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切地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只听他对白浩司温雅的说道,顿了几秒,转身离去。
待到终于听不见那一直敲击着我的心的脚步声完全隐去,我才回头对白浩司勉强一笑,“我们继续吧。”
第十五章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仿佛只是眨眼间日子便一晃到了皇太后寿筵的日子。
这期间,炫懿又来过墨香阁三次,每次都是笑靥怡人地坐上半柱香时间就走,虽然他没有开口,但那笑容却是人无法忽视的,只要他一出现,我就会清楚的感觉到空气中让人压抑的气息慢慢地形成,扩张。我想不出他到底想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湮修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皇族亲戚,别说在众多的皇亲贵族中本就很不起眼,光是在湮王府中那被人忽视的地位就足以让人遗忘他的存在,他想从我身上,或者说,从湮修身上得到些什么。又是阴谋又是陷阱,实在不想参和进这其中,却就这么被炫懿硬扯进来,想到他心里一阵烦闷,他的炯亮眼眸有股诱惑力,让人一对视就会不知不觉地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好个炫懿,我在心底冷哼一声。
不过最让我起疑的还是那召我进宫却到现在还没现身的皇帝,不知这兄弟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不由陷入沉思。
“夕,晚上的表演有信心么?”蓦地一双手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轻快的声音飘进耳畔。
我回头一笑,“还好。”
“什么叫还好啊!你要非常好!这可是皇太后的寿筵,所有皇族都会出席的,你要是表演的不好,让皇上动怒就惨了!”白浩司夸张地张大眼睛,那紧张兮兮的模样逗得我扑哧一笑,“你可真啰唆,这话你一天到晚反复的讲不厌么?”
“我也是担心你啊!你知道你本不懂弹琴,虽然你这三个月学的很快,但还是随时可能出差错啊,如果真是这样,你的处境就很危险···到时候就·····”白浩司说的煞有其事,好似我现在就要上刑场般。
“打住,司,我们可以说点其他的么?”有些哭笑不得,我是不是看人的眼力退步了,怎么当初我认为很安静乖巧的少年会变得像如今这般会絮叨,真不知让他留在身边是对是错。
“好,我不说了,反正你今晚一切小心,如果实在不懂弹就告诉我,我替你上去表演。”白浩司霍地抓住我的手,一字一字认真的说道。
“你顶替我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微微一愣,我直射向他眼底,却找不到一丝虚假。
“就算如此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有事!”白浩司毫不犹豫地说,手抓得更紧了些,一幅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样子。
我没有搭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晶亮闪跃的眼眸,手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
皇室寿筵就是非同一般,场面浩大,热闹非凡,旗鼓回荡,奏乐飘扬。文武百官端坐在极尽奢华的大殿两侧,皇子公主后妃佳嫔依次排坐大殿上方,宫女们端着各式各样的精致菜肴从门口鱼贯而入,我跟白浩司坐落在殿中靠门最不起眼的位置,这位置打我一进场就注意到,这里可以看到殿中所有人,且不容易被人发现,是个绝佳的地理位置。对此白浩司还不解地问我怎会选这么个偏僻的位子,被我一笑置之。
“快看,那就是我们炫国的皇帝,受人景仰,年轻有为,英俊潇洒···”白浩司念念有词,一脸崇拜地眺望着大殿中正上方最中间那张金黄龙椅上的人。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微翘,我不动声色细细观察这炫国最高统治者,本以为这新生的皇帝是倚靠炫懿才登上的皇位,想必只会是扮演傀儡的角色的人,然而今日一见却出乎意料,他不但没有分毫弱势的感觉,反而浑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肃气势,那狂狷傲霸的气息威慑众人,无法否认他拥有天生的王者风范。就在我探寻着他的同时,却突见他凛冽锐利的眼光向我射来,我一怔,心底暗忖,好一双冷酷冰眸。那人见我毫无躲闪慌乱之意,薄唇飒爽微扬,莫测高深与我对视。
“夕?”一旁的白浩司用手在我眼前挥了挥,打断两柱炙热发烫交缠的视线。
“什么?”我收回目光,瞬间敛去眼中的冷意,换上面对白浩司时专有的温度。
“没有,就是见你一直看着皇上发呆觉得奇怪。”白浩司眨着大眼睛说道。
“没见过皇帝,好奇而已。”我笑笑,敷衍过去。
“这样啊,”白浩司一脸恍然大悟,“那你是不是也觉得皇上很英武不凡,做我们炫国皇帝当之无愧?”小脸上是无限自豪,白浩司期待地看着我。
“也许吧。”我模棱两可地回以一笑。
此时,殿中原本喧闹喜气的高涨气氛忽地凝结静止,殿中众人全部噤口屏息望向殿门外,身旁的白浩司也满脸严肃认真地紧盯着宽敞的门口,我没有跟随众人的眼光,而是睇向那高高在上的人,意外地看到他也往我这看来,或者可以说,他从方才视线就一直没移开过。
一挑眉,我的视线在门口与他之间一个来回,最后停在他脸上,璀然一笑。
他眼眸一闪,有些危险地眯起眼睛,眉梢微扬,薄唇抿起,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过头正视门外站着的绝色出尘之人。
“皇兄恕罪,皇弟来迟,在此先向皇兄请罪。”又是那双蛊惑人心充满神秘的双眸,它一出现便吸引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笑容可掬地优雅踱步上前,完全不见任何来迟的歉意,炫懿含笑的眼瞳里此刻只映有万人之上的皇帝一人。
“皇弟言重了,朕知道你日夜为国操心劳累,又怎会为这等小事怪你,来,赐座。”低沉浑厚的嗓音回荡在静若无人的大殿里,另有一种奇特的魅力。
“谢皇兄。”朱唇轻佻,一旋身,衣摆轻扬,炫懿就这么众目睽睽地悠然入座,笑面迎人。
座上人大手一挥,殿内又是一片热闹喧哗喜气洋洋,虽然很难觉察,我却仍感觉到刚才这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看来之前对这兄弟俩的猜测要全盘否定,他们,不是单纯的利益关系。
转回思绪,发现身边那人从炫懿一进门就一直保持安静,这可不太像他。
“司。”我轻唤一声。
身边人儿一个激灵,回神带些傻气地问,“啊?”
“没什么。”我抿嘴一笑,没有多说。
在炫懿进场后不久,今日寿星皇太后也终于出现,寿筵这才算是真正开始。
所有人有说有笑,和乐融融,真是一幅君臣共享的美好画面。我跟白浩司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吃边聊,完全把过会儿的表演抛诸脑后,倒是一边的白浩司总是时不时地提醒着我,看他那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显紧张的面容,我就一阵好笑,我想,若是真的能够,身边这人确实是真心愿意顶替我上台的。
想到此,内心竟有一丝感激,虽然很微弱,但仍然感觉到了,“司,谢谢你。”
“什么?”白浩司摸不着头脑的反问,“怎么突然谢我?”
我不答,只是笑意更深。
霍地身边插入一把陌生的声音,“湮公子,再过会儿就该您上场了,请随小的到后面做准备。”
我向打算起身跟随我一起走的白浩司示意,低声道,“司,你在这里等我便可。”
“你一人应付得来么?”白浩司皱着眉头,不放心地问。
“放心,我不会给夫子你丢脸的。”拍拍他的头,我转身跟着太监离去。
盯着铜镜中的人,虽然已不是第一天看这张脸,但还是为其感叹,上了妆的湮修比平日更多添了抹妖艳妩媚,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张绝艳面庞再配上这身华丽雍容的衣衫,实在是美得让人不敢直视。为我着装打扮的侍女们个个脸色晕红低头害羞,想看我却又不敢看,只能偶尔偷瞄几眼,女儿家的娇羞因此表露无遗。
殿内传来湮修的名字,我拂开烦琐碍事的长袍,昂首挺胸漫步进场,微笑面对所有向我注视而来的人。前面,就是我的舞台。
第十六章
接收到来自三个方位的强烈视线,我浅笑着一一回视过去,前两道一热一冷别有深意的眼光我只是稍微瞥了一眼不作停留,对于这最后一道视线,我则是真心地笑着回看而去,白浩司满腔的期待与紧张全然体现在那张藏不住任何心思的脸庞上,我投给他一道安心的眼神,便步上中央的台面上在摆放好的古琴前停下,站直身体,对着正前方那冷面之人抱拳一笑,“今日是皇太后寿辰,我为此奉上一曲,祝愿皇太后福寿延年,寿比南山。”
语罢,也不等那人表态,直接双腿一盘往下一坐,即刻听到台下众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我这等毫无礼节的冒犯行为在这些达官贵人眼中绝对是触犯龙颜的大逆行径,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座上那人威严发落,却迟迟等不到反应,于是一道道疑惑惊异的目光便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视,半响,终于由一道圆润动耳的嗓音打碎这些大同小异的巡视眼光,炫懿挂着不变的笑容道,“那么,湮公子请开始吧。”
我一点头,轻抬双手,成串的音符便流泻而出,琴声忽而婉转哀戚,忽而激浪奔腾,时疾时徐,阴阳顿挫,琴调适中。抬首顾盼间,只见台下众人皆一脸陶醉沉迷,眼角再向白浩司飘去,不出所料,他亦是满脸惊艳狂喜,看来我的表现好得让他出乎意料呢。
觉察身侧集中而来的两道炽热得仿佛要将我看穿般的探究目光,回眼看去,居高临下的那人正用一种藐视苍生的深远眸光看着这厅中一切,我知道他眼中看到的绝然不止于此,他的野心比我想像的还要庞大得多。这样傲视一切目中无人的眼神让我恶作剧地突然想起一首现代歌曲,我蓦地抬首对着那炫国皇帝投去一抹诡谲的微笑,他一愣,锐利如刀的眼光立刻反射而来。
抿嘴,深吸一口气,在台下众人还未从方才那首悠扬的乐曲中回神过来之际,我张嘴高歌,伴随着我干净细腻的嗓音的自然是灵活手指弹奏出来不同于方才那慢拍子的飘扬琴声,这富有节奏感的曼妙琴乐纠缠绵延缭绕在这偌大的殿内,久久不绝于耳。
守候为了三世的家臣,说我觉醒在这一代.
祖先为了我起的名字,注定我将文武全才.
音符划分了我的世界,左起蓬菜,右到了瑶台.
从我出生开始就富有四海.
我是自我加冕的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决定兵戎相见,决定休生养息,
决定高官厚爵,决定终身奴役.
我听到,吾主万岁万万岁,笑里春秋多少泪,
我听到,堰王万岁万万岁,听错也当我听对.
我演奏红色的旋律,证明此刻登基为帝,
我写下红色的旋律,定年号为"万中无一",
听人取笑我童言无忌,左眼仁义右眼凌厉,
从我决定开始就征服天地.
我是自我加冕的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决定兵戎相见,决定休生养息,
决定高官厚爵,决定终身奴役.
我听到,吾主万岁万万岁,笑里春秋多少泪,
我听到,堰王万岁万万岁,听错也当我听对
曲终,收势,抿嘴,掩笑。殿内宁静得大有发丝落地,铿锵有力之势。我两手优雅搭在腿上,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坐在台上任人瞠目结舌地研究,我知道方才那首曲子的歌词简直是大逆不道意图不轨,那些高官大臣们此刻可能在心里为我捏汗,或者,是在心里嘲讽我的胆大妄为愚昧无知。不管殿内其他人都抱着怎样的心态,我现下只对自认天子的那人的反应感兴趣,只不过,在我眼神睇向他的同时,无意间余光扫见那带笑之人的戏谲双眸,炫懿,你也觉得好玩罢。迎视面容肃穆的皇帝,不形于色地直直探进那两泓深邃幽潭。
就当所有人陷入这压抑窒息的谲异氛围之时,霍地一声接一声的呐喊自殿外传进,“有刺客!保护皇上!”
短暂的安静后,随即是慌乱的人群四处逃窜,侍女们花容失色的向后门逃去,而刚才仍强作镇定的高官厚爵们此刻早已挂不住,脸上布满失措惊慌,皇子公主后妃佳嫔也早在那声声刺客的喊叫下就撤离现场,此时殿中依旧镇静自若的除了我,就只有那两人。
我慢慢站起身,小心地捧起古琴,走下阶梯,隐入那些惊乱无措的人们其中,旁观这毫无预兆的一幕。
冷面皇帝面无表情地坐在原位,看见突破侍卫闯进殿内的黑衣刺客时眼皮抬都不抬一下,恍若这根本就只是一出他事先安排好的戏。而炫懿,满面的笑容,更似在无声的欢迎那些不速之客,只是眼中闪耀着若隐若现的讥讽。抱着琴斜倚在木柱上,我无趣地看着这些身手上乘的刺客们一刀刀地砍杀围攻进来的侍卫跟不幸误入包围的官员,只觉他们有勇无谋,以寡敌众的结果只能是壮烈牺牲,即使他们全部赔上自己的性命也绝对换不来这座上人的首级,这实在是很不划算的交易。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去时,突地一声熟悉的叫声从门口那边传来,我一惊,回身望去,不愿见到的一幕就这么真实的上演,一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刺客正举刀向白浩司刺去,白浩司一个闪身,虽闪开重要部位,但胳膊却还是被划出深深的一道血痕,目光一凛,反手将古琴放下,我右手一甩,长袖内立刻射出几根细长银丝,破空向再次袭击白浩司的刺客而去,柔韧刚毅的银丝瞬间缠上那找死之人,他还来不及弄清楚怎么回事,便已身首异处。飞速收回沾血的银丝,我大步走向还处于慌神状态的白浩司,在他面前蹲下,轻柔问道,“没事吧?”
白浩司呆呆地略一点头,失焦的双眸终于再次搜寻到我的身影。
“来,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