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杠在肩上,抢回山洞;可另一个已经进化完全的文明人则劝导他要耐心。李斯洛已经看够了他那粗鲁的举止,现在该是他展示他文明友好的那一面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地研究着那个男人。
不管是以人类的角度还是以雕塑家的眼光来看,这位梁先生都是一个上乘之作。那匀称的身材,线条明朗的五官,温和的笑容,都让这近三十岁的男人有着无与伦比的亲和力。
这就是李斯洛喜欢他的原因?一个漂亮的男人?一个会讨女人欢心的男人?如果是,那他可不仅只是输在了起跑线上。文攸同沮丧地想。
不过,他又抬起头,李斯洛认识的是那个刻意使坏的他。这并不是真正的他。他相信,真正的他还是可以赢回她的。
像所有的雄性动物一样,文攸同本能地忘记了他来寻找李斯洛的原因,只是以衡量地目光打量着另一只有可能侵犯他利益的雄性动物。
意识到文攸同的目光,梁洛文抬头冲他温和地笑道:“如果我没猜错,您应该就是天翼先生。”
他冲文攸同伸出手。文攸同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去,却被盛世一把按住。
“我警告你,少打他的主意。”
文攸同忍不住挑起一道眉看着盛世。
梁洛文呵呵笑着,向文攸同递上自己的名义。
“我们不妨让天翼先生自己做出选择。”
文攸同一头雾水地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原来,这位梁先生还代表着giovanni l画廊。
“相信天翼先生一定听说过我们画廊。我们画廊在世界各地都有分部,现在也代理着一些中国知名艺术家的作品。我们公司的目标就是要让世界也了解中国的艺术和中国的艺术家。对了,我十分喜欢您的作品,我个人就收藏有您的一尊睡佛和一尊石莲,真是杰作。我还看中了那尊青铜鹰爪,可惜标了非卖品。不知天翼先生可否割爱?”洛文温文地笑道。
李斯洛看看盛世,又看看梁洛文,这才明白老板为什么那么紧张。原来,梁洛文正有意招徕文攸同归入他的旗下。
与giovanni l这样的世界级画廊相比,作为一人公司的盛世经纪公司简直毫无优势可言,他甚至都没有属于自己的专门展示场所。任何一个有点头脑的作者都会弃盛世而就梁氏——而就李斯洛所知,文攸同并不是第一个被盛世发掘,又在功成名就后弃他而去的人。
文攸同当然也听懂了梁洛文的那一席话。他看看名片,又看看盛世紧绷的神情,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抬头笑道:“抱歉,那尊铜像我已经答应送人了。”
梁洛文并没有因他的拒绝而气馁。他耸耸肩,笑道:“真是遗憾,不过,我相信我们还是有合作机会的。”说着,冲盛世和李斯洛点点头,向画廊里走去。
盛世看着文攸同,“如果你想有大的发展,跟着他是对的。我只能为你争取到国内的机会,可国际上的……”
文攸同又拍拍他的肩,笑道:“说什么傻话呢。我们是不是该进去了?”盛世看看四周,沉重地笑笑,示意他将自己推进去。
第二十一章(下)
一进画廊,盛世和天翼就被一群记者模样的人给围了起来。
李斯洛乘机溜出人群,在一尊尊雕塑与一幅幅油画间慢慢地巡视着。虽然她对这些作品摆放的位置早就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指一般,却是第一次认真地去看这些作品本身。
不可否认,文攸同很有才情。李斯洛停留在一尊青铜塑像前,仔细研究着那只紧扣着一节枯枝的鹰爪——这应该就是那尊引起梁洛文兴趣的“非卖品”。
与客栈里那尊面目模糊的佛像不同,这只鹰爪几乎是写实的。
透过那似痉挛般紧扣着树枝的鹰爪,以及鹰爪上扭曲的筋络,李斯洛仿佛看到了一个被困住的灵魂,一个挣扎着想要自由的、痛苦的灵魂。
这使她想起保罗西蒙那首著名的《老鹰之歌》。她觉得她甚至都能触摸到它的悲凉与渴望。
“a man gets tied up to the ground,he gives the world its saddest sound(一个男人如果被束缚在大地上,他会向这世界发出最悲伤的声音)。”
一个如低音萨克斯般华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李斯洛转过头,吃惊地发现梁洛文正站在她的身后冲她微笑着。
“看到这雕塑,就让我想起保罗西蒙的那首《el condor pasa》。天翼先生真是很有才华,我想他一定有个敏感丰富的内心世界,不然没办法刻画出如此细腻而激烈的情感。”
“是吧。”李斯洛模糊地应着,转头看向文攸同。
画廊那头,文攸同也正在看着她。那幽深专注的目光令她忍不住又回想起山上的那一幕幕。他替她按摩时,那复杂的眼神……他安慰着她时,那矛盾的神情……以及他专注地望着她时,那温柔的动作……
李斯洛一颤,赶紧收回视线。她不想了解那个男人的内心世界,他的情感是否细腻激烈跟她无关。
她转过头,将注意力转移向另一幅油画。
“唔,我也很喜欢这幅油画。我想这应该是北方的某座山。你注意到他的笔触了吗?雄浑狂放……”梁洛文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暗淡。“幸运的家伙。”他低声嘀咕。
李斯洛并没有注意他在说什么。任何人的背上有一根芒刺,他(她)都不可能会全心全意地去欣赏什么画作——文攸同那紧追着她不放的目光,就是那根戳着她脊背的芒刺。
该死!他到底想干什么?李斯洛努力压抑下焦躁,瞪着眼前那幅画。在大块大块的颜料中,她认出那是石屋山的风景。她甚至认出了那座石崖,那座她在他的激励下攀上的石崖。
在那之后,他们便到了宿营地……
李斯洛的呼吸又是一窒。她赶紧向前一步,移动到一尊雕像前。 这是一尊泥塑,一个小女孩正开心地荡着秋千——李斯洛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女孩,她是团团,文攸同那个可爱的侄女。
在李斯洛这个外行的眼里,这尊泥塑几乎还是个粗糙的半成品,而梁洛文却露出发现宝藏般的惊喜眼神。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在他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这也是非卖品。”
如果说梁洛文的声音像低音萨克斯,那么文攸同的声音则更像一把低音大提琴。当琴弦已经静止时,空气中仍然震荡着那悠悠不绝的余韵。
李斯洛僵硬地回过头,只见刚才还在远处的文攸同此刻正站在她的身后,目光专注的盯着她。
该死的专注!
她真希望他不要用这种眼神盯着她,这会令她忍不住回忆起一些她不愿意记起的事情。
“呵呵,”梁洛文笑道,“是盛世的主意吗?”
“不,这是给我侄女的生日礼物,是盛世坚持要借来的。”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斯洛,柔声道:“你还记得团团吗?”
李斯洛不自在地点点头,转身想走开,却被文攸同一把握住手臂。
“我有话跟你说。”
李斯洛低头看看他的手,又抬头看看他,一股恼怒升上心头。
她学着他眯起眼,“我以为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话可说,即没有公事,也没有私事。”
文攸同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放开她的手臂。
“我……正想向你道歉。”
“道歉?”李斯洛故意瞪大双眼,“为什么?我们才刚认识,你应该还没有机会得罪我。”
她想扯开手臂,却没有成功。
意识到梁洛文正在一边望着他们,文攸同不得不压抑下浮躁,低声道:“洛,别这样。”
洛?李斯洛假意打了个哆嗦。
“请别这么叫我,我们还没熟悉到这个地步。”
发现自己正处于瓜田李下,梁洛文赶紧咳嗽一声,嘟囔着一个谁也没听清的借口,转身走开。
见他走开,文攸同立刻将李斯洛往他身边拉去。
李斯洛恼火地用手肘往他的腹部一捣,挣脱手臂后退一步怒视着他。
“我……”文攸同收回手,“我只是想向你道歉。”
虽然这么说着,可他的表情看上去仍然像是很想抓住她的模样。
“有这个必要吗?”
李斯洛冷冷地转过头去看看盛世。
“对不起,我该去找我老板了。如果您还记得,他目前正行动不便。因为某人的任性。”
她冲文攸同呲呲牙,算是一个微笑,然后嘲弄地欠欠身子,向盛世走去。
文攸同懊恼地捋过一头短发,转身正想追去,却发现被梁洛文挡住去路。
“很有个性的小姐,不是吗?”梁洛文冲文攸同友好地笑着,“我一直以为她比我家黎安要随和好多,原来她也是有脾气的。”
文攸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黎安,我的女朋友。”梁洛文主动解释道。
这不禁让文攸同怀疑他是在怕自己误会什么,或者,因为他无意中窥见了他的隐私,便以自己的某个隐私来交换。
盛世十分后悔没有弄清楚这家画廊的背景就租下了它。所以,看到洛文与文攸同站在一起,他不禁又紧张起来。
“洛啊,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李斯洛看看老板,又看看文攸同,十分不情愿过去。
“那你推我过去。”盛世又道。
“看来你对天翼也没什么信心嘛。”李斯洛只得嘀咕着照办。
“不是对他没信心,而是对梁洛文的生花妙舌太有信心。那个喝狼奶长大的……你知道吗?他差点儿就说动我加入他的公司了。”
“你拒绝了?”李斯洛好奇地望着盛世。
“你上山时,他来看过我。他说很欣赏我看人的眼光,想要我加盟。”
“这是好事呀。”
“哈!天知道他是看上我手里的这些客户,还真是看上我的能力。”
李斯洛看看盛世,没有吱声。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处别人碰不得的软肋,盛世的软肋是他对别人的信任,而文攸同的——她看看那个目光紧紧盯着自己,正心不在焉地听着梁洛文说话的男人冷哼一声——大概就是他那该死的自我。
这么自我的男人,绝对会毫不迟疑地抓住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并且不假思索地从那些挡着他的人身上踩过去——她身上所残留的他的脚印就是一个明证。
李斯洛几乎可以肯定她的老板一定会失望。她不禁为盛世感到难过起来。
见李斯洛推着盛世过来,文攸同微抬了一下手,止住梁洛文的话笑道:“就条件而言,盛世肯定比不上你们的实力。但我相信有一点是你们比不上他的。”
“什么?”
“信任。我对他的信任,还有我们之间多年的友情。”
看着他望着盛世微笑的眼睛,李斯洛知道,这番话是专门说给盛世听的。
不,她对自己嘀咕,他这是在收买人心,转眼他就会跟那位梁先生达成协议,让他做他的代理,而将盛世甩到一边。
然而,奇怪的是,似乎盛世选择了相信他。
他伸手擂着文攸同的手臂笑道:“我对你可没那么多信任。”
“那你可得多信任我一点。”
文攸同一边说着,一边从李斯洛手中接过轮椅。
李斯洛放开手,退后一步,嘟囔着要去看看宣传册,便转身走开。
她回头看看盛世,又看看文攸同。
盛世这个从不轻易相信人的人竟然会相信文攸同,这让她有些不解。
不过,这个文攸同似乎与山上的那个文攸同有些不同……
才不是。李斯洛摇摇头,坚定地告诉自己,文攸同还是那个文攸同,只是换了一身衣服而已——可不知为什么,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变化。虽然还是同样的粗鲁、无礼,到底还是有些不同……
或者,山上的那个男人并不是真正的他。
李斯洛发现宣传册不够了,便转身去二楼画廊的办公室里又拿了一些补充上。
或者,有偏见的不仅仅只是他而已。
当她捧着一叠宣传册从二楼下来,发现文攸同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并有意向她走来时,她赶紧假装没注意到他,转身从另一边溜开。
不管那男人的本性是什么样的,李斯洛想,她不感兴趣,也不准备感兴趣。她决定,对这个男人采取“三不”政策。不说话、不接触、不理睬。
接下来的时间,文攸同与李斯洛便在这种你追我躲的猫鼠游戏中度过。他用目光时时捕捉着她,而她则用行动时时躲避着他。
直到夜幕降临,酒会即将开始,一个客人分散了一会儿文攸同的注意力,等他转过头来时这才发现,李斯洛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她啊,回家换衣服去了。”盛世笑道。
第二十二章(上)
李斯洛意外地看着手里的唇膏。
出问题的不是唇膏,而是拿着唇膏的手——那只手竟然在微微地颤抖!
她抬起眼。镜子里,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正两眼闪亮地望着她。
“该死!”她嘀咕着放下唇膏,不满地瞪着镜子里的自己。“你是去帮你老板做事,不是去约会!”
可该死的是,这样的事实一点也不能改变她那像是大学时代要去参加舞会一样的热切心情。
脑海里,文攸同那双紧盯着她不放的眼眸更不能。
真是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