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室,显然,他当时正在和一个17岁名叫达芙妮·
舍特莱夫的黑人姑娘乱搞。大家对此议论纷纷,说他在竞选时期总是
带着老婆和6个儿子四处炫耀,一副张扬的样子。那时候,如果你想要
竞选什么职位,通常有这么一句很时兴的话:"要么是浸信会教徒,要么
就滚蛋。"不过,人们都爱伪君子,这你也知道。人们从自己身边找出一
个,看到那人没穿裤子,鸡巴翘起,而且那人不是自己,这时,大家都会
觉得很爽。
他除了是个伪君子,还很无能,是那种抚摸着女士的小猫让人拍照的
家伙,而别人,比如说副治安官罗伯·麦吉,就得真的冒着摔断锁骨的危
险爬到树上,把那只小猫给请下来。
麦吉听着马乔里·狄特里克喋喋不休地说了大概两分钟,就打断了
她的话,问了她四五个问题,都很简短,就像训练有素的斗士往对手脸上
的快速击打,出拳又准又狠,对手立刻会鲜血满面。当他得到回答后,就
说:"我去叫波波·马钱特,他有狗,你呆着别动,狄特里克夫人,如果你男
人和儿子回来,让他们也别动。不管怎样,照我的话做。"
这时,她的男人和儿子正在沿着诱拐者的足迹,朝西北方向跟踪了三
英里路。不过,当足迹进入空旷地带,进入茂盛的树林后,他们没法跟踪
了。我说过,他们是农夫,不是猎人,而到那时候,他们明白了,自己跟的
是一头野兽。一路上,他们发现了搭配凯丝短裤的黄色上衣,还有柯拉睡
衣上的另一块布片。两块面料都被血浸湿了,这时,克劳斯和哈维都不像
最初那么匆忙;他们火热的希望里一定渗入了一股冰凉,它就像冷水一
般,往下流着,越来越重,不断沉下去。
他们一头扎进树林里,想寻找一些标记,却什么也没发现,到另一处
也是同样的结果,然后又到了第三处。这一次,他们发现了一只浑身是血
的扇尾鸽从火炬松顶的针叶上掠过。他们顺着鸟儿似乎在指引的方向走
了一小段路,又开始了新一轮搜索。直到上午9点,他们开始听到身后传
来了人的喊叫声和狗吠声。罗伯·麦吉只用了克里布斯治安官喝完第一
杯加白兰地和糖的咖啡的这点时间,就临时组织了一群人,九点一刻,他
们赶到了克劳斯和哈维·狄特里克那里,两人还在拼命地绕着林边跌跌
撞撞地搜寻着。很快,大伙行动起来,由波波的那几条狗引路。麦吉让克
劳斯和哈维也随大伙一起前进,不管他们对结局怀着怎样的恐惧,就算麦
吉命令他们,他们也绝不会回去的。麦吉准是明白了这一点,不过他让那
两人卸下了子弹,他说,别人也是这么做的,这样会更安全些。他没有告
诉狄特里克父子的是(他也没对其他任何人说),他们是唯一被要求交出
子弹的人。两人心烦意乱,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噩梦,快点了事,就服从了
命令。罗伯·麦吉让这对父子卸了子弹,并交给他,这也许就给约翰·柯
菲留出了苟延残喘的机会。
几条吠叫着、嘶咬着的狗带着大伙在矮松林里一直朝着西北方向走
了两英里。然后,他们走出树林到达特拉平格河边,河流宽阔平缓,穿过
低矮而丛林茂密的小山坡向东南方向流去。克雷、罗比奈特、还有杜普利
塞家族依然在这些山里自己制作曼陀铃琴,还常常一边耕种,一边把烂牙
齿吐出来。那是偏僻乡村,每到星期天,那里的男人们总是白天逗弄蛇,
到晚上,会亲热地搂着自己的女儿睡下。我知道这些家族,他们中大多数
不时地给电伙计送过吃的。这群临时组织的人站在河对岸,远远地看见
南部铁路支线的铁轨上闪耀着6月的阳光。在他们右侧往下游一英里的
地方,有一座高架桥通往威斯特格林煤田。
他们在那里发现,草地和矮灌木丛中有一片宽宽的、被踩踏过的地
面,上面血迹斑斑。很多人不得不迅速退回到树林里,把早饭都呕了出
来。他们还发现,柯拉睡衣的残余部分掉在这片满是血污的地上,而此前
还很有尊严地支撑着的哈维,这会儿也倒在父亲身上,几乎要昏过去了。
正是在这里,波波·马钱特的几条狗之间出现了它们那天第一次、也
是唯一一次分歧。当时一共有六条狗,两条是警犬,两条是蓝斑猎犬,还
有一对像小猎犬似的杂交狗(州边境上的南方人管它们叫浣熊猎犬)。这
两条浣熊猎犬要朝西北方向,沿着特拉平格河的上游走,余下的却要朝相
反的西南方向去。它们陷入了一片混乱,尽管报纸没有报道这个部分,我
也能想见波波对这些狗一顿痛骂,一边用手(这肯定也是他身上最有教养
的部分)让它们再次秩序井然。我认识一些养猎犬的人,据我的经验,作
为一类人,他们有着显著的典型特性。
波波猛地拽住拴在狗脖子上的皮带,把它们拉拢起来,接着把柯拉·
狄特里克被撕破的睡衣放在它们鼻子下面,这是为了提醒它们这一天要
干的活。在这种日子里,气温到中午就会升到华氏95度左右,一群群的
小蚊虫早已在大伙脑袋周围纷飞。浣熊猎犬又用力闻了闻,决定投同意
票,于是所有的狗都高声吠着,沿着下游出发了。
十分钟过后,这群人停住了,意识到他们听到的不止是狗吠,还有不
同于犬吠的嚎叫声,这种声音狗即使在临死前都是发不出来的。这声音,
这些人从来没有听过有任何东西发出过,但是他们每个人马上就明白,这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我也相信他们。我觉得我也能
分辨出来。我觉得,我听到过有人这么尖叫,那是在他们走向电椅的时
候。这么叫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一声不吭,要么安静地走着,要么讲笑
话,好像这是一次班级野餐,不过有少数人会这么叫的。一般来说,都是
那些真相信有地狱的人,并且知道地狱正在绿里的尽头等待他们。
波波再次猛地拉了拉拴狗颈的皮带,这些狗都很值钱,他不想让它们
丧身在那个心理变态的、正在那里嚎叫着、喋喋不休、叽里呱啦的人手里。
其他人重新把子弹装上膛,把枪栓咔嗒合拢。那嚎叫声让大伙打起寒颤,
使他们腋下出汗,汗水从背后像冰水似地淌了下来。当人们如此打寒颤
时,他们就需要有人指引着前进,于是副治安官麦吉担起了这个责任。他
走到前头,轻快地走到(不过,我敢打赌,他当时可没觉得很轻快)从树林
右边探出在外的桤木丛旁,其他人紧张地跟在五步之后。他停了一次脚
步,那是在向人群中块头最大的山姆·霍利斯打手势,让他看紧克劳斯·
狄特里克。
在桤木丛的另一侧,是更开阔的地面,它从右边伸向树林。左侧是一
个长长的、平缓的河岸边的山坡。大家都停在原地,惊得呆若木鸡。我
想,为了避免看到眼前的景象,他们多少钱财都愿意付出,而一旦看见过,
谁也无法忘怀。这是一场噩梦,它就发生在热辣辣的,几乎冒烟的烈日
下,在这些衣饰整齐的健康生命旁边,在这些吃着教堂圣餐、行走在乡间
小路,干着毫不汗颜的工作,在床上亲热接吻的人面前。每个人内心都有
一个骷髅,真的,每个人都有。那一天,那群人就见到它了。这些人,他们
见到了有时候在笑容后面龇牙咧嘴的那个东西。
一个男人坐在河岸上,穿着褪色的、带着血污的套头衫,这是他们见
过的块头最大的男人,他就是约翰·柯菲。他那巨大的、脚趾张开的脚裸
露着,头上戴着一块褪色的红头巾,这是农村妇女扎着方巾去教堂的打
扮。蚊群像乌云似地绕着他。蜷缩在他每一条胳膊里的,就是赤身裸体
的女孩尸体。她们往日卷曲亮泽得像马利筋草的绒毛一般的金发,此时
纠结在脑袋上,满是血痕。那个男人抱着她们,坐在那里,对着天空大声
叫骂着,就像一头疯牛,他棕黑色的脸颊上淌着泪水。他猛力抽泣着,胸
脯起伏,把套头衫的系带绷得紧紧的,猛然抽上来的一大口气,随之在嚎
叫中泄了出去。因此,你经常在报纸上读到的"该杀人犯显得毫无悔恨
之意",对这个人并不合适。约翰·柯菲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撕心裂
肺……可他还活着,女孩们就不能了。那两个女孩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被
人撕心裂肺了。
似乎谁都不清楚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大家看着那个嚎叫的男人,而
他的视线则越过了广阔宁静的大河,遥望着对岸的火车,火车沿着铁轨轰
隆隆地向横跨河两岸的高架桥跑去。他们仿佛看了有一个钟头,甚至像是
看了一生,但火车没有再往前开,它好像就停在一处轰鸣,如同小孩子在发
脾气,太阳也不再藏身于云朵,这景象从此定格在他们的眼里。它就在眼
前,真真切切,就像狗咬的伤口那样。那个黑人来回摇摆着,柯拉和凯丝就
像巨人臂弯里的布娃娃一般也随之摇摆。那人裸露而庞大的手臂肌肉上
血迹斑斑,胳膊一会儿弯曲,一会儿放松,再弯曲、放松、弯曲、放松。
是克劳斯·狄特里克打破了僵局,他厉声高叫着,猛扑向那个强奸并
杀害了女儿的魔鬼。山姆·霍利斯意识到自己的任务,竭力想制止他,可
就是做不到。那人比克劳斯高六英寸,起码要重七十磅,但克劳斯好像差
点就把那人抱着他女儿的胳膊甩开了。克劳斯跃过中间相隔的空地,飞
腿向柯菲的脑袋扫去。克劳斯靴子上溅到的牛奶已结成硬块,在炎热的
气温下早已发馊,他一脚踢中柯菲的左太阳穴,但柯菲似乎根本没有感
觉,只是坐在那里,哀号着,摇摆着,遥望着河对岸。在我想象中,他差不
多成了在松树林里五旬节布道上的一个画面:基督教的虔诚信徒面朝歌
珊地1而坐……要不是那两具尸体在,就真是了。
———————————
1《圣经》中的歌珊地,即出埃及前以色列人住的埃及北部肥沃的牧羊地。
四个男人一起吼着,才把歇斯底里的克劳斯从约翰·柯菲身边拉开,
我不知道他最终狠狠地揍了柯菲几次。不管怎么样,柯菲好像没什么感
觉。他只是继续望着对岸,哀恸不已。当狄特里克被最终拖开时,他放弃
了所有挣扎,仿佛黑巨人的身体里流着某种奇怪的电流(你们得谅解,我
一直倾向于用和电有关的隐喻),当狄特里克和那电源的接触最终断开
后,他就像猛地从电流上弹回来一般,浑身软绵绵的。他两腿叉得很开,
跪在河岸边,双手捧着脸,哭泣着。哈维走过来陪着他,他们相互拥抱,脑
门对着脑门。
两个男人看着其他人围起一个圈子,站成一个环形步枪阵,围定那个
摇晃着身体、哀号不已的黑男人。那黑人似乎依然沉浸在自我之中,毫不
在乎其他任何人的存在。麦吉走上前去,两只脚紧张地一前一后移动着,
然后坐了下来。
"先生,"他平静地说道,柯菲顿时不出声了。麦吉注视着那双因为哭
泣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它们还在流泪,仿佛有人在里面放了个水龙头。那
双眼睛哭泣着,不知怎么的,似乎有些无动于衷……眼神遥远而宁静。我
认为那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奇怪的眼神,而麦吉也颇有同感。"就像动
物的眼睛,而那双眼以前从没见过人是什么样子的,"在审判之前,他就是
这么告诉一位名叫哈默史密斯的记者的。
"先生,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麦吉问。
柯菲慢慢地点了点头,他依然弯着胳膊,搂着那两个沉默的娃娃,她
们的下巴抵在胸口,脸庞不大看得清楚。上帝见了都会同情感伤的。
"你叫什么名字?"麦吉问。
"约翰·柯菲,"他的声音浑厚,带着哽咽,"柯菲听起来像饮料,只是
拼法不一样。"
麦吉点点头,然后用拇指点着柯菲套头衫胸口的口袋,那里鼓鼓的。
麦吉觉得它有可能是一把枪,像柯菲这样块头的男人,如果想逃走的话,
倒不需要用枪来制造点大麻烦。"那里是什么东西,约翰·柯菲?会不会
是个加热器1?是手枪?"
"不是的,"柯菲用浑厚的声音回答道,而那对奇怪的眼睛则涌出了泪
水,表面是极度的痛苦,眼神底下却有种怪异的宁静,仿佛真实的约翰·
柯菲正在别处,看着别的景象,而在那里,被谋杀的女孩不会让人们如此
兴师动众,也不会让副治安官麦吉亲自出动。"那只是我的一点午餐。"
"噢,那么,只是一点午餐,是吧?"麦吉问道,柯菲点点头,边用流泪的
眼睛回答"是的",一边淌着清亮的鼻涕。"像你这样的人会在哪里吃午餐
呢,约翰·柯菲?"麦吉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尽管他那时能闻到女孩子的味
道,还能看到苍蝇在那些还没干的部位上起起落落。据他后来说,最可怕
的是她们的头发……关于这些,报纸上没有报道,因为太毛骨悚然了。我
是从写报道的记者哈默史密斯先生那里听来的。我后来去找了他,因为
后来约翰·柯菲成了我的梦魇。麦吉告诉这位哈默史密斯先生,她们的
金发已经不再是金色的了,而变成了红褐色。血从她们的脸颊淌下来,掉
在头发上,就像是在进行拙劣的染发。即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