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下来,看着那一对壁人,不禁自嘲,即使过去七年,他们站在一起的感觉竟还是那么和谐,没有一丝生疏。他站了许久,直到林振宣转身走掉,直到叶濯月像是打过一场恶战一样虚脱的靠在墙上,还是不敢往前一步。即使隔了那么远,远到他听不见他们的对话,远到他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可是,为什么他那么肯定,灯光下璀璨夺目的是她的泪。
他不曾告诉她,其实他早已知道林振宣回来的消息,他不知应该如何开口。日子就仿佛是偷来的,偷她调皮时的笑容,偷她安逸时的睡脸,偷她懵懂时的目光,甚至偷她工作时的清冷。所有的美好,都像是他偷来的,因为是偷,所以他明白,这些总有一天会不再拥有,总有一天要物归原主。可就像是饮鸩止渴一般,他贪心的想多要一些,多记得一些这只属于我,而无关任何人的你。
其实不是没有私心,看着濯月坐在面前流泪,翟默成甚至已经想要冲过去抱她。可是他不能,他太了解濯月,只要他流露出一点点留恋,她便不会走。
“这些泪是为我流的吧,你对我终于不再像五年前那般了。”翟默成兀自的笑了,伸手却摸到脸上一片清凉。
只是一天之隔却已翻天覆地,还是坐在电脑前,面对那样的数据,还是冷风吹着,丁怡窜过来讲八卦,可是,濯月知道,一切的一切已经不一样了。她以为熟悉的,她以为得到的,她彻底放手的,都突然改变,措手不及。
爱情,生命,什么都可以喘息,唯独工作不可以。老板的任务中午就传达了下来,林振宣公司的项目即刻展开,而技术组的组长就是叶濯月。面对这张a4纸,濯月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她能体谅老总的考虑,以为是旧识,除了彼此熟悉之外,面子总是要给,这样项目执行起来的自由度会大一些。可是她要如何解释这层尴尬的故人身份,况且他的未婚妻程之伊明显对自己有敌意。老总这次想承的人情,怕是遂难如愿了。
漫长的会议和讨论从下午就开始,濯月以为的针对和排挤却没有出现。程之伊一直很冷静而又诚恳的表达,甚至对于濯月的方案和建议都给予了肯定。濯月有些意外,莫非昨天是一场梦,她不曾遇到林振宣,也不曾认识程之伊,更不曾离开翟默成。可是当林振宣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濯月相信,一切都不是梦,而程之伊真的只是专业。
林振宣作为合作方的老总,对于项目第一天开始,出现在会场上的举动并不让人觉得奇怪。精干而又简练的发言,成功地激起了员工的工作热情。他的确是个很有能力的男人,这样的男人从开始就注定要在空中翱翔,任何事情都不能羁绊住他。
白天休息的时间,濯月已经成丁怡那里听说了所有关于林振宣和程之伊的八卦消息。比如程之伊是一位美籍华裔,而她父亲就是世界上顶尖的石油公司总裁。比如林振宣子承父业,接替了他父亲的副总职位,在那个有名的国企石油公司成为了不容忽视的后起之秀。比如现在的他只是在总监这个位置上历练和丰富阅历,而最终他要争的,应该就是那个最高的位子。比如,他们这次的联姻对于林振宣的事业会有很大帮助。
看着面前的那对金童玉女,她突然有些庆幸。当初,倘若他没有离开她,那么今天的这一切,她都不能给他。她只是普通的书香门第出身,没有钱,没有权,她不能成为他争取上位的筹码,甚至连基本的帮衬或许都做不好。他离开,所以遇到了更合适的。如果说他是天上的鹰,那么程之伊就是适时的风,让他飞得更高,看得更远。而她,只是一个在地上的狗尾巴草,她抬头看他,却只能看着,始终不能站在他的旁边。
有些人永远不和你在一个世界,就像黑夜与白天。
会议在一片斗志昂扬中结束,濯月收拾好资料想要离开,却听见程之伊突然开口,“叶小姐要是没有什么其它安排,一起吃个便饭吧。你和振宣也算是旧识,没必要客气,昨天匆忙,都没有细说,想来这么多年没有见面,还是会有很多可以聊聊。”
她转过头,程之伊已经恢复了那张精致而又淡漠的脸,仿佛刚才热情邀请的人不是她。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林振宣,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翻着手上的数据,她暗自叹了一口气,看来这顿饭,是躲不过去了。
“是啊,两位的喜事我昨天在酒席上才刚刚得知,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祝福你们,今天不如就一并补上吧。”
程之伊满意的点点头,拿起包,拉过林振宣走向电梯,“那就这样,叶小姐,我们就在旁边那家越南餐厅见了。”
濯月微微一笑,突然有些好奇这个女人到底想要做什么,而林振宣却也不合常理的没有阻止,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场闹剧。
向来缘浅
简单的补了一个妆,站在福祉门口的濯月做了一个深呼吸。福祉,这家越南饭店的名字,可是对于他们这三个人的饭局定在这里,却是多大的一场讽刺。
谁是谁的救赎,而谁又是谁的福祉。
伴着悠然的民谣声,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坐到位子上后,濯月实在遗憾现在的心情没有欣赏的雅兴。这的确是一家很有格调的餐厅,除了对面坐着的人,濯月对于一切都是喜欢的。程之伊也没有客气,熟练得点了招牌菜。濯月微微一愣,这家饭店虽然不错,但离林振宣的公司却是很远,她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解释程之伊穿过半个城市经常到这里来这里吃饭以至于对菜谱如此熟悉。
她转而看了看林振宣,他却依旧是一幅置若罔闻的神情。正当她费尽的想要找到一个话题打破这个尴尬的气氛时,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总,怎么这么好的雅兴来这里吃饭?”是翟默成一贯温和的口吻。
濯月的脑子僵硬了一下,再抬头看见的是程之伊玩味的眼神。事情好像已经可以清晰地穿了起来,这么简单的一个局,没想到自己也会这样傻傻的往里面钻。犹豫了两秒,雅座是用纱幔隔开,这个角度,翟默成正好看不见。是应该站起来打招呼,然后一片祥和的方式互相介绍,还是就这样坐着等他们寒暄完。她有些不确定,经过昨晚的谈话,她应该如何面对他。濯月二十几年的人生,从没有这般热闹过,新欢旧爱齐聚一堂,可偏偏连个给她准备台词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她干坐着左思右想时,翟默成突然欠身跟坐在靠里的称之伊打招呼。这个欠身,也让他看见了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桌下的叶濯月。他讶然一笑,可看到程之伊略微了然的眼神,就似乎明白了。他直起身一如继往的有风度,微笑的面向濯月,柔声说道,“原来是和林总吃饭,怎么不早点说,我好陪你一起来。”
她抬起头的表情很是慌乱,他突然痛了一下,只要在那个男人的面前,她就像是一个丢盔弃甲的逃兵,狼狈不堪。他也曾希望,她能不要那么勇敢,她能躲在他的身后,他希望她平凡一点,懦弱一点,心无旁贷的依靠他,任他照顾。可是,一次没有,从认识开始,她就像一只猫,常常伸出爪子狠狠地挠向想要靠近的人。
五年前的他,第一次见到濯月。
冬天的加州是一年中唯一的雨季,那天却是难得的晴天,他在开往旧金山的路上被堵在了金门大桥。这里作为旅游胜地,总是人满为患,看着长长的车流停滞不前,翟默成有些烦躁的打开窗户。
夕阳西下,余晖正好,他的目光却不自觉的被一个女孩吸引住。站在风里的她长发纠结的遮住了大半的脸颊,却始终一动不动的面向大海,微微泛白得骨节死死的抓着胸前的相机,偶尔被掀起的长发下,他隐约能看见得是苍白的皮肤和消瘦的下巴。虽然看不清表情,却可以肯定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悲恸。他突然很想走上前去为她抚开额前的长发,想要看一看到底是为了什么,可以让一个人难过到这个地步。
当然,他不曾,他只是那样看着,直到缓慢的渐行渐远,后视镜里的她依旧没有动。曾几何时,想起那一幕,他有过一丝后悔。倘若早知道会有后来的一切,那天的他也许就会下车。她只有那么一次的软弱,他却偏偏错过,而后,就再也没有走进的机会。
住进宾馆下楼吃饭的翟默成并没有想到会再碰见叶濯月。那一刻他曾庆幸的缘分,在后来无数的日子里,却都被他痛恨。餐厅里的濯月还是裹着厚厚的外套,专心的吃着通心粉。不同的是她不再一个人,对面坐着一个好看的男孩子,手舞足蹈的讲着什么,她却始终不为所动。
走近了,可以听到那个男孩讲的是有点变味的中文,大约是曾经去过中国,看到听到的一些趣闻轶事。他总是讲一段故事就会停下来问一问濯月相关的风土人情,濯月也总是不紧不慢的好声回答。她的声音有些哑,应该是下午在大桥上吹得感冒了。翟默成选择了邻近的桌子坐下,一边吃饭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很快,他就知道了男孩和她并不熟悉,而她是伯克利的留学生,趁着放假四处玩玩。他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也许是路上碰上的旅伴。终于,她吃完了饭,打断了男孩的喋喋不休,“我明天还有安排,今天想要早点休息,谢谢你的照顾,不过我要回房了。”
男孩似乎没有听出她的疲惫之意,笑嘻嘻的继续说道,“这么早睡多没有意思,不如我们出去看看海。”宾馆就建在海边,餐厅大堂外的露台直通向大海。
或许是听出她的倦意有些不忍,或许是明白这个男孩不懂中文的婉转,他很直接地插嘴道,“小姐,你在金门大桥上吹了那么长时间的风,吃点药回去休息吧。”
她听到他的话,瞬间抬起了头,眼睛里有一丝清冷之气。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在圣诞将近的海边餐厅,暗淡的灯光下即使离的这么近,他的脸都有一些模糊。如果不是他身旁装饰小圣诞树上的彩灯,她甚至怀疑自己会错过他那么安定的神情。那样安定,让她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天荒地老。他见她不说话,怕被误会,连忙解释道,“路上堵车,无意看到你站在桥头,你知道中国人在国外时看到黑头发的黄种人总是会格外留心一下。”他找到一个很好的理由来掩饰,那时,他早已习惯了飞向世界各地,对于人种更是没有敏感和新鲜。他不想说,让他注意和心动的,是阳光下姣好的她。
男孩没有一丝尴尬的样子,赞同的似的点点头,“对啊对啊,哭了那么久肯定累了,快点回去休息吧。”
她不再答话,起身就要离开。却见男孩突然喊她,“喂,你叫什么名字?”
“叶濯月。”她甚至连头都懒得回。
“我叫穆湛宇,我住你隔壁的隔壁,1021房间,来找我玩啊。”男孩热情的样子实在有些没心没肺。
等濯月出了餐厅,湛宇转过头来非常兴奋的说道,“你居然看到我们了,你要是下车帮帮我就好了,我身上的纸巾都用完了,她还是哭的没完没了的。你说一个人的眼泪怎么可以那么多。哎哎哎,你去哪里,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没有说完呢。”翟默成没有搭理身后不顾形象大喊大叫的穆湛宇,转身进了电梯。
很难过么,难过到连泪水都止不住。是啊,他离得那么远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悲伤,那该是多大的痛。
1021的隔壁的隔壁,他默念的走到了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她像是刚刚洗完澡,赤足踏在厚厚的地毯上,披散的湿发垂在肩头,缀着晶莹的水珠,脸颊上泛着淡淡的潮红,衬着黑色的眸子在灯光下如宝石般的璀璨生辉。脂粉不施的她这样干净好看,就像一朵开在阳光下的白莲,纯净得几乎令人屏息静气。她换了一件茸茸的毛衣,更像是个孩子,殷红的嘴唇在柔和的光线上有着诱人的质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尝尝味道。默成突然觉得喉头发紧,心里像有一只蚂蚁在爬,痒痒的让他出了一身汗。
“有事么?”她忽然开口,默成立刻咳嗽了一下来掩饰尴尬。
“呃……我来看看叶小姐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冬天吹风最容易感冒,不知道你带药了没有?”
她倏而一笑,这是她第一次冲他笑。眼角弯弯的暖意,让人想起春日午后和煦的微风。长长的睫毛忽上忽下,显得灵气十足,时隐时现浅浅的酒窝更是可人。翟默成一直记得,记得她穿浅米色的毛衣。背景是飘窗外沉厚如黑丝绒般的大海,天上点点星陨,打开的窗有风灌进来,吹得她的长发丝丝散乱。她笑起来很安心,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像一个精灵误堕红尘,睥睨凡世。
“嗯,是一点感冒的迹象,正打算出去买药。谢谢你的关心,对了,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翟默成。”他有片刻的失神,不过很快又恢复一贯的风度,“不如我陪你。”
当天晚上的濯月真的就病倒了,不知是风真的太大,还是药吃的太晚。她只是觉得冷,睡得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给她盖上了被子,她下意识的想要靠温暖更近一些,把自己缩起来抱得紧紧的。
天光大亮的早上,濯月一睁眼看到的不是窗外的明媚。嗯,热得,不是很硬,好大一堆……在过去了几秒之后,她终于杀猪般的叫了起来,对着面前挡住光线的不明物体狠狠地踹了一脚。
不明物体不负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