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五官,让我无迹可寻,“奔波了这些天,想来你也累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午膳时我再过来。”
语罢,他撇头径自朝门口走去,步调急促,却更像是落荒而逃。
在他一脚跨出门外的当口,我冷笑着撂下一句,残忍地作出最后总结,“他死了。”
明显看到他浑身剧震,脚步一顿,却在下一秒消失于门后,连门都来不及带上。支着下巴,斜歪着脑袋,我闭上双眼,几不可闻地叹息道,“这就是结局?”
“你打算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我冷漠地投去一眼,罔顾他刹那间白了的面色,一语道破他极力维持的和谐表面。
五天了,已经五天了,自我回来那日向他道出真相后,已然过去五天,而这五天里,炫烨一直完美地出演着温柔情人,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生活上一切大小琐事他都考虑周全安排妥当,一切都那么自然,自然得越发昭显了它的刻意。我以为,堂堂一国之君,用尽谋略耍尽手段终于爬上这高高在上的皇位,经历的困阻险碍即便不能使一个人完全蜕变,但至少,承受应变能力将大大超越普通人,却料不到,炫烨听后的反应不是发怒不是混乱不是绝望,而是逃避。我原是高估他了。
我承认,灵魂一说是有些天方夜谭,然而自古以来,神怪传闻难道还少么?人类之中,不同的民族拥有不同的信仰,却终归对上苍皆抱着崇敬之意,不会轻易质疑更不会彻底否定。
鉴于此,我肯定炫烨相信了我的话,正因为相信,更让他无所适从心神不宁,他想用遗忘来掩饰这令他信念崩塌的事实,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按照他原定的计划继续未尽的人生之路,遗憾的是,打碎的瓷器,再如何细心粘补,都不可能完好如初,他妄想忽略那道裂痕,我偏要不断提醒直到他正视之。
“面对现实吧,其实你应该也早有所察,我跟你认识的湮修性格大相径庭,”我微蹙眉心,手指敲击着桌面,音调抑不住高扬,“岁月可以改变一个人,却不可能抹杀所有的习惯,我不爱甜食,不喜艳色,厌恶刺鼻的花香,对琴乐只略知一二,一切属于湮修的爱好兴趣,在我身上根本找不到一丝痕迹,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让你认清事实么?”
炫烨抿紧唇线,缄默不语,低垂的眸光落在铺着毛毯的地面上,泛白的指关节紧紧攥着,冷峻无俦的脸庞像覆上一层寒霜,冰冷骇人。
时间像是被静止了一般,俩人皆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有姿势,我静静地等待他的回应,却迟迟不见他开口,直至杯中的热茶散尽了香气,随同我的耐心一齐消失于空气之中。一挑眉,我刚张口吐出一个“你”字,对坐的炫烨便像被针扎一般弹跳起来,眨眼间来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拽起身,理智尽失地怒吼道,“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我听够了你的胡言乱语!你给我闭嘴!”
感受着他如铁镣般紧锁的手掌,深陷的指尖想必已在我肩上制造出十道黑紫的淤青,疼痛没有让我收回被打断的语句,提唇一笑,我冷然地对上他充血的双目,吐字清晰,“我不是你爱着的那个湮修,他死了……”
“啪”,一巴掌狠狠地甩在我的左脸上,紧跟着我便闻到血腥味,温热的液体顺着唇瓣缓缓溢出,抬眼间,看到炫烨蜡白的脸和满是心疼的眼,不禁嗤笑,“挨打的是我,你那是什么表情,”别开头躲过他欲帮我擦拭血丝的手,我淡漠道,“你看,假若真是你熟悉的那个湮修,他会如此忤逆你么?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君臣,哪怕感情再深,时隔多年,他能够无视一切礼数教条以下犯上一再与你作对么?”
肩上的手劲加重几分,沉凝阴郁的冰眸蓦地迸射出一道黑沉之光,俊挺的脸上浮现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威慑,昂魁迫人的身躯带着骇人的狂野,他双眸微敛,低迥笑道,“好,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第五十六章
面含警惕,我转眼对上他凝滞犀利的冰眸,张口欲言,却被他那犹如来自幽冥之地的声音封杀在喉咙深处,“还记得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么?”
眉心皱起,我略带薄怒剜去一眼,冷声道,“抱歉,容我再提醒一次,我不是湮修。”
稍微一窒,他弯弯嘴角,充耳不闻继续道,“记得我是在一口枯井里找到你的,当时的你仿似一碰既碎。”
枯井?这两个字立即捕捉了我的注意力,勾起我的兴趣,鉴于想知道更多只属于他与湮修之间的回忆用以摸清湮修的性格,我咽下已到嘴边的冷嘲热讽,静心往下听。
“明明害怕得连声音都颤抖不止,却偏偏不肯大声求救,宁可让寒冷饥饿折磨自己瘦小的身躯,”他仍攀在我肩上的手顺臂而下,缓慢而仔细,喃喃细语,“真的长大了,再不是那个可以一手圈进怀里的孩子……”
虽然很想使力甩开他在我双臂上摸索的手,但益发浓厚的好奇心让我竭力遏制了这个念头,只待他把故事叙述完整。
原想耐心听他把深埋的回忆拿出来过滤一遍,谁料他眼底蓦地冷光一闪,适才还一片优柔的表情转瞬化为阴骇幽冷的寒气,他猛地将我推开,周身散透槮人的冷峻气势,只见他微微闭合唇瓣,语气平缓道,“修最怕独自呆在窄小黑暗的密室里,让我看看,你是否真的无所畏惧。”
幽闭恐惧症?湮修患有幽闭恐惧症?这一点,倒令我有点吃惊,他不是长期过着近乎软禁的生活么?我估计他临死前甚至未曾迈出湮王府见识过外面的世界。我忆起初到这个世界时所住的那座原属于湮修的荒僻后院,满院枯黄委顿的枝干,没有勃气没有生息,日复一日,陪伴他的只有萧条冷风,孤身一人沦陷于寥廓的静寂里,这种啃噬人心的岑寂,假若湮修真是个密室恐惧症病患者,那如何抵挡得住?
“害怕么?”炫烨见我久未出声,以为我被唬住了,阴沉森冷的脸色随之放柔些许,抬脚欲跨步上前,却因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生生中断了前进轨迹,“如你所愿,我可以用行动证明,但我若能够度过考验,那从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好半响,他才收回半抬的左腿,嘴角微微抽动,敛起双目,如覆严冰的俊脸浮起凝肃之色,令人望而生畏。换若他人,也许在他这般凌厉威严的目视下早已吓软了腿脚,甚或屈服妥协,只可惜,与其对峙的人,是我。
“如若你定要如此,那我成全你,”墨黑的眸子灿起高深的棱光,他只稍扬起下巴,便有一股如狂涛骇浪般汹涌的威逼感直扑而来,“只要你能挨过五天……”漆黑无底的瞳眸锁定在我身上,丝毫看不出其中所蕴含的情感,却又似是酝满了极大的决心,“朕,便还你自由。”
没有忽略炫烨重又以“朕”自称,果然如此,除却刻意亲近的语气,横在他与湮修之间的,永远存在一座高耸坚牢的城墙,而墙门上就刻着“君臣”二字。挑眉看去,唇角泛起幽淡的诡谲,我一反常态地恭敬道,“臣遵旨。”
像被人狠狠刮了一巴,炫烨的面色沉郁可怖,目露冷光,然只瞥来一眼便匆匆闪过,转身拂袖而去。
木门摔得“呯砰”作响,仅剩下门外宝公公慌乱无措的声音夹带着匆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皇上,皇上慢步……”
缓缓坐下身来,抬袖倒茶,袅袅余烟萦绕鼻尖,轻吹一口,四处飘香,眼角扫到旁侧的一束反光,定睛看去,不由轻扯浅笑,铜镜里赫然呈现一张娇俏灵秀的脸,眉目之间,却尽是难明的阴幽灰暗。
五天,我应该能够承受得住,只需五天,便可彻底划清与炫烨暧昧不明的界限,所以,我必须也不得不忍耐,忍耐密室里令人窒息焦虑的局促感,哪怕我同湮修一样,是个幽闭恐惧症患者。
人类的主观能动性可以发挥到怎样的境地?
自10岁那个血夜之后,我不一直都在开发这种能力么?忍受了无穷无尽的绝望,强迫自己隐藏甚至抛弃所有多余的情感,翻滚于血腥之中,长年同杀戮为伍,早已习惯了满眼染目的鲜红。
我可以为躲避追杀在荒无人迹的草原里挨上整整一个月;可以不休不眠守在仇家门口等待刺杀的最佳时机;可以闷声不吭强忍加诸身上的酷刑;可以面无表情地在没有麻醉的状态下进行外科手术;可以……太多的可以,多得拓邪不止一次拿看怪物的神情研究我,身为让人闻风丧胆的 “邪阎” 的首领,他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却仍为我异于常人的冷酷残忍而惊讶,毕竟他是自小在这种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长大,为求生存才不得不一路踏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可我不同,他肯定我在遇上他之前,是个一直活在现实社会美好假象里再普通不过的小孩。他不懂,是什么致使我性格冷漠寡情至此,所以,他将一切责任推在那场凶杀案上,用此解释我阴暗的性格。
可惜他不晓得,这场悲剧里唯一的幸存者,我,也是这世上仅存一个知道关于那个血夜真正内幕的人,如果我不说,这个秘密永远都不会有揭开的一天。
现在,我闭紧双目倚坐在墙角,置身于无尽的黑暗里,企图忘记此刻所处的是一间极端窄小的密室,它小得甚至还不足以让我伸展手脚。环紧双臂,身子蜷缩成一团,尽力压制脑里翻涌不停的细碎回忆,我不要,不愿,不想记起的回忆。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我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心里障碍,历经风霜饱受沧桑,甚至死过一次,可以说,我再无什么致命弱点,却偏偏,无论如何努力,尝试多少次,终究无法逾越这最初的阴影。难道说,幽闭恐惧症已深植于我的骨髓里,与血液融为一体了么?
噬心的恐惧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我,暗黑的密室里仿佛有数不尽的尖爪,正在编织着密不透风的大网,伺机将我网入其下,直至呼吸停止。
恐怖,就是这般由人心底臆造出来的一种无形意识,它埋伏在记忆的每一个角落,像地雷一般,不幸踩中,随时有粉身碎骨的结局。
这是一场心理战,与自己内心最阴暗之地的战斗,赢了,我便可淹覆多年紧紧纠缠着我的黑色记忆,从此得到安宁;输了,兴许连人性里最后一点温情都将成为战俘,彻底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几天了?不清楚,自打我走进这间暗室为始,便强迫自己进入空白状态,切断一切思维,抛弃所有思考,唯有如此才能让我在这种环境里支撑下去,不至于丧失理智。
可是这世间,人大多处在身不由己的状况下,很多事情,作出的努力与得到的成效无法等价,所以,即便我一忍再忍,却还是无力持续维持心灵上的平静。无论受过多少训练进行多少试验,幽闭恐惧症,仍旧如影随形。
心智开始混乱,呼吸呈急促趋势,随着时间的流逝,身子渐感发烫,冷汗浸湿了两颊的发丝,幽暗寂静中,徒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喘气声,还能挨多久?不得而知,唯能坚定的是,即使被自己深骇的恐惧闷堵窒息而亡,我也不会中途放弃,死,对我而言,从来不足为惧,但要我认输,却是不可能。
濒临崩溃的边缘了,漫无边际的悚惧席卷而来,愈演愈烈,毫无停息的征兆。要失败了么?终究还是撑不到最后一刻,带着胜利踏出这间暗房么?其实,要是真的可以就这样沉睡,永不需睁眼迎接现实的残酷,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坏事呢。失去堰阳,我独活了十二个年头,最后还是选择了自杀,那么,在异时空里,我似乎同样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不,不对!还有祁!精神猛然一震,我浑身颤抖,暗不见五指的密室里,恍如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我孤单的生命里不是已闯进了另一个人么?我们不是互诉心意,决定要一起走完这或漫长或短暂的人生路么?我还答应了他,等一切安定下来,将把过往毫无保留地平摊在他面前,彼此再无任何秘密。我跟他的约定,难道要轻易断送在这里?不行!绝对不行!骤然抽出利刃,狠狠戳进手臂,直达神经末梢的疼痛刺激着昏眩的神智,瞬间拽回我下坠的灵魂。没错,还有一种方法或许能令我保持清醒,那便是,自残。
祁,湮祁……
虚弱的斜躺在冰冷的地上,我艰难地张启着干裂枯燥的双唇,再一次轻柔地低唤着此时塞满内心之人的名字,然后缓缓举起滴着血的冷刃,刺进血肉模糊的胳膊。麻木了,微微扯动嘴角,我已经感觉不到痛楚了。
这几日,每唤一次湮祁,我就刺自己一刀,最初确实起到了作用,然而时间一久,除了血腥味还能唤起我丝微的感官反应,肢体上的伤害则再无法帮助我理清思路,可我仍在重复着这样的循环,试图借由反复的自残行为舒解满腔对湮祁的思念与愧疚。
祁,假如我毁约了,你能原谅我么?
你若不肯原谅,我也不会怪你,但求你能忘了我,忘了我这个自私冷漠无情无欲的人,没有我,你定会成为遨游天际的苍鹰,无拘无束,狂放不羁。
我这荒谬的生命旅程,若真终止在这间狭隘的暗室里,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另类的完结,这是命运特意的安排么,多年前从那间密室里逃生,却穿越时空,死在遥远异世界里同样窄窒的暗房里,多么戏剧化,不是么,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到底,我与命运抵抗了这么久,顽强不屈,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遇见,足以颠覆我原有世界观的那个人,心底如是告诉自己,就算上天只肯让我找到他却不愿施舍我们相守的时光,我也无所谓。
意识随着时间的消耗而慢慢熄灭,就在我任由无底的黑洞吞噬最后一丝思绪的时候,紧闭了多日的铁门蓦地被人撞开,刺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