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吧?"
我觉得,若要精明圆滑的话,我应该表示完全同意,然后离开,但是我
做不到。既然见到他了,就得接触他,得摸摸他的手。
"他很……怪异,"我说,"不过看上去并不真的很暴力。我知道他是
怎么被发现的,可我也很难对自己亲眼目睹的事情一笑了之,毕竟在区上
我是天天看到的。我知道暴力的男人是什么样的,哈默史密斯先生。"当
然,我脑海里还出现了沃顿,想到沃顿用皮带勒狄恩·斯坦顿脖子,咆哮
着"嚯嗬,伙计们!这会儿是在开晚会吧?"
此时,他正仔细地注视着我,带着微笑,那种怀疑的笑容,对此我倒不
是太在乎。"你不会是到这里来了解他是不是真在某处杀过某些小女孩
的吧?"他说道,"你到这里是来看看我是否相信他真这么做了,是这样,没
错吧?说实话吧,埃奇康比。"
我最后喝了一口冰饮料,把瓶子放在小茶几上,说道,"那么,你怎么
看?"
"孩子们!"他身体在椅子上微微前倾,朝土坡下面喊道,"你们快点过
来吃饼干!"然后,他又坐回原样,看着我。那抹微笑,那个我并不太在乎
的笑容,又出现了。
"实话说,"他开口了,"你得听仔细了,因为这大概正是你想知道
的。"
"我听着呢。"
"我们有条狗叫加拉哈德先生,"他说着,抬起大拇指朝狗窝示意,"是
条不错的狗,虽不是什么特殊的品种,但很温顺,很安静,总爱舔你的手或
是帮你衔根棍子。有很多类似的杂种狗,是吧?"
我耸耸肩膀,点点头。
"从很多方面看,一条好的杂种狗就像是你的黑奴,"他说道,"你会了
解它,常常会慢慢喜欢上它。它并没什么特殊的用处,但是你让它生活在
周围,因为你觉得它喜欢你。幸运的话,埃奇康比先生,你根本不需要去
发现它有什么异常之处。可辛茜娅和我并不幸运。"他叹了口气,发出一
声长长的,仿佛骨头在碰撞似的声音,就像风儿摩挲着落叶一般。他又指
指狗窝,我正迷惑着,觉得自己早先怎么会没感到那里有一种被遗弃的味
道,没注意到很多粪便上面已经发白了,变成了粉末状。
"我以前常常清扫狗窝,"哈默史密斯说,"为了防雨,会把它的房顶重
修一下。在这方面,加拉哈德先生也像是南方黑奴,它自己不会干这些
事。现在我不再碰狗窝了,自从那事件发生后……如果你能称其为事件
的话,我没再靠近过它。我带着枪走过去,把狗射死了,从此我再也没过
去过,我没法靠近它。我想,我有一天会过去的。我会把那些粪便给清理
了,把窝给拆了。"
孩子们走过来了,突然,我不希望他们靠近,突然,这成了我在世上最
不愿意看到的事,那个小女孩很正常,可是那个男孩子——
他们大步走过来,看着我,咯咯笑着,接着就走到厨房门口。
"卡莱伯,"哈默史密斯说,"过来,就一会儿。"
小女孩(他们一看就是双胞胎,岁数一般大)走进了厨房。小男孩走
到父亲这里,低头看着脚。他知道自己很丑,我猜他大概四岁上下,不过
四岁已经足够大到明白美丑了。他父亲把两个手指放到男孩的下巴下
面,想抬起他的脸庞。最先,那男孩有些抵抗,不过当父亲用和蔼、平静、
疼爱的口气说"拜托了,儿子"时,他听话地抬起脸来。
他头发间露出一块巨大的圆形伤疤,疤痕穿过一只瞎了的、呆板而斜
着的眼睛,一直延伸到前额,他的嘴角扭曲变形,就像赌徒故意作出恶狠
狠的样子,或者说像嫖客色迷迷的表情。他的一边脸颊光滑漂亮,可另一
边就像树桩似地盘踞成一团。我猜想那里曾经有过伤口空洞,不过至少
现在已经愈合了。
"他还留下了一只眼睛,"哈默史密斯说着,疼爱地用手指抚摸着男孩
团起来的脸颊,"我想,他幸亏没有全瞎,我们真得双膝跪地感谢上帝,是
吧,卡莱伯?"
"是的,爸爸,"男孩害羞地说道。那孩子在可悲的几年学校生活中,
会在操场上被人无情地嘲笑、谩骂,他也从不会被邀请参加"转瓶子"或是
"邮局"游戏,等他长大成人,有了男人的需求时,不是花钱买人,是不会有
女人愿意和他睡觉的,他永远会被温暖欢快的同伴圈子给抛弃,在以后的
五十年、六十年,甚至是七十年中,每次看镜子,他都会想到这个词:丑陋、
丑陋、丑陋。
"去吧,去吃饼干,"父亲说着,吻了吻儿子歪斜的嘴巴。
"好的,爸爸,"卡莱伯应着,就跑进去了。
哈默史密斯从背后的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擦眼睛,他的眼睛是干
涩的,但是我想,他已经习惯用它擦泪水了。
"他们出生时,那狗还在这里,"他说,"我把狗带进屋,让它闻闻他们,
当时辛茜娅刚带着他们出院,加拉哈德先生舔了舔他们的手,他们的小
手。"他点点头,好像要让自己确信一下似的。"它和孩子们玩,常常舔亚
登的脸,直到她咯咯笑出来。卡莱伯经常拉它的耳朵,他刚学走路的时
候,有时会抓着加拉哈德的尾巴绕着院子走。那狗从不对他咆哮,它对两
个孩子都不会凶的。"
这时,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他机械地擦着泪水,就像一个经常有此实
践的人一般。
"没什么理由的,"他说,"不管怎样,卡莱伯都不欺负它,也不对它大
声喊。我知道的。我当时是在场的,如果我不在的话,他早就被弄死了。
埃奇康比先生,当时并没什么特别的,他只是正好和狗面对面,这恰好让
加拉哈德闪过了一个念头(不管狗有着怎样的脑子),就是扑上去咬人,如
果行的话,就把人咬死。小男孩就在它面前,那狗就咬下去了。这也是发
生在柯菲身上的事。他就在那里,他看到了门廊上的孩子,他劫了她们,
强奸了她们,然后就杀了她们。你说他在做这种事情之前应该会有迹象
的,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或许他从前没干过。我的狗过去也从没咬
过,就这一次。也许,如果柯菲被释放了,他也不会再干这样的事了。也
许我的狗也不会再咬人的。但是要知道,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拿了枪
走出来,抓住它的头颈,一枪把它的脑袋打飞了。"
他的呼吸局促起来。
"我和鲍林格林学院的其他人一样开明,埃奇康比先生,我修了历史
和新闻,还学了哲学。我认为自己是开明的,我想北方人可不会这么认
为,不过我觉得自己是开明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愿意恢复奴隶制,一
直认为我们应该仁慈宽厚,去努力解决种族问题。但我们也必须记住,黑
奴如果得了机会,是会咬人的,就像杂种狗有了机会有了念头就会咬人一
样。你是想知道他是否真干了那事,你那个眼泪汪汪、伤痕累累的柯菲先
生?"
我点点头。
"噢,是的,"哈默史密斯说,"他确实干了。你别怀疑这件事,也别轻
视他。你可以侥幸逃过一次或是一百次……甚至一千次……可是最
终——"他在我面前抬起一只手,迅速地把手指对着大拇指噼啪作响,用
手做出嘴巴噬咬的形状,"你明白吗?"
我又点了点头。
"他强奸了她们,又杀了她们,之后,他就后悔了……可小女孩还是被
凌辱了,还是死了。你们会惩罚他的,是吗,埃奇康比?几个星期后,你们
就会惩罚他,让他再也干不成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廊的围栏处,目光模
糊地看看狗窝,它就在狗被击毙的那块空地中央,在那些经年未扫的粪堆
当中。"我得说抱歉了,"他说,"自从下午不必在法庭上工作之后,我就认
为应该稍稍和家人多聚聚,孩子们转眼就长大的。"
"你去吧,"我说道,同时觉得双唇麻木冰凉,"谢谢了,占用了你那么
多时间。"
"没事的,"他说。
我从哈默史密斯的家直接开车前往监狱。要开好长一段时间,而且
我也没法哼歌来排遣。我觉得所有的歌曲都消失了,至少暂时消失了。
我眼前不断浮现可怜的小男孩那变形的脸,还有哈默史密斯的手,那食指
从上面对着拇指压下去,做出噬咬的样子。
5
次日,野小子比利·沃顿第一次进禁闭室。整个上午和下午他都安
静温顺得像圣母马利亚的小羔羊,我们很快就发现,他这种情形可不正
常,没准会有麻烦。那天晚上七点半,哈里觉得自己当天刚洗好的制服裤
子翻边的地方有热的东西溅上来,原来是尿。威廉·沃顿正站在自己的
牢房里,咧嘴笑着,露出了满口的黑牙,朝着哈里·特韦立格的裤子和皮
鞋撒尿。
"这肮脏的狗娘养的家伙伪装了一天就为这个,"哈里事后这么说道,
依然觉得恶心和愤怒。
咳,就是这样,是该让敢在e区惹事的威廉·沃顿瞧瞧了。哈里找来
布鲁托尔和我,然后我又通知了狄恩和珀西,他们也正当班。要记得,那
时我们共有三个犯人,已经是我们所谓的满员状态了。我们这群人从晚
上七点到凌晨三点当班,这段时候最容易出事,余下时间由另外两个人值
勤。那两人大多是临时工,比尔·道奇经常是其中一员。总之,这样的部
署还不错,而且我觉得,要是能把珀西换成白日班,日子就更好过了。不
过.我一直没机会做成。有时候我都怀疑,如果真成了,事态也许真会有
所变化。
总之,储藏室里有个很大的总水管,它安在远离电伙计的那一边,狄
恩和珀西把很长的一段帆布灭火水龙带挂在上头。紧急时刻,他们就会
站到阀门开关旁边的。
布鲁托尔和我很快地赶到沃顿的牢房,他正站在那里,还在咧嘴笑,
那家伙仍然垂在裤子外。我已经从禁闭室拿出了给犯人穿的约束衣,昨
天夜里回家前,我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它挂在我办公室的架子上,觉得
我们在对付这个问题少年时也许用得着它。现在,我一手拿着它,食指勾
在其中的一条帆布带子上。哈里走过来站在我们背后,拖着灭火水龙带
的喷口,那条水龙带穿过我的办公室,沿着储藏室的楼梯,一直到狄恩和
珀西所站的鼓形水龙架那里,他们正在尽快地把水龙带放出来。
"嗨,怎么都这个样子?"野小子比利问。他像狂欢节上的孩子似地笑
起来,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大滴大滴的泪水滚下脸颊。"来得真快啊,我
猜你们是被逼无奈吧。我这会儿正要给你们熬点大粪呢,可软可好了。
明天我会送给你们的……"
他发现我正打开他牢房的门锁,眼睛眯缝了起来。又看到布鲁托尔
一手正拿着左轮手枪,另一手拿着警棍,他的眼睛就眯得更细了。
"你们可以站着进来,不过出去时就得躺着了,野小子比利可丑话在
先,"他这样对我们说着,眼睛朝我这边转过来,"如果你要让我把那件傻
帽衣服穿上的话,老东西,你想好了再来。"
"到了这里,你可不是想来就来,想溜就溜的,"我对他说道,"这你该
明白,不过我想,你太蠢了,非得让我们教教你,否则就理解不了。"
我打开门锁,把门沿轨道推开。沃顿退回到床边,那鸡巴还挂在裤
外,他双手朝我伸过来,手掌向上翻着,接着又用手指示意,"来呀,你这不
要脸的丑八怪,"他说,"要教教我,好啊,瞧这老头端得正经八百的要当老
师了。"他转开视线,咧嘴笑着,露着黑牙对着布鲁托尔,"来呀,大块头,你
先上。这次你可不能从背后偷袭我了。把枪放下,反正你不会开枪的,你
不会,我们来一对一肉搏,看看谁厉害——"
布鲁托尔走进牢房,但没有朝着沃顿走过去。他一进门就向左边走,
沃顿看到灭火水龙对着自己,眯缝着的眼睛张开了。
"不,你可别,"他说,"哦,不,你可……"
"狄恩!"我叫道,"开闸!听到没!"
沃顿往前一跳,布鲁托尔立刻就给了他迅速而漂亮的一击,那一下子
保证会让珀西羡慕不已。棍子越过沃顿的前额,正好落在眉心。或许沃
顿原先还以为见到他我们就会倒霉的,此刻已经跪倒在地上,眼睛茫然地
圆睁着。这时,水管出水了,在水的冲力下,哈里踉跄地后退一步,他随即
握稳管子,像拿枪似的把喷口牢牢地抓在手里。水流恰好射在野小子比
利·沃顿胸口上,几乎让他旋转起来,把他逼到了床底下。德拉克罗瓦在
前面的牢房里单脚交叉地跳着,尖声大笑,一边咒骂约翰·柯菲,逼着柯
菲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是谁赢了,还问他那个了不得的新来的小
子是不是喜欢被冰凉的水冲着。约翰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穿
着那条过短的裤子,趿着监狱的拖鞋。我只是很快地瞟了他一眼,不过这
足以让我看到他那固定不变的表情,一副忧伤安静的样子,仿佛他早就目
睹过整个事情,而且见了不止一两次,而是上千次了。
"把水关了!"布鲁托尔回过头大叫着,然后冲进了牢房。他把手放到
不省人事的沃顿的腋下,把他从床底下拖出来。沃顿咳嗽着,不断地发出
咳咳的声音,鲜血从他眉毛处流进晕眩的双眼,之前布鲁托尔那一棍子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