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无痕。
直至殿中侍女仆从连同撤离再无人息,静立不动的炫懿方才举步顺阶而下,悠哉游哉缓步朝偏厅走去。
这人搞得神神秘秘又想作甚?支开所有人,不会只是想一人在这空廖的殿厅内散步游园罢。游荡在他头顶上,我有些不耐,之所以跟踪容邵无非是想趁此机会深入了解敌情,到时剿杀自可省事不少,而眼下紫朱门内部地形我已心里有谱,再无留下来观察的必要,思及此,我益发觉得对着他这张面目可憎的脸实在自虐,一瞥眼,打算调转方向朝窗门飞去。
“来了就进来罢,正等你呢。”底下炫懿倏然开口,面朝上,正好是对着我的方位。
他跟谁说话?我停滞在半空,俯首与其对视,差点以为这人看得见我。
屋顶的瓦砖被人撬开,一条紫色身影一跃而下,带着串串铃音般的低笑声,“看来我的内力还是远远赶不上你呢。”
“即是来访就大大方方从正门进来,总这般鬼鬼祟祟,也不怕传出来惹人笑话。”
炫懿言笑晏晏,细抚发丝,眯着眼直直瞧向来人,摆出一副十分熟络的嘴脸。
“可不就是不愿给人撞见落下话柄才这般小心翼翼么。”说话间,来人一把揪下蒙面的黑布,其庐山真面目当真是让我意外之极。
湮轩?这号早被我遗忘到九霄云外的人物,突然之间出现在炫懿的地盘上,用随性熟稔的口吻与地主交谈,毋庸细究都可看出这两人交情匪浅。
该死,我竟粗心大意到忘记湮王府中这不亚于月狐狸的阴险狡诈之徒,同是美艳绝伦的男子,比起月狐狸平时刻意伪造的柔弱无害,湮轩却更偏向冷艳孤傲,邪魅的凤眼里总有如何都隐埋不去的冷谲光芒,因而内心阴冷残忍的一面便也随之显露无遗。虽说他伪装的功夫远不及炫懿和月胤末,但这人城府极深,想要看透其心思纹路却也不易。这不,我当初只觉这人存着野心企欲争王,心说湮祁对付他还游刃有余,便也不再费心,不想他人脉广阔,竟跟炫懿是熟识,甚或可能早已密谋多时只待时机。失策,实在失策,他若是与炫懿联手,里应外合,难保不会又挑起一波是非风浪。
“传闻果然不假,”湮轩舒展腰身,拂了拂衣袖,寻了张椅子不等招呼便径自落座,“想不到你真竟不惜自断手臂,动真格了?”
抿唇浅笑,炫懿斜着眼淡淡一瞥,答非所问道,“我倒是开始能够理解你对小鸿儿的感情了。”
提及湮鸿,湮轩一改慵懒神态,眼珠子瞬间对上炫懿含笑的水眸,满目深意,刺探性地询问道,“你莫不是真对那小子动情了罢?”
炫懿但笑不语,平静似水的神情无从分辨真假,空荡荡的袖管安静地垂落身侧,皎洁月芒铺洒周身,月辉般出尘的人,看似与世无争却教人无法忽略。
“真诡异,那小子出事前压根没有人关注他,溺了水反倒引来无数关爱,”湮轩见他不搭腔,摇摇头,锐利如剑的目光迸射而出,敛目沉声道,“你不觉得他很可疑么?”
“我要的是人,不是身份。”拨开随风扬起的青丝,水灵瞳眸落定在湮轩肃然的脸庞上,勾起唇线,展露璀璨笑靥,炫懿幽幽笑道,“他是不是那个四王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吸引我的人。”
“你忘了他是用来威胁炫烨的筹码么?”湮轩略显激动地低喝道,秀眉拧纠,“别忘了无论是溺水事故还是引荐入宫皆为你一手安排,发展到如今态势,我本还琢磨着你何时才会结束这游戏,未料你倒当了真,反对那小子动了心?”
面对湮轩的咄咄质问,炫懿泰然自若,由始至终面色如常笑容可掬,仿似正在欣赏悠扬美妙的乐曲。
“那么我们的计划呢?推翻炫烨夺取皇位,剿灭皇族重塑血统,你称帝我当王,这全部都要放弃了么?”湮轩拍案而起,怒视着炫懿,横眉竖眼,火气高涨,“就为了那小子,你说变就变,筹备了这么多年,难道一切就任之付诸东流?!”
炫懿若有似无地睇去一眼,嘴角扬起勾魂摄魄的微笑,水眸里闪动着令人捉摸不透的诡谲光彩,糅合着飘渺的气韵,愈显森冷惊骇,“你错了,正因为他,我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渴望毁灭周遭的一切,它们太碍事了,阻碍着我得到他,”仰起头,迎视窗外如银的月光,如罗刹般阴冷的一面暴露于月夜之下,他音调是从未有过的冰寒蚀骨,“所以,我要你把湮祁的人头送给我。”
“你要老三的脑袋?为什么?”湮轩猛然一窒,双目探究看向窗前单手之人。
“不为什么,我就是要他的命。”炫懿漠然地吐出这句话,表情恢复温雅闲淡,微笑怡人。
打我灵魂出壳直到前一秒,都未曾为之懊悔恼怒过,但这一刻,我确确实实为自己现下的无能而倍感焦虑,只因我无法动手杀了眼前这人,无力消除对湮祁的危害,更连预警保护的能力都不具备。此时此刻,我迫切地希望能够立即回到湮修的肉身里,在一切阴谋圈套还未展开之前。
就在全副心思集中在如何魂灵结合之时,意识骤现颠震,思想焦点难以凝聚,犹如被万箭穿透,撕痛刺麻,好似就要被无形的铁镣生扯成无数碎片,是什么在啃噬我的心神?
神灵涣散,开始模糊混乱了意识,我惊觉自己的灵体光晕渐渐黯淡,如同风沙一般慢慢消散融化于空气之中,徒生惧意,莫非,我离体太久,即将魂飞魄散?
第五十九章
精神乱流一波紧接一波冲击着我的魂智,眼前景致飞速地交替置换,令我目不暇接,极度迷乱的思维好似麻绳般纠结缠绕在一起,浑浑噩噩茫罔无措。蓦地一股强大的气流盖卷而来,毫无任何躲闪余地,转瞬间我便被卷风吞噬入腹,彻底失去所有感官知觉…………
“这都第几天了,为何还不醒?”刻意压抑放低音量,却还是掩不住口气里满含的焦急烦躁,有人在我耳旁忽近忽远地说话。
“回答我,何解还在昏迷?你到底有没有尽力救治?”停顿片刻,喑哑的男音不屈不饶地追问着,即便没有人回应。
“可恶!倘若你敢骗我,休怪我不留情面!”愤懑地继续自言自语,来人一直在我耳际喋喋不休,像蚊蝇一般扰人心烦。
“说话!你这个木头桩子……唔……”再也难以抑制,倏然高扬的男声凶恶地骂道,然而后半句却在中途被人截了去,徒能发出愤慨的低鸣,随后一连串桌椅器皿的碰撞声相错奏响,将我从黑暗边缘整个拉回,正式回归现实。
睁开双眼后跃然入目的,便是月胤末被人反剪双手压在墙边,以姿势来看,我撇开眼,为自己一醒来即看到的强吻画面感到不郁,这两人要打情骂俏不会另寻地点,非得在我耳边闹腾,脆生生扯断我的睡眠神经么?
“混账!给我滚远点!”猛力挣开桎梏,月胤末狠狠挥出一拳,命中强吻之人的腰腹,貌似还不解气,又补上一脚,可惜被那人截刹在半空,顺势一拉,月胤末毫无回转余力,只能重重跌进那人怀中。
“投怀送抱。”十分沉凝的声调,一直保持安静的男子徐徐开口,没有音仄起伏,犹似不参杂任何感情。
“你活腻了?!”月胤末气红了脸,扬起手刀疾速砍向那人的脉门,这才逼退男子刚硬的臂膀。
鲜少看见如此失态的月胤末,倒令我对那不明男子燃起一丝好奇,是何方神圣能够轻易挑起处事圆滑的月狐狸的怒气?
“醒了。”微微错开位,男子淡漠道,波澜不惊的冷静与月胤末的怒焰形成极大的反差,益发彰显他非凡的沉着。
“夕?”轻易被转移了注意力,月胤末动作尤其流畅地调转方向,直扑而来,美艳的脸庞挂满笑容,双目放光,“你可醒了!”
微蹙眉心,我抬手挡住他展开的双臂,扯着枯涩的喉音道,“我睡了多久?”
“五天,前前后后一共昏睡了五天,若是再不清醒,只怕……”说及此,月胤末面色因之沉郁,狭长凤目中闪烁着诡残光点,似有话要说,咬咬唇,终是又咽了回去。
扫了他一眼,我大概猜到他未尽的话语,撑起身子半靠在床柱上,直面着他肯定道,“你知道了,我的来历。”
细微一颤,月胤末眼神闪了闪,随即灿笑出声,“早料到你不简单,却未曾想到竟是如此特别。”
凝视着他如常的艶丽笑靥,我出现短瞬的疑惑,他竟这般坦然地接受了,如同当初的湮祁,自然得这不过只是一件芝麻琐事,连一丝警惕戒备都没有。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镇静自若地看待这样离奇的事情,借尸还魂,在现代方能令人产生畏惧驱离心理,在迷信根深的古代,更是随时会被推上刑场处以极刑,或许还会请来无数道士,上演一出出驱鬼除魔的大戏,立志将我打得魂飞魄散。反观回来,他却仅用特别二字便把这我这缕错落时空的鬼魂概括总结,一笑带过。
我遇上的,也都是特别的人。如此暗忖着,我眼含笑意,坐起身来,与之对视道,“今日才发觉你这人,有点意思。”
愕然一怔,月胤末精致的五官悄然爬上一抹光彩,朱唇微挑,霎时靡丽动人,“怎样,是否对我有那么点好感了?”
当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儿,我也省得搭理他,眼珠子一溜,睇向挺直站在月胤末背后一声不吭的陌生男子,目不斜视道,“这位是?”
似乎不满我无视他的讨好,月胤末语气降了八度,不以为意地撇嘴道,“他呀,就一江湖郎中,不足挂齿。”
虽然被人连名讳都省略掉地介绍,男子却眉都不挑一下,仿佛被忽视冷落的是其他人与己无关,面部仍旧没有丝毫表情。
“一个无足挂齿的江湖郎中竟有如此能耐进宫抢众太医的饭碗,且跟月国国主关系亲密,实在令在下佩服以及。”斜挑起嘴角,我若无其事地睨了眼月胤末转瞬泛白的脸色。
“你都看到了?”小心翼翼地问出口,月胤末此时的表情活像生吞了一只苍蝇,并且还好死不死地卡在喉咙,上下两难。
“多亏了你们激烈的动作,我才得以从昏沉中苏醒,”似笑非笑地又看了月胤末一眼,继而转向他背后的男子,收敛了笑意,无比平静地对其道,“你应该就是民间传闻里极富神秘色彩的神医,‘追魂冷面’罢?”
男子面无表情,甚至连黑墨般的瞳眸中也不见一丝波澜,如一座雕像,伫立在原地,继续沉默。
“适才那,那不过是脚滑,是意外……”月胤末自动过滤掉我后面那句,反倒对我第一句话耿耿于怀,“我跟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视线一直停留在陌生男子身上的我,首先发现月胤末话音刚落,男子眸光微闪,依然没有表情变化,却举步向月胤末迈近,高大壮硕的身材如同厚重的石墙,顷刻给人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敏锐地觉察到来自后方的威胁,月胤末动作迅速地侧转身子,张口骂道,“死木桩,离我远点儿!”
闻言男子停下脚步,好似一尊活人蜡像,杵在原点一动不动,只有目光牢牢地攫住月胤末愤然的俏颜。
旁观着俩人熟练的互动,心底明朗开来,更加确信了月胤末与这陌生男子之间复杂难明的交集。无怪乎当初月陵冴病危,月狐狸短短几日便可找到行踪不定的民间神医,如今看来,这‘追魂冷面’不像是求助请来的,更像是被召唤而来,说好听了是紧急救兵,说难听了就是随传随到。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静静地看着全数心神皆放在月胤末身上的男子,我只觉得这人面容酷得仿如时刻戴着一张面具,永远只有一副如死水般沉寂的脸孔,其冷酷程度比起炫烨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说炫烨那是刻意疏离群体的伪装,而他不同,无论我如何探究,一成不变的面孔无一点破露之处,我开始怀疑他那张死寂的面皮是与生俱来的。
“你作甚如此好奇他的名字?”月胤末坐直了身子,重新来到我面前挡住我投向前方的眼光,眯着一双凤目不悦道,“要是不知如何唤他,就叫木头罢。”
一扬眉,我冷冷地回敬道,“既然这样,那我以后改唤你狐狸,你觉着可好?”
略一思量,月胤末抿抿唇,杏眸里晃过一丝妖冶黠光,冲我眨眼道,“若是你唤,我倒也可接受,只当是你我之间的昵称。”
顿觉自己跟这人沟通是在糟蹋宝贵的时间,干脆掀开绒被,穿衣下床。当下最要紧的,是赶在湮轩下毒手之前通知湮祁,将这场阴谋扼杀在摇篮里。
一只手横过来,阻断我的穿衣进程,月胤末语带冷寒,眼波流转残光乍现,“上哪去?”
甩开他碍事的手,我接着与繁琐的服饰抗战,心里升起一股闷气,古代的衣服实在烦人。
“你现在魂魄甫定,神虚体弱,需要静养,不宜下床走动。”细白玉手不死心地又绕了上来,按住我的胳膊,打定主意不松手。
峰峦皱起,正欲发作,外厅猝然传来尖锐刺耳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又来了,烦不烦。”月胤末低咒出声,身子故意向我挨近了些,手上也随之抓得更牢。
“拿开你的狐爪。”狠狠瞪去,我冷下脸警告。
一旁被称之为木头的男子见状逼上前来,终于再一次开启了那张惜字如金的嘴巴,“咒。”
意简言赅,却仿若水滴坠入沸腾的油锅,即刻猛烈轰炸开来,当然波及对象只有月胤末一人。假若不是月胤末弹指间冷凝阴邪的凤眸以及愤怒却不得不隐忍的神情,我可能还真单纯地以为男子吐出的只是一个“走”字。
“好你个木头桩子。”忿忿地收回搭在我手臂上的手,月胤末咬着唇站起来,垂眸再深深地看我一眼,便头也不回朝外厅走去,不忘泄愤似地制造出一阵门板开阖的噪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