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话问得要说相当尖锐,但与他聊了这半天,潜意识觉得这人并不是那么的没有气度,问时便胆大起来,而且觉得他理所当然会回答,更不会责怒于我。
他扭头看我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丫头,你眼中的世界,莫非不是白,就只有黑?像我这样混黑道的,就一定不识斗字?”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世界有些规则是不太好逾越的。”我回道。
“规则,总不是人制定的。既然是人制定的,那么人就可以改。”老渡带了一丝轻蔑的口吻道:“只是大部分人屈服于规则的淫威,从来没有想过去修改他。不合理的也遵从了,合理的就越发顶礼膜拜,迂腐。”
“你的好友段志海,是个最遵守规则的人。我可否理解为你骂他迂腐。”很奇怪,我居然越来越放松,还能跟他开玩笑。前几分钟还与他势不两立呢,这会儿,倒像能随意互损的哥们儿。难道这便是他说的众生皆有缘法?!
“他是迂腐。”老渡叹了口气,道:“不然,也不会有我今日要给你讲的典故了。”
“就是你和他的好友记?”我随口问。
老渡摇头,道:“我与他的缘法,你有兴趣,改日可讲给你听。”
“我现在就有兴趣,干脆一起讲了吧。改日——还不知有没这个机缘。”我不愿意放过任何的机会,去了解这个相处了十年,却发现原来一点也不了解他的人。
就算,以后只能在回忆里拥有,也是多么的希望这回忆能更多一些,更丰富一些啊!
老渡饶有意味地看着我,点头道:“既然你想听,我也有空,就跟你讲讲。”
我露出一个笑容,道:“好,我洗耳恭听。”
“大概是93年吧,我们正读高二。那年我十八岁,他倒只有十六,班上最小的一个,却是班长。那时,我并不见得看得起他。年纪轻轻,逢人一脸笑,没有脾气,没有棱角,是我讨厌的那类人。他理我,我却不愿意搭理他。”
“难道是矛盾中产生的战斗友谊?”我插嘴开了个玩笑。
“战斗友谊,倒可以这么说。不过更准确的说,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让我发现,看这个人,我走眼了。”
“你哪里走眼?他一直这样,到现在还是这样。”我又插嘴。
“你果真这样认为?”他反问,眼睛像鹰隼般精光射出,异常逼人的感觉。
“我的确这样认为。他一直是个好人。对谁都好。对家人更好。我很感激他,没他我姐现在还不知怎样了。我姐真幸福。”我被他的目光逼视得有些胆怯,心虚地转过脸,装作欣赏这庭院的美景,接着道:“如果我姐能和他一起住在像这样的家里,她一定会觉得更幸福。好了,不扯远了,你继续说吧。我特想知道他还能有怎样的一面。”
“其实也是个小事。那年冬天,我老头被人砍了。没几天就走了。”说的是自己父亲的离世,老渡竟然一脸淡漠,好似那不过是别人的事情,那悲伤也不是他的悲伤,这让我心里对他又浮起忌惮之意——毕竟是黑道中人,有其狂放不羁之处,也有其冷血无情之处。
他继续说道:“从没想过班上会有人来,我不稀罕他们,也不指望他们稀罕我。但那家伙却来了。当时,我以为他不过是身为班长,被推了作代表过来假惺惺一番,作完样子,必然就会走了,也就没怎么搭理他。没想到,正在他朝我老头灵位鞠躬的时候,有人来砸场子。领头冲上来一人,不打招呼把他推得往旁边一歪,差点就摔到了我身上。砸死人的场子,是我们这行的大忌。我当时怒火中烧,吆喝了在场的兄弟,打算跟对方血拼。又想到他是不相干的人,无谓牵扯进来,我就赶他走。”
“一般人见了架势不好,自行撇清关系是有的,偷偷溜走也是有的,何况我这还是存了心让他走。凡有点头脑的,还不赶紧走人?看他平时的言行,也该是聪明的人。万万没想他竟一口拒绝了我。这倒让我急了。”
“你怕他报警?”我猜测道。
“一根筋的人有可能会报警。”他笑着看了我一眼,我意识到他指的是我,不过急着听他说下去,也就没吱声。
他接着说道:“就照你们所谓奉公守法的人的思维,这时候报警也是最糟糕的选择。事情摆明了,两伙黑道势力在较劲,而且就在你面前,你要报警,两头都得罪了,警察还没到,你首先没了——除非你想做英雄,那倒没人拦你。”
“那么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对他刮目相看?以他一个普通学生,说实话,我很难以想象他能在两个黑帮火拼中起到什么作用!电影里也没有这么演的!”我的好奇心被充分吊了起来。
“他起到的作用就是让两帮人没火拼成。”
“谈判专家?”我口里这么说,心里却嘀咕,他自己的公司营销也是放手让别人做,没看出他有这方面的特殊才能。说他是一个专业技术型人才倒是恰如其分。
“撒谎专家!”老渡顺着我的口气,带点开玩笑的意思说道:“骗人非常专业,把我都骗到了。”
“哦?”我满心期待他的下文。
“当时敌众我寡,对方有二十多个人,带了家伙,而我只有几个兄弟在旁。不过,当然我不会怕他们,人多不一定有用,关键是不怕死的人多不多。”老渡说起这些黑道往事时,一脸的霸气,关键是,说得坦然。我这种人,也不算安分守己,有时也会逆规则而行,交谈这半天,虽不一定同意他的一些观点,但心里还是不自觉地有些欣赏他。
“我自认他看得清这情势,严格来说,他也算我这边的人,所以,我认为他应该心里是害怕的。可他却完全不按牌理出牌。他面对那些人,毫无惧色,准确的说,是非常傲慢,他走到对方的头目面前,对那人说了一句:张爷说了,小渡投了他,以后这里他接手管了。如果有人找小渡的麻烦,那就是看不上他的面子。”
“张爷?也是个黑社会?”我问。
老渡点头:“是当时势力最大的一个黑道头头。”
“这慌谁都会撒啊!关键说了要人信,他哪一点像黑社会啊!何况你们道上应该都是相通的,谁是谁的人,多少有个谱吧。”
“我当时也这么想,明摆着是个蹩脚的谎言——张爷名气大,白道黑道的都知道这人,拿他当幌子,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对方要信那就怪了。我当即给弟兄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做好准备随时动手救人。怎么说也是在我的地盘上,是我的同学,让他出了事我面子上也没光。”
“但按你之前说的,他应该是把对方骗到了,而且把你也骗到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没错。但他接着又说了第二句话,这句话出来,我将信将疑,对方则基本上信了。”
“第二句话是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
“他引用了那个张爷十年前的一个典故,来威胁对方,倘若不如何,便有如何的下场。道上的话,我就不跟你明说了。”
“很出名的典故?不然他怎么知道!可既然知名,那也骗不到对方啊!”我还是不能理解。
老渡浓眉一挑,道:“当然不会很知名。我也是听我老头提过才知道,一般年轻点的未必知道。”
“那他更没有可能知道。”我道:“就算他机缘巧合,通过特殊的渠道知道了这件事情,能够成功骗到对方,也不外乎是运气好。你也说了,知道的人少,如果对方不知道这个典故呢?”
“他靠的不是运气,是头脑。”老渡侧头看了我一眼,许是我眼花,我竟觉得那眼神透出一种淡淡的伤感,他又转而望向那些他看了许久,仿佛永远也看不厌的院落,语气有几分怅然:“这么久了,你眼里的他,原来只有这样。”
“你说得没错。”我低头,有种黯然神伤的感觉,道:“我承认我不够了解他。他从不透露他的过去,我能看到的只有他愿意给我看到的。你刚才也说过,众生皆有缘法,他的缘法,我修不到,也看不到,这不是时间能够解决的问题。”
“那只能说明你没有用心去了解他。如果你有心,自然能得知你想知道的事。你说他机缘巧合才知道这件事情,我想反问一句,你机缘巧合得知一件事情,这件事与你关系不大,你知道了你会记住?你记住了又在什么时候用,会用在哪些人身上,用在哪些事上面?有一个环节不对,他不仅骗不到对方,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让自己越发是危险了。”
我沉默。
老渡接着道:“我之所以会为这件事情对他另眼相看。第一,他很聪明,善于利用自己的资源,正因为他不像道上混的,所以他知道张爷的典故,对方才更摸不清他的底细,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第二,他很有心,他的父亲之前在公安局工作过,因此他找他父亲侧面了解了一些黑道的信息,他也通过其他的渠道了解到刚发生过的事情——这个张爷,在我老头死后,的确找过我,想让我顺了他;第三,他很有胆魄,毕竟,撒这大个谎,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般人还真做不来,更何况他还是个一直循规蹈矩的高中生;第四……”
我没待他说完,忍不住插嘴道:“不对啊,万一那个人正好是张爷的手下,那他撒的慌不马上穿帮?”
老渡摇了摇头,眼里透出和方才一样的伤感的意味,且更浓烈了。原来点燃的那支烟还在他手上,他似乎忘了吸,甚至忘了这支烟的存在,以致烟燃尽了后,红艳艳的炙热狠狠地灼上了他的皮肤。他皱了皱浓眉,忽然手一拢,将烟头捏在手心里,生生的涅熄。
我心里一紧。这种肉体上的自虐,他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浑不当一回事。可在我看来,却是这样的残忍。
莫非自虐真是一种幸福?!
独自享受的幸福。
就像多年前,那松弛的皮肉和透着酸腐味道的身体离开我之后,我心里有一种被狠狠切割后的快感。
“你怎么不回答我?”我问。
他瞥我一眼:“有必要么?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对我的话持怀疑的态度,你既然一定要证明他的不堪,我又何必多事给你讲他的故事。”
“有必要。如果你觉得我话多,我可以住嘴。但我想申明,我不是想证明他的不堪,他是我的姐夫,我证明他的不堪,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只是我们站在不同的角度,看事物的眼光会不一样,你眼里的故事,到我心里,可能是另一番滋味。我不停发表意见,是代表我对你所说的话的尊重。”
“女人强硬,又不够聪明,实在惹人生厌。”他点燃了第二支烟。
“男人强硬,又自以为是,也不见得聪明可爱。发表意见完毕,你继续。”老渡此人最大的毛病,便是歧视女人,我特不待见。
老渡正吸了一口烟,烟雾正在他脸颊边上惬意环绕,听完我这话,突然呛到,咳嗽了好几口,好容易才缓过来,然后一双浓黑闪亮的眼睛,啼笑皆非地看着我:“有特点。我见过的令人生厌的女人,你算不俗气的。”
“我可否视作你的夸奖?”我道。
老渡淡淡的一笑:“随便。”
我也一笑:“你接着讲。我接着听。”
老渡道:“我先来回答你的问题——我刚才说过,他很聪明,张爷想要我归服,对方却来找我问难,这两批人马,当然不会是一处的。你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不代表他想不明白,懂了吗?!”
“可这只能解近渴,你的对手将来知道了真实情况,难道不会再找你?”我不忿他的挖苦,可他说得又的确有道理,我不好反驳,只好又提出问题。
“所以他就把我带到他家里去了。”
“啊?他至于吗?你当时跟他很要好吗?你有那么老实会听他的话?”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不对,这口气,如对死党王笑语般自然,难道我跟他很熟了么?
“那就是我要说的第四了,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当时说了一句什么来着。”老渡脸上淌出淡淡的笑色,天空明黄柔和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暧昧的淡金色。
“噢,他说,我是个不属于这条路的人。我就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如果我决定了走这条路,就不会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帮老师阅卷的时候,看过我的一篇东西。不过是糊弄的东西,他却说看到了我的惶惑。笑话,想起来真是笑话啊!”老渡的眼里有一种沉醉的光芒,是骂着,却也在笑着。
“他说对了。”我望着老渡:“其实你真的不想走这条路,可为什么还是走了?”
“人可以选择吗?”他眼光凌厉若电,突然逼视向我:“如果他可以选择,他能选择不去爱你这个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