个水泄不通。

宋浩男也接到通知,赶过来时看到这种场面,他站在廊上就没进去。

那种气氛很是奇怪,有人面露哀戚却满含期盼;有人是面无表情地站着;有人像是来一场饭局般轻松自在。

在里面,他看见了宋云城,和印象中的他没多大改变,那气质是更沉稳了,完全是个成功企业家的态度。

宋云城也看见了他,出来和他打招呼:「浩男,好久不见。」

是很久不见了,距宋云城婚礼至今,算算也有五年了。

「还好吗?」宋云城也在默默观察他。

在宋云城眼中看来,宋浩男比以前更潇洒、更随性,像不为世俗羁绊的闲云野鹤,他看起来很自在。

答案是意料之中的:「好。有孩子了吗!」

宋云城笑了笑:「没有。」

夫妻的事,唉!怎么说呢?和李湘文的结合本来就不是情投意合,他看上她的家世财势;她是希望在他身上寻找宋浩男的影子,貌合神离的婚姻,双方都没有诚意!怎能美满?怎会幸福!但就因两人都不抱期许,居然能维持不坠过五年,真可以说是奇迹。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些一隐处是难以向别人诉说的,更别说是对湘文的前未婚夫,他的弟弟宋浩男。

宋浩男是眼光锐利、深明世故的人,他住了口,不再往下问。以他的「身分」,他不宜多过问他俩夫妻的事,他也没兴趣问。

屋里的人纷纷退了出来,原来是宋志豪的遗体要送到太平间。林慧心跟在病床旁边,双眼泛红!拿着条手绢在拭泪;宋云意泪流不止,低声安慰母亲。

「浩男。」林慧心在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等你爸的葬礼完后,一起来听遗嘱。」

听遗嘱?这大概是所有人最关心的事。究竟自己在宋志豪心中地位如何,遗嘱一公布就可见分晓。

但是宋浩男?有人不禁侧目相视。他凭什么?

宋志豪的病床一去不停,众人陪着一同离开。宋云城听到林慧心叫宋浩男来听遗嘱,心里打了一个突,脸上仍带着笑:「一起送父亲最后一程吧。」

宋浩男伫足不动,江如瑛看着他。

「不了!告别式上我会去的。」这场面,不用他再充数了。

人已逝去,一切的举动都属枉然了。

宋志豪之逝,是商界一大事。

肃穆盛大的告别式上,商界政界名流士绅川流不息。一波波西装革履、黑衣素服的成功人士,出现在会场内外。吊唁的挽联花圈一路直排到马路上去。

宋浩男和江如瑛下了车,进了灵堂,宋玄跟在后头。宋志豪生前想见宋玄一面,可惜的是两人无缘,祖孙第一次相见竟在丧礼上。

一行三人引来惊叹的眼光,哪里来的一家人如此耀眼!宋家的各房看见了,没人过来招呼,他们本就没什么交情,现在更不必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