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她看着手掌一般大的手机,觉得全世界都向她关机。
她走出车站前的新光三越。十二月,天气好冷。她围着一条新围巾,拎着一个小小的新光三越纸袋,一个人走在繁忙的忠孝西路。
她走在大街,晚上八点却感到一种临睡前的疲惫。她拿着手机,手机在她手中摇摇欲坠,好像她的整个世界要从手中摔下来跌碎。她不甘心,再打过去,没人应的铃声一直响着,像杜方跟别人在一起时的笑声。她越是气,越要打,然后突然间,她接通了……
"喂?"
对方没有响应,只是很嘈杂的电视声,有一种被布蒙住的模糊。
"喂?是你吗?杜方?我听不见?"
杜方还是没有讲话,安安听到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像是现场的声音被录了下来。
"喂?"安安大叫。
"是谁一直打电话给你?"安安从手机中听到彼端一名女子讲话的声音。
第88节:要置我于死地
2005年09月01日
"没什么,很无聊的人。"杜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说,餐具在盘子上响。
安安突然了解,杜方误触了手机。他要按红色的挂断,却按到绿色的接通。她现在听到的是此时杜方和另一名女子的谈话声。
"又是那个大学生?"
"烦死了,一直骚扰我。"
"你不是跟她分手了吗?"
"对啊,一直缠着我不放。"
"你们在一起多久?"
"我跟她没什么,我们不要讲她好不好?"
"讲讲看嘛,我想知道你都喜欢怎么样的女人?"
"我又不喜欢她,我们根本没在一起过,有一次我到他们学校演讲,她来听。结束后问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问题。后来就一直骚扰我,很无聊。"
"那她一定不漂亮,否则你搞不好还求之不得呢。"
"漂亮什么?小女生,什么都不懂。"
安安倒抽一口气。
"你这还要不要吃?"女人问。
杜方说,"不吃了,"刀叉被放进盘中,"我要吃你……"
两人大笑出来。
"你要不要吃水果?"杜方问。
"我吃不下了……"
"我们叫roomservice送一些草莓上来好不好?"杜方说。
"送草莓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安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远远看着手机屏幕,仍能听到彼端女人的笑声。
她关机。她可以听下去的,但她已经累了。她二十岁,却感觉有一百岁那么疲倦。
她关机。台北车站,被她关掉。忠孝西路,整个暗了下来。
在最绝望的时候,安安没有回家,她绕到杜方家,管理员跟她打招呼。
"我不上去了……这个请你交给杜方。"
她从新光三越的纸袋里拿出……
一个滤水器的滤心。
她掉头就走,却忍不住回过头来,把脖子上那条紫色围巾拿下来,"这也是他的。"
她没有回家,她不敢回家,那个窄小的空间,会让她窒息,她回到志平店里。
"天啊,你还好吧!"明宏在店里,替志平把一些东西拿回家。他看到安安,她脸上的妆完全溶化。
"你怎么会在这里?"安安强作镇定。
"志平要我来拿东西――"
他还没说完,安安就奔上前来,把他紧紧抱住。明宏可以感觉,那并不是爱的拥抱。那只是一个人溺水前,想抓住任何一个人或物体的求生本能。志平刚刚,这样抱他。他也曾经,这样抱过志平。
他本来只是被抱着,像根结实的电线杆。在被抱得窒息的几分钟,很多人的脸从他胸中被挤了出来:grace、志平、余乐、安安、杜方、老板、老板娘、周琪、tracy,和他自己。他想起了发生在这些人身上的事情。从夏天到冬天,从高中到2003年。然后他伸出臂膀开始轻微地用力,也抱住了安安。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安安和他两个人,谁比较需要谁的依靠?
"尽量哭吧,反正这件我马上要送干洗了!"
安安在他怀中,勉强地笑出来。
"是杜方?"
安安没有回答。
"不要哭了……"明宏能说的只有这些。
她哭得更大声了。
"来,这个给你……"明宏从皮夹中拿出一张他们几个高中同学合照的照片,"你回去,把这张照片放在墙上,拿飞镖去射杜方,发泄一下心中的恨……嘿,小心不要射到我喔!"
"我不恨他……"
"少盖。你把我抓得这么紧,我都不能呼吸了。我觉得你是恨乌及屋,要置我于死地!"
"我也不恨你。你知道,今天12月29号,是什么日子吗?"
"我不知道。"
"今天是'和好日',证严法师说'大家要'说好话、大好年'……"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走在路上,看到新闻播的。"
"那你就……和自己和好吧!"
安安仍抱着他,两个人站在黑暗中的店中央。她似乎是在借着这个拥抱,来和所有的人和好。
"你有没有看过《哭泣杀神》?"安安问。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偶像团体吗?"
"我不恨杜方,我相信他像哭泣杀神一样,当他跟别人在一起时,是因为他被催眠了。"
第89节:回旋音入口
2005年09月01日
她的声音逐渐变小,说完就被催眠,疲惫地站在明宏的怀中睡着。明宏撑着她,慢慢扶她坐下来。他让她的背靠着柜台,把她两腿摆直。他第一次仔细看她,虽然在黑暗中,在大花脸下,他仍能看得出来,她真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天啊,我的朋友,究竟做了什么事?
明宏陪着她,坐在黑暗中的柜台前。冬夜里冷,他脱下自己的西装,盖在安安身上。他看着眼前一排排的dvd,几个月前,这里有过一个热闹的party,在香槟酒杯的碰撞间,来宾抢着说创业的梦想是多么壮丽。而现在,只有夜里快速骑过的摩托车,和几条迷路的狗,孤单地叫着,没有人响应。
"你听到没有?"
黑暗中安安突然出声。
"听到什么?"明宏也从意识边缘走回来。
"回音。"
"什么回音?"
"我在这店里面这么久,第一次发现,在这里面说话,你可以听到回音。你听……"
明宏竖起耳朵,真的听到安安的回音,被室内的寒风吹着,飘啊飘的。
"也许是平常在这里工作时,都太吵了。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里也有回
音……"
明宏不忍告诉她:以后,她不会再在这里工作了。
"其实我在这里工作,只是想接近杜方而已……"
明宏转过头看着安安。
"我以为接近志平,就可以接近杜方。了解志平,就可以了解杜方……"
明宏把手环绕着她的肩,"你对自己要求这么高干嘛?我认识杜方十多年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还是不了解他。"
"你干嘛拿我跟你比,我又不像你这么笨……"
"我哪里笨?"
"你当然笨!我已经够笨了,你比我更笨!"
"什么意思?"
"你错过了周琪。"
明宏愣住:我错过她了吗?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安安把整个身体缩到明宏的西装里,"我梦到几个月前,杜方带我去京华城购物中心吃牛排,那一夜好浪漫,是我跟他在一起时最快乐的一天。离开前他带我去京华城的'回旋音入口',你知道'回旋音入口'是什么吗?"
"好像是京华城的一个入口,你站在那边讲话,可以一直听到回音。"
"没错。那晚,杜方把我拉到'回旋音入口'前,然后在那边大叫'我爱你'。我好高兴,一直听到回音……"
"那里的回音会很久吗?"
"很久,甚至在这个店里,我都听得到回音……甚至到今天,我都一直听到回音。"
明宏把头靠在柜台上,突然觉得有点凉了。
"其实那句'我爱你',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对不对?"安安问。
一阵长长的沉默,连沉重的呼吸都有回音。
"你说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不是杜方。"
"你当然知道!你其实跟杜方一样……你们都不懂得爱别人……"
明宏低下头。
"你跟我也一样。"安安说。
"我们怎么一样?"
"我们都知道,其实那句'我爱你',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林明宏,其实你和我一样,我们都一直活在'回旋音入口'前……"
明宏送安安回淡水,自己再回台北。打开家门,客厅接阳台的窗帘飘啊飘。他脱掉西装,坐在沙发上。空荡的客厅摆着志平的婴儿床,看起来更冷清。黑暗中的电视屏幕反射出他的身影,和录音机不断闪烁的红灯。他坐到录音机旁边,看着上面的数字:72。
他坐到录音机旁,按下录音机上的"pay"键……
"您有……72通留言,
第一通留言:我到家啰,你别担心,好好睡吧。
下一通留言:明宏,你看吧,要你办手机,这样找不到你多不方便,打给我。
下一通留言:明宏,你在家吗,现在是礼拜五的晚上十一点,你还没睡吧?只想问问你今天下午的简报做得怎么样。好吧,再说啰。
下一通留言:你又不在,嘿,我怀疑你晚上在兼差。(喂?)你在家啊!(我刚才在厕所。)干嘛,又拉肚子啦?(哪有?我打给你。)
下一通留言:嘿,你买了手机,不装语音信箱,你们公司座位又不固定,分机也不能留言。很烦ㄋㄟ!我在公司,你来接我好不好?
第90节:有一双翅膀很自由
2005年09月01日
下一通留言:早安!你还在睡吧?嘿,今天有寒流喔,你这么忙,一定没看新闻,所以我来告诉你。还有,下午会下雨,要带伞喔。我早上开会,不会接电话,我们中午联络。
下一通留言:我们明天去唱歌好不好,自从你送我《新娘百分百》的原声带之后,我一直在练罗南那首〈whenyousaynothingata〉,好想去唱喔……我现在唱给你听好不好?'yousayitbest,whenyousaynothingata'……
下一通留言:你到底在不在家,我按你电铃按了十分钟,没人响应。我在楼下的7-11。赶快下来。
下一通留言:今天好冷,我想起一首歌。我把首歌叫做'棉被歌'。听起来,感觉像盖棉被一样温暖。这是徐若瑄唱的《老妇人》,你听喔,等一下,好,来啰:'你和我不是你我的,又何苦自私的要求。你和我是天给我的,有一双翅膀很自由。你和我若没了怨尤,那是最美丽的宽容。闭上眼睛,remember,remember,remember,试着飞到最初,飞到刚出生的婴儿般赤裸裸。ioveyou,ioveyou,ioveyou,带着最美的翅膀,我们在努力飞往心中的天堂……'
他们交往的两年,她的每一通留言他都留着。
留言继续播着,明宏站起来,走到卧房,打开衣柜,轻轻地把折迭门开了一边,垫起脚,把一个铁盒从衣柜的高处拿出来。那是一个义美"iris"礼饼的铁盒,上面有一个穿着红衣服、戴着粉红色花的女生,下面写着英文字:"fee the bessngofoveyfowerswithvarioustastydesserts.wishyourdreammaycometrue。"
他把铁盒打开,里面塞满的东西掉出来:
去旧金山的机票……
在旧金山的酒吧喝啤酒时的杯垫。夜晚在旧金山闹区留下的拍立得,她身后是一面可口可乐的霓虹灯看板,上面闪闪发光的广告词是:"youneverooksogood"……
华纳威秀《十全大补男》的票,因为放在裤子口袋被洗过,上面盖的红色税捐机关的章已经模糊……
chii's的餐巾纸,纪念那晚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
pub的火柴盒,她当时应景抽了一根烟,他帮她点起,用了三根火柴,所以火柴盒打开,像是掉了门牙的嘴……
和她一起消费时的统一发票……。
她自己的统一发票,因为他数学好,她都把发票交给他对,最后两个月的还没来得及对……
她的护唇膏……
她的"ciniqueactivewhite"粉底试用包,地铁出口在发,她拿了后塞进他口袋……
她去耳鼻喉科看病拿的药袋,里面还有两包……
她晕眩的药。有一次她在他家发作,倒在客厅中间一声不吭。他从房间走出来,吓得拨119……
一只放在白色心型盒子中的戒指,内侧写着"overforever"……
她送给他,周一到周五不同颜色的格子的药盒……
她送给他,周一到周五不同颜色的保险套……
在淡水渔人码头,玩套环游戏得到的咸蛋超人……
有一次开玩笑买的"囍"字,因为贴到门上又撕下来过,皱巴巴的……
他认识她时拿的名片,他毕恭毕敬地在上面写着认识的时间和事由。她公司在瑞光路,他因此认识内湖……
costco的会员卡……
他们一起集点换的玫瑰唱片会员卡……
三个橘色的3m耳塞,有一阵子邻居在整修,早上八点就开工,星期六也不例外。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