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拉平格县法庭上安静得像只绵羊,"狄恩说道。他摘掉那副
小小的无边眼镜,用背心擦拭起来。"当然,他们拴他用的铁链更多,比斯
克鲁奇在玛雷身上看见的都多
1。不过他只要愿意动手,魔鬼都不是他对
手。这可是双关
2,孩子。"
"我懂,"我答道,其实我并不懂。我只是不愿意让狄恩·斯坦顿占了
上风。
"他块头很大吧?"狄恩说。
"是的,"我应着,"大得吓人。"
"也许得把电伙计推到最高挡来烤他的屁股。"
"别操电伙计的心,"我心不在焉地说,"再大的块头它都能把它变小
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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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斯克鲁奇和玛雷都是一个广泛流传的故事"往昔圣诞的鬼魂"中的人物,前者十分自私贪
婪,对后者十分刻薄。后者死后,鬼魂浑身捆绑着铁链出现在斯克鲁奇面前。
2这里作者用dickens来表示魔鬼,该词若用作人名,即表示英国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狄更
斯(dickens),因此为双关。
狄恩捏了捏鼻子两侧,鼻梁架眼镜的地方两块猩红,然后点点头,"没
错,"他说,"这倒是实话,真的。"
我问道,"你们有人知道他在……特夫顿现身前是打哪儿来的?是特
夫顿,没错吧?"
"没错,"狄恩说,"特夫顿,特拉平格县往南,他在那里犯事和出现前,
好像没人知道他。他就是到处流浪吧,我想。真感兴趣的话,你可以从监
狱图书馆的报纸里找到点信息。下星期前他们大概还不会搬掉那些报
纸。"他咧着嘴笑,"不过,你就得听楼上那小家伙抱怨唠叨了。"
"不管怎么样,我不妨去那里瞧瞧,"我说着。当天下午我真去了。
监狱图书馆在大楼后面,那里马上要变成监狱汽车商店了,至少计划
是这样的。我想,有人总想往口袋里多赚点口粮,不过大萧条来了,我就
没说出这个想法来。同样,对珀西的事,我也本该闭嘴不说的,但有时候
人总是没法把嘴巴关紧了。大多数时候,男人的嘴巴总是要比他的鸟惹
的麻烦大。反正,汽车商店没弄成,第二年春天,监狱搬到了沿公路往南
六十英里的布莱顿。我猜,那里有更多的私下交易,更大桶的口粮吧。我
也并非一点没沾光。
行政部门已经搬到院子东面的新大楼里去了,医务室正在搬(是谁出
的这么个土点子,要先把医务室搬到二楼,这真是另一大不解之谜)。半
个图书馆里还塞着书(倒不是说它曾有很多藏书),另一半空荡荡的。老
楼像一个火热的隔板箱,隔成a和b两个区。浴室紧贴在后面,整幢大楼
总有一股尿骚味,这可能是搬家唯一正当的理由。图书馆是l形的,不比
我的办公室大多少。我想找个电扇,可是都不见了。屋子里准有一百度,
坐下来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腹股沟处在热辣辣地抽动,有点像烂牙齿的
感觉。我知道,这么比喻的确很不妥当,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比喻了。过
来前我刚撒了尿,撒尿时和刚撒完尿后的一段时间里,就更难受些。
那里毕竟还有另一个家伙在,他是个瘦得皮包骨头,值得信赖的老
头,叫吉本斯,正在角落里打瞌睡,膝盖上放着一本关于西部蛮荒时期的
小说,帽子拉下来遮住了眼睛。他倒没受热浪的干扰,也没被楼上医务室
里(那里至少得高上10度,我希望珀西·韦特莫尔会很受用)的咕哝声、
撞击声,以及间或的骂人声吵醒。我也没叫醒他,只是绕着走到了l形屋
子较短的一侧,报纸就放在那里。虽然狄恩说报纸还在,我想它们也许和
电扇一起都已经没了。不过,它们还在,而且关于狄特里克双胞胎的事件
也很容易查找。那是头版新闻,案子是六月犯的,审判是在八月末到九
月。
我马上忘记了炎热,忘记了楼上的撞击声,还有老吉本斯气喘吁吁的
鼾声。想到那两个九岁的女孩子,想到她们满头蓬松的金发,还有迷人的
鲍勃西双胞胎
1式的微笑,一旦和柯菲那笨重的黑糊糊的身体联系到一
起,我就感到很不舒服,却难以摆脱这种联想。一想到他的体型,就很容
易想象着他真的吃掉她们的样子,简直和童话书里的巨人一样。他的所
作所为真是太残忍了,他没有在河边马上被处以私刑还真是幸运。就是
说,如果你觉得等着走过绿里坐进电伙计的怀里是幸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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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鲍勃西双胞胎"(bobbsey twins)是一部系列儿童小说中的主人公,小说作者是
stratemey-
er syndicate,笔名laure lee hope。小说自1904年发表第一部起到1979年止,先后共出版
了72卷之多。
这一切事情发生前70年,南方的"棉花国王"1被罢黜,之后悄无声
息。但是,三十年代以来,又出现了一点死灰复燃的现象。棉花种植园已
经不存在了,可是我们州的南部地区又有了四五十家兴旺的棉花农场。
克劳斯·狄特里克就是其中一家的农场主。按20世纪50年代的标准,
他的地位不过比赤贫高出一级,可在30年代,他却被认为是小康之家,因
为在大多数月底,他确实用现金付清店铺的账单;恰逢银行老板从街上经
过时,他也敢抬眼正视。他的农场宅屋干净宽敞,除了棉花,他还有两样
东西:一群小鸡和一些母牛。他和妻子养了三个孩子,霍华德十二岁上
下,还有一对双胞胎女儿柯拉和凯丝。
那年6月一个暖和的夜晚,那对女儿想要在屋边一段围着屏风的侧
廊上睡觉,大人应允了,两个女孩开心极了。刚过9点,最后一道光线刚
离开天际,母亲向她们道了晚安,吻了吻她们。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两
个孩子,除去她们躺在棺材里的那一次。那时,殡仪馆的人已经把她们身
上最糟的破损修复过了。
那些日子里,农村家庭上床都挺早的,"饭桌底下变黑后不久,"我妈
妈有时就是这样说的,而且还睡得很熟。当然,克劳斯、马乔里,还有哈
维2·狄特里克在双胞胎遇害的那个晚上也睡得很熟。的确,克劳斯本来
差不多该让鲍泽给叫醒的,就是家里的那只又大又老的杂交牧羊犬,如果
它真叫了的话,不过鲍泽没叫,而且再也不会叫了。
第一缕曙光亮起,克劳斯起床去挤牛奶。走廊在房子的一侧,离牲畜
棚有一点路,克劳斯从没想过去看看女儿。鲍泽没有跟着他,这也没引起
他的警觉。母牛和小鸡们在那只狗眼里差不多,它都非常藐视,干完杂务
后,它还经常躲在牲畜棚后面自己的窝里,除非有人喊它……而且还得大
声地喊。
丈夫在储藏室穿上靴子,顿着脚向牲畜棚走去,大约15分钟后,马乔
里下楼了。她开始煮咖啡,接着把熏肉放到油锅里。咖啡和肉的混合气
味把哈维从顶楼的房间里勾了下来,不过睡在走廊上的女儿们没过来。
母亲边让哈维出去叫她们过来,边把鸡蛋打在熏肉的油脂上。早饭一吃
完,克劳斯就会让女儿们出去拿新鲜的鸡蛋。除非那天早上狄特里克家
不吃早饭。哈维从走廊上回来,面色刷白,原本睡眼惺松的眼睛,此刻瞪
得大大的。
"她们不见了,"他说。
马乔里来到走廊上,最初她很恼火,倒不太警觉。她后来说,她觉得,
如果她真推测一下的话,女儿们准是决定趁曙光去散步摘花了,女孩们都
差不多的愚蠢。可刚看了一眼,她就明白哈维为什么脸色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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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ing cotton"为美南北战争之前南方政客和作家常用的名词,用以强调棉花作为南方主
要经济作物的重要性。
2 哈维是霍华德的昵称。
她尖声叫唤着克劳斯,是尖叫,克劳斯从崎岖不平的路上拼命跑着
赶过来,靴子被装得半满的牛奶桶溅得发白。他在走廊里发现的东西
会让最胆大的父母都双腿打颤。女孩们本该用来在夜里避寒裹体的毯
子被扔在一个角落里,屏风门上部的铰链被拉开了,门向外朝庭院方向
悬着,晃晃荡荡的。走廊的木板和被毁坏的屏风门外的阶梯上,满是血
迹。
马乔里求丈夫别独自一人去寻找女儿,如果非得去,也别带上儿子,
可是她说什么都没用了。克劳斯从储藏室里拿出短猎枪(这枪本来搁在
很高的地方,以免孩子们拿到),又把本来留着要在哈维7月生日给他的
点22口径手枪交给儿子,两人立刻出发,丝毫不理会在尖叫哭喊着的女
人。那女人担心的是,如果他们遇上一伙游荡的流浪汉,或是一群从拉杜
克那边的农场上逃出来的凶恶黑鬼,该如何是好。对此,你也知道,我认
为男人们是对的。地上的血不再流淌,但还有些黏,还是殷红的,并没有
黑成血干透时的样子。诱拐发生在不久前,克劳斯肯定认为女儿们还有
生机,而他就是要抓住这个机会。
他们俩谁都不会跟踪,他们是农夫,不是猎手,他们在狩猎季节进入
树林跟踪浣熊和鹿,是因为要得到那个预期目标,而不是出于爱好。房子
四周的庭院杂乱不堪,满是尘土,遍布着横七竖八的脚印。他们绕着牲畜
棚,立刻就明白为什么鲍泽这只不好咬人却好叫的狗没有报警了。狗窝
是用造牲畜棚余下的木板做的(上面还有一块标示牌,清清楚楚地写着
"鲍泽",挂在正门弯曲的洞口上,我在其中一张报纸上看到了有关它的照
片),鲍泽半个身子露在窝外,半个身子在里面,脖子上的脑袋被人最大限
度地拧折了过来。只有力量巨大无比的男人才能对如此庞大的动物做出
这样的举动,这是事后公诉人对约翰·柯菲的陪审团说的……然后,他久
久地、意味深长地看着体形笨重的被告,那人正坐在辩护席后面,双眼低
垂,穿着一条州里给买的全新的带兜工装裤,连人带裤子都是一副该诅咒
的样子。在狗的身旁,克劳斯和哈维发现了一小块环状香肠。他们的推
论(很合理,对此我毫无疑问)是,柯菲先用吃的来笼络这条狗,当鲍泽开
始吃最后一点东西时,他就伸出双手,凭巨大的腕力一拧,折断了狗的脖
子。
牲畜棚远处是狄特里克家的北牧场,那天没有奶牛在那里吃草。沿
牧场的对角线向西北方向延伸的,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路,它清晰可见,
被清晨的露水浸湿了。
即使在几乎要癫狂的状态下,克劳斯·狄特里克最初还是犹豫着,是
否要追寻下去。这倒不是怕那个或那伙带走女儿的人,而是担心会走上
诱拐者的反路……生怕在这节骨眼上恰恰走错了方向。
哈维从庭院外的灌木丛里拉出一条黄色棉布,了断了他们进退两难
的困惑。后来,克劳斯坐在证人席上的时候也看到了这块布,当他一认出
是从女儿凯丝短睡裤上扯下的一片时,就哭了起来。20码开外,在杜松灌
木突出的针叶上,他们看到挂着一块褪色的绿布,很像柯拉一直穿的睡衣
面料,她就是穿着这样的衣服和父母亲吻道晚安的。
狄特里克父子把枪端在胸前,撒腿跑着出发了,就像士兵在枪林弹雨
中穿越战场的样子。如果我对那天发生的事情感到任何惊讶的话,那就
是那个男孩,他拼命跟在父亲身后,虽然常陷于完全落后的危险,却从来
没有跌倒,也没有把子弹误射进克劳斯·狄特里克的后背。
他们农场宅屋的电话号码登记在总机房。在邻居们看来,这说明狄
特里克的家境在艰难时期还是昌盛的,至少是处于小康。马乔里给尽可
能多的同样是登记了号码的邻居打电话,告诉他们这个晴天霹雳般的大
祸。她知道每个电话都会激起层层涟漪,就像鹅卵石掷入平静水塘一般。
于是,她最后一次拿起话筒,说了这番话(这些话在当时,至少在南部农
村,就像早期电话系统的商标语):"你好,总机,听得到吗?"
是总机,但是有那么一会儿,没作出回答;那个可敬的女人极度兴奋,
终于,她回答,"是的,夫人,狄特里克太太,是我。亲爱的仁慈的耶稣啊,
我要祈祷,愿你的小女孩们平平安安的——"
"是呀,谢谢您,"马乔里说,"可是请您告诉上帝再多等一会儿,先让
您帮我接通在特夫顿的治安官办公室的电话,好吗?"
特拉平格县的治安官是个长着酒糟鼻子的老男人,一个洗衣盆似
的肚子,满头白发,均匀得就像烟斗通条上的绒毛。我很了解他,他来
过冷山好几趟,是来送被他称作"孩子们"的人去遥远的地方的。见证
死刑的人坐在折叠椅上,那椅子和你在葬礼、教堂餐会,或是农庄的宾
果游戏场坐过的椅子可能是一样的。事实上,那时候我们的椅子就是
从"神秘平局"44号农庄俱乐部借来的。每当霍默·克里布斯治安官
坐上其中的一把椅子,我就等着听椅子被坐塌时发出的干裂声。我很
担心哪天这事真会发生,同时也期待它真能发生,但这一天不会到来
了。不久,狄特里克家的女孩被诱拐后不出一个夏天的时间,他就因心
脏病突发死在了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