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劳:“默成。”
他握着杯子的手开始发冷,指尖的寒意沿着血脉,一直渗入心脏,在那里紧缩,挤压,迸出强烈的疼痛,他无法抑制,手竟然在发抖。
那种痛楚牵动着呼吸几乎令他停止心跳。
那是他最重要的一部分,随着灵魂,融入身体。他拔不掉,只能看着它渐渐死去,苟延残喘。
夜风吹动,雪白的帘纱仿佛波澜,起伏不定。
他转过脸去,极力的凝望着窗外黑丝绒般的夜空,那些闪烁的星星,却被这样浩瀚的灯海湮灭,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可是一颗都不能看清。
在他身边咫尺,就是这个城市最璀璨最明滟的夜色,而他眉宇落落:“你真是残忍,终于还是打碎了我这个梦,让我不得不醒来。”
她看着他,他神色黯然而凄楚:“濯月,为什么要追究下去?就这样忘了那个人,就这样和我在一起,不够么?”
她抑止不住心中的那种疼痛,不能言语,无法控制。
“对不起。”
命运走到这里,其实谁可以逃的过呢?每一颗棋子都是千羁万绊,生不如死,她与他唯能继续。
翟默成终于笑了一笑,可是那笑却比哭还凄凉。“你想要的,我自然会帮你。”
谁是谁的救世主呢?谁也不是,在错位的情感里,我们只能各自为各自的那份痛楚买单,痛到极至,也不能埋怨旁人一分。
怅然若失
默成把手机递给她,她盯着那个黑色的小方块足足几秒,终于伸手去接。她的指尖刚碰到他,他的手突然发力,一把握住她。
她有些惊恐的抬起眼,对上的是默成墨黑的眸子,“濯月,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是第一次,就这一次,听我的。”
他的手是温热的,即使手机咯的她生疼,她还是感觉的到他的温暖。她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敢说,她不能再伤害他了。可是,收手么,她又做不到。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用力,把手抽了回来,她还是没有抬头,有些淡然的说道,“默成,你不愿帮我,我不怪你。手机号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
她的指甲全部掐在手心里,她甚至连眼睛都不敢抬,才能把这样冰冷的话全部说出口。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像一把尖刀,刺进自己的心口。
他霍然站起,两步走近她的身边。她甚至可以听见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可是她还是不敢抬头,她连动也不动,只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叶濯月,”他的嘴张了张,又张了张,竟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好自为之。”
他扔下手机,扭身就下了楼梯。
其实他并未使劲,可是手机砸到的地方却始终在疼。她握紧那个黑色的小方块,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默成,我只是要一个真相,只是要那个真相。”
她做错了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她不能够,不能够看着那个男人就这样死了,她却连原因都不清楚。她不是没有想过,就那样,像今天早上一样,只是两个人安心的过日子,只有他们两个。她和默成,从此以后。
可是,她听到程之伊的话之后,心就像被缠住一样疼了起来。她不可以不是么,只要和林振宣扯上关系的事情,她早都不可以全身而退了。七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在这样,被他伤害是这样,他不在了还是这样。
这个世界上总会遇到那么一个人,让你不计较付出,不计较回报,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你能为他做的事情,你便可以奋不顾身的去。
只会有这么一次,只会有这么一个人,她是傻,她知道,“最后一次了,默成,我保证。”
程之伊整整晚了半个小时才到约好的地方。濯月晃着还剩下半杯的橙汁,小心的啜着。她知道程之伊是故意的,但现在是她求人,只能笑脸相迎。
“程小姐,不好意思,让你大老远跑来这里。”
程之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打量。末了,她才说道,“你有什么好,值得他那样对你?”
濯月听了这话,有点哭笑不得。她和程之伊接触也就那很短的一段时间,她谈不上讨厌,相反生活里程之伊有些率直的性格比商场里的精婉更让她欣赏。
“只是遇到的时间对了,地点对了,感觉对了。其实,也谈不上值不值得,付出那么多,谁想要这样一个结果。”她的口气很淡,好像她和林振宣的这十年真是如此轻描淡写的就挥手而过。可是,她也没有骗人,她曾以为十年真的很长,其实想来,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程之伊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可以看到她的灵魂里去了,撇了撇嘴,“我爸跟我说过,人总会对一些东西念念不忘,好像再也没有比那样东西更好的。其实,怎么会呢?只是再也没有比那个时间更好的了,因为再也回不去,再也得不到,而偏偏又再也忘不掉。”
濯月没有接话,她又何尝不懂。
程之伊见她没开口,又自顾自的说下去,“我傻,你也好不到那里去。”过了好一会儿,幽幽的接着道,“其实,他也一样。”
濯月喝下一口橙汁,勉强开口,“程小姐,我想知道振宣车祸的事情。”
程之伊挑了挑眉,“你在cnpc,肯定听到风声了吧。”她的手拨弄着桌上的瓷白的杯子,“消息也不可能封锁的那么紧,总会有人说出来。”
“听说是许静仪。”再次提起这个名字,濯月连自己都诧异,竟可以如此自然。
“你恨她么?”程之伊望着她,“许阿姨毁了你的家,也毁了你爱过的人。”
濯月反问自己,她恨么,那种曾经噬骨一样的痛好像还在,可是除了痛,更多的是酸楚。因为她的家,她爱过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许阿姨是当场死亡,没什么痛苦。”程之伊并没有真的指望濯月会给她答案,接着说道,“也算是为了你的一句话,搭进了一条命。”
“我?”濯月有些惊奇,眼睛瞪得大大的。
程之伊勾了勾嘴角,“没错,就是你。”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阿姨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消息,说是振宣要去检举自己当初用不正当的手段低价收购股票,才得到今天的位置。”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他还要检举林志涵的行贿和挪用公款。”
“阿姨试图阻止过振宣,可惜他不听,一意孤行。其实,就算她对振宣再好,志涵才是阿姨的亲身儿子。如果这次振宣真的把志涵扳倒,他怕是没机会再翻身了。所以那天早上,她才会选择这么一个极端的方式。”程之伊看着濯月目瞪口呆的样子,很是满意,“我相信,振宣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再清楚不过了吧。”
“所以说,叶濯月,你才是真正要了振宣命的人。”
濯月深吸一口气,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消除这湮灭一切的疼痛。她轻轻的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我明明跟他说不用了。我明明说了……”她想起他那天给她拿饮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辈子,很多答应你的事情都没做到,总该做到一件。”
他竟真的做了,义无反顾,不计后果。只是这一件,却生生把命也赔了进去。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林振宣不该是这样的人,孰重孰轻,他分得最清楚。怎么会到这时候犯了糊涂。可她却又有一些不确定,他该是什么样的人,其实她也不能肯定。
程之伊叹了口气,“现在振宣手上原来那些证据都被林伯伯控制了。林志涵像是一夜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彻底接手了cnpc。”
程之伊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濯月听的很明白,这件事故,从头到尾收益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林志涵。他有没有挑拨许静仪去做这件事,或者他和许静仪达成了某种协议才让许静仪替他这样做,她们就不得而知了。
濯月喃喃道,“林志涵看起来挺像个孩子的。”
“孩子?”程之伊嗤笑出来,“这几年他的胃口越来越大,行贿的钱,挪用的钱,金额越来越大。要不是这次出事,估计连林伯伯都不知道,他手上有这么多钱!你是不知道,就这几年,他私下用钱买cnpc的股票买了多少,否则也不会这么顺利就爬了上来。”
是啊,在那样的豪门世家,怎么可能单纯!濯月暗自嘲笑自己幼稚,林志涵只是装装样子,原来他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这么久。
程之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杯子,骨节分明,没有一点血色,“他占了振宣的东西,我都会让他一样一样吐出来!”她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不是他,振宣根本不会死。他怎么会……”她说不下去了,头埋的很低。濯月没看到她的泪,却仿佛觉得她比哭还难过,整个肩膀有些颤抖。
过了一下,程之伊突然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这照片,我拿了有六年了,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说罢,她就起身,走了两步,又返回来,“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了。至于,林志涵的事情,我会不计后果的和他拼。你要怎么样,自己看着办吧!”
程之伊扭身,濯月以为她会快步离开,没想到她却站了足足几秒,她的声音很轻,轻的让濯月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真的很爱你。不要让他,就这样走了。”濯月看着她的背影,消瘦又有些落寞,一身黑衣更显得孤单。她走的那样急,像是怕自己会追上去一样。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可以对她说出那样的话。
濯月的目光回到桌上,那张照片只是一个侧影,过肩长发,白色衬衫,以及大大的双肩包,独自站在人流匆匆的十字街头。
应该是和那些盒子里照片一起的,程之伊不知怎么拿到一张,一拿竟是六年。难怪当初,她从开始看自己,就不一样。原来,她早都认识她了。
照片背面是林振宣好看的行楷,“月,你离开的第十四个月。于纽约街头 2月23日 ”连日期都标注的如此清楚。她的胃不知为何就疼了起来。一下下,像是灌进凉气。
“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她的泪落了下来。“林振宣,我还可以为你做什么?”
怅然若失2
开门之后,迎接濯月的是漆黑的房间。她顿了顿,知道翟默成该是不会回来了。他那么生气,一定不会回来。濯月觉得累,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一样。她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脱,就躺在了床上。胃还在疼,可是她却连起身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床上还有默成身上的薄荷香气,她将头埋了进去,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濯月朦朦胧胧睁开眼睛,嗓子火辣辣的疼,她勉力支起身子,额头上不知怎么滑下了一个方巾。继而,她就听到一个声音,“要喝水么?”
濯月没有动,她知道是翟默成,屋外透了点光进来,他的轮廓从床边的躺椅上清晰起来。见她没说话,他走了过来,“你发烧了。”
身体是绵软的,他递过来的水不知道拿了多久,好像随时等着她醒来。水有些凉,她一口口吞下去,胃又开始隐隐的痛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她终是没忍住,还是开了口。
“我来拿手机。”他答的很快,濯月知道,那是他公事用的手机,很少离身。
“在我包里。”她感觉到他点了点头,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走,没想到,他还是站在旁边。
濯月莫名的觉得有些尴尬,随口问道,“几点了?”
默成没有回答,却冷不丁伸出手覆上她的头,“烧还是没退,去医院吧。”濯月实在难受,根本不想动,“吃点药就行了,这么晚,不折腾了。”
默成不理她,裹紧她身上的毯子就打横抱了起来。濯月没力气,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大半夜的急诊,她也不是什么突发病,护士懒懒的给她扎好针,就回值班室去了。她整个人蜷在那里,病房里就她一个人,有点冷,头又沉,翟默成此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
手面上有些微微凉,醒的时候护士正在给她拔针头,濯月四处望了望,还是没有看到默成的影子,身上却披着他的外套。护士小姐看着她睡眼惺忪,便好意告诉她,“你先生在走廊那边抽烟。”
大概是半夜,医院没什么人,护士也就没有管他抽烟的事情。濯月谢过她,按着棉签就往走廊尽头走去。走廊里只开了几盏昏黄的灯,影影灼灼,并不真切。一直走到头,她才看清默成的身影。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嘴里含的那支烟积了很长的一截烟灰,也没有掉落下来。
濯月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的侧影,却不敢叫他。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扬起手,濯月以为他会转身,谁知他只是掐熄了烟头,重新拿了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
一点小小的火苗,照着他的脸,橘红的光地一晃而过,又熄了。
很长时间,濯月才看清,他的右手里攒着一枚戒指。灯光下,戒指泛着光,默成盯着那枚戒指,在指尖穿进去,又□。他的脸带着一丝温柔的光,连动作都那么轻柔,像是那个戒指如同稀世珍宝一样,让他小心翼翼。又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来,自顾自微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角弯弯微微上扬,唇线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