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打出了一道血口。
在给犯人穿紧身约束衣方面,布鲁特斯·豪厄尔和我可是行家里手,
我们曾像一对职业舞蹈家排练新的舞步似地练习过。这种练习让我们时
时受益。比如说此刻,布鲁托尔就把沃顿的身子支起来,把他的手拉到我
的面前,像小孩子把玩偶娃娃的手伸出去一样。看沃顿的眼神,他正在慢
慢地恢复知觉,快要明白如果不马上反抗,就会为时已晚,不过他的大脑
和肌肉还没反应过来。没等他恢复,我就已经把他的两个胳膊硬塞进上
衣的袖子里,而布鲁托尔正把他背后的扣子扣起来。在布鲁托尔忙活的
时候,我抓住袖口的带子,把沃顿的胳膊拽到两侧,穿过另一根帆布带,把
他的两个手腕捆到一起。最后,他看上去就像是在紧紧地抱着自己。
"该死的,大笨蛋,他们对你怎么样啊?"德拉克罗瓦高声叫着。我听
到叮当先生在吱吱地叫,好像他也想了解这事似的。
珀西来了,他的衬衫湿了,因为竭力摆弄着水管,衣服都贴到了身体
上,他满脸的兴奋。狄恩也跟着过来了,他脖子上有一圈瘀紫色,看上去
已经不那么哆嗦了。
"起来,快点,野小子比利,"我说着,把沃顿猛地拉了起来,"小乖
乖。"
"别这么喊我!"沃顿尖声高叫着,我想大家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流露真
性情,就算他再狡猾,这也不是能伪装出来的情绪。"野小子比利可不是
流浪汉!他从不和不带刀的人斗!那家伙不过是一个警察暗探罢了!那
狗娘养的笨蛋背靠门坐着,让醉鬼杀了!"
"哦,这可真是一个大大的教训啊!"布鲁托尔边喊边将沃顿推出牢
房。"进这地方来的家伙从来不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只要表现乖点就
行,不过这里有这么多像你一样的好家伙,可让你有得好想想了,是吧?
很快你也就成历史了,野小子比利。你明白吗?现在,你给我走过厅去,
那里有间屋子等你用呢。到那里让你冷静冷静。"
沃顿愤怒而含混地高声叫着,尽管他被严严实实地扣在衣服里,双臂
也反绑在背后,他还是用身体朝布鲁托尔撞去。珀西拿起警棍(这可是韦
特莫尔解决所有难题的法宝),但狄恩一把压住他的手腕。珀西觉得疑惑
不解,又有点愤愤不平,他看了看狄恩,好像在说,既然沃顿揍过狄恩,狄
恩是最不应该制止他的。
布鲁托尔把沃顿往后一推,我抓住他,又把他向哈里推,哈里就赶着
他沿绿里走去,经过乐滋滋的德拉克罗瓦和表情漠然的柯菲。沃顿竭力
不让自己嘴啃泥地扑倒在地上,一路上骂骂咧咧的,脏话就像焊工的电
焊似地火花四射。我们把他砰地推进右边最后一间牢房,这时,狄恩、哈
里和珀西(他只有这一次没抱怨工作过量待遇不公)就把所有的废弃物
从禁闭室里拖出来。趁他们在忙的时候,我和沃顿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
话。
"你觉得你很强悍,"我说,"也许没错,小家伙,可在这里强悍没用。
你的流窜生涯已经结束,如果你和我们好好配合,我们也会和善地对待
你。如果你态度强硬,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只不过这之前我们也不会给
你好日子过的。"
"你们看我完蛋很过瘾吧,"沃顿用粗哑的声音说道。即使知道挣扎
无济于事,他还是在约束衣里拼命挣扎,脸红得像只西红柿。"除非我死
了,我要让你们过得很悲惨。"他像愤怒的狒狒一样朝我龇牙咧嘴。
"如果你只想这样,只想让我们日子难过的话,你这会儿就可以打住,
因为你已经做到了,"布鲁托尔说,"不过沃顿,只要你在绿里上过日子,如
果你整日整夜地在牢房里对付那几道墙,我们随你。你还可以穿着那该
死的傻帽衣服,直到胳膊因血液循环不足而坏死长蛆,最后断掉。"他停顿
了一下,"要知道,很少有人到这里来,如果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糊弄你,
那你就好好瞧着吧。总而言之,你反正早就是死了的犯人了。"
沃顿仔细地端量着布鲁托尔,脸上的愤怒就慢慢消退了。"放我出
去,"他的语气缓和下来,那声音清醒而理智得令人没法相信。"诚实的印
第安人,我会乖乖的。"
哈里出现在牢房门口。走廊尽头像个杂物甩卖摊,不过我们一旦干
起来,会很快就把东西整理好的。我们从前也这么干过,大家都知道该怎
么做,"一切就绪,"哈里说道。
布鲁托尔抓住套着沃顿右胳膊肘的帆布约束衣的突起,拉着他站起
身。"快点,野小子比利,想开点吧,你至少有24个小时,足可以提醒自己
别把背靠着门坐,打牌时也别捏一手a和81。"
"让我出去,"沃顿说着把视线从布鲁托尔移到我这里,脸上又开始泛
红了。"我会好好表现的,听我说,我已经接受教训了。我……我……唔
唔唔唔嗯嗯嗯——"
他突然崩溃了,身体半倒在牢房里,半倒在磨得很破旧的绿里地毡
上,两条腿不停地踢着,身子扑棱着。
"老天啊,他痉挛发作了,"珀西低声说道。
———————————
1 据说真实的"野小子比利"被打死时手里捏着一把a和8,这在"四明一暗"牌戏中被称为
"死人手"。
"没错,那我姐姐就是城里的婊子了,"布鲁托尔说,"周六晚戴上长长
的白色面纱,为有头有脸的人跳胡奇库奇舞1。"他俯下身子,一只手勾在
沃顿腋下,我的一只手则放在他另一个腋下。沃顿像一条上钩的鱼一样
在我们之间颠摆着。我们抬着他痉挛的身体,听着他这头咕哝,那头放
屁,这滋味还真不好受。
我抬起头,接触到约翰·柯菲的目光,我们对视了一秒钟。他的双眼
布满血丝,黝黑的脸颊湿漉漉的。他又哭了。我想起哈默史密斯那个用
手做出来的噬咬动作,浑身颤抖了一下。然后,我又把注意力转到沃顿身
上。
我们把他像货物似地扔进了禁闭室,看着他躺在地板上,身裹约束
衣,在排水沟旁边痉挛着,我们曾在那里找过那只老鼠,它是以汽船威利
的身份开始在e区生活的。
"我可不管他会不会咬了自己的舌头或是什么的送了命,"狄恩说着,
他声音粗哑而刺耳,"不过这样一来该怎么写书面报告啊,伙计们!可没
完了。"
"别管报告了,想想听证会吧,"哈里沮丧地说,"我们会丢了这该死的
工作,会去密西西比河那里摘豌豆,你们知道密西西比河是什么意思,是
吧?用印第安人的话来说,就是屁眼。"
"他死不了,也不会咬舌头,"布鲁托尔说,"等我们明天开了门,他就
没事了,听我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第二天晚上九点我们把他带回牢房时,他又安静
———————————
1胡奇库奇舞是一种色情的女子舞蹈。
又软弱,看上去很乖的样子。他低头走着,脱去约束衣后,也没有企图去
攻击谁,只是无精打采地看着我,我那时正在对他说,如果下次再犯,就老
样子处罚他,说他最好是问问自己愿意花多久时间,让尿撒在裤子里,一
调羹一调羹地吃婴儿食品。
"我会听话的,头儿,我接受教训了,"他低声下气地说着。我们让他
进了自己的牢房。布鲁托尔看着我,眨眨眼睛。
后来,到了第二天,威廉·沃顿(他认为自己是野小子比利,是从不偷
袭警察的野小子比利)从老嘟嘟那里买了块圆馅饼。这里曾下过禁令,不
许沃顿买任何东西,但那天下午的执勤人员都是临时工,因此买卖就做成
了。我想,这情况我曾说起过。嘟嘟自己无疑是知道规矩的,可是对他来
说,食品车总是要毫厘必赚的,我想和他理论,可就是没时间。
那天晚上,在布鲁托尔巡视的时候,沃顿正站在牢房门口。他等着,
一直等到布鲁托尔看见他,就猛地将手掌砸向自己鼓起的脸颊,把一道黏
糊糊、长度吓人的巧克力浓汁喷到布鲁托尔脸上。原来,他把整个馅饼都
塞进嘴里,等它融化,然后就把它当咀嚼烟草派用场。
沃顿躺倒在床上,脸上还留着一条巧克力山羊胡。他踢着脚,尖声笑
着,一边指着布鲁托尔。布鲁托尔的山羊胡可比他多多了。"小黑鬼杂
种,是的长官,头儿,是的长官,你好吗?"沃顿捧着肚子嚎笑着,"天哪,这
不正是黑鹦鹉嘛!准是的!如果我能有儿只该多好——"
"你才是黑鹦鹉,"布鲁托尔吼着,"你赶快打点行装吧,你又得去那可
爱的盥洗室了。"
于是,沃顿再一次被捆进约束衣,又被我们塞进那个有填充墙的房
间。这次我们关了他两天。我们有时能听到他在里面咆哮,有时能听见
他向我们保证会听话,会醒悟过来,会乖乖的,有时,我们还听到他高声喊
着要医生,说他要死了。不过,大部分时间,他是安静的。我们再次将他
带出来时,他也很安静,低头走回自己的牢房。当哈里对他说"记住,看你
的了"时,他眼神发呆。他老是一会儿好好的,然后又试图惹事。他那些
把戏都是老一套,呃,也许除了那个馅饼诡计,连布鲁托尔都承认那点子
颇有创意,但他的锲而不舍实在令人害怕。我担心迟早会有人受不了,会
有大麻烦的。这情形会持续一阵子,因为他有个律师正在四处搜寻,在告
诉人们,说把这乳臭未干的家伙毙了是件多么错误的事……而且,他恰好
和老杰夫·戴维斯1的皮肤一般白。你怎么抱怨都没用,因为律师的职责
就是要让沃顿不坐上那张椅子。我们的职责就是把他安全地关押起来。
反正到头来,电伙计准得把他抱在怀里,管他有没有律师。
———————————
1 杰夫·戴维斯(jeff davis)曾任阿肯色州的州长,是被之前白人农民的人民党党员们推选
出来的。
6
那一周,监狱长的妻子梅琳达·穆尔斯从印迪亚诺拉回到家中。医
生对她尽了全力,给她头部肿瘤拍了当时还是有趣新发明的x光片,并确
证了一直不断困扰她的双手无力、麻痹、疼痛的原因。此外,他们也没辙
了。他们交给她丈夫一堆含有吗啡的药片,让梅琳达回家等死。哈尔·
穆尔斯已积下了一些假日,但不多。在那些日子里是开不出很多假条的,
不过他对妻子已经尽心尽力了。
她回家后大概第三天,我妻子和我去探望。我事先打了电话,哈尔同
意了,说这样做很不错,梅琳达会很高兴见到我们,那一天会过得开心的。
"我讨厌打这样的电话,"我边开车前往穆尔斯夫妇婚后常住的小屋,
边这样对詹妮丝说道。
"谁都不愿意,亲爱的,"她回答着,拍拍我的手,"我们得忍受,她也得
忍。"
"希望如此。"
我们在客厅里见到了梅琳达,她坐在斜射进屋的阳光中,十月的太阳
热得有些不合时宜。我最初的震惊是,她像是掉了90磅重量。当然,这
不会是真的,如果真掉那么多的话,她就根本不可能还在这里,这不过是
我大脑对视觉感受作出的第一反应罢了。她的脸庞瘦削,颧骨几乎要突
出来,皮肤白得像纸,眼睛下面尽是黑眼圈。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坐在摇椅
里,没有满膝盖的缝纫活,没有毛毯碎料或旧布头等着编织成小毯。她只
是坐在那里,像坐在火车站里等车的旅客。
"梅琳达,"我妻子亲切地喊着她。我想她也和我一样震惊吧,也许更
甚,不过她很会掩藏,有些女人就有这个本事。她朝梅琳达走过去,在监
狱长妻子坐着的摇椅边单膝跪地,拉起她一只手。正当詹妮丝这么做的
时候,我恰好看见了壁炉旁那块蓝色的炉前地毯,顿时想到,这完全可能
是破旧地毡上的一块,因为这个房间简直就是另一条绿里。
"我给你带了点茶叶过来,"詹恩说,"这个品种我自己也喝的,很有助
于睡眠,我放在厨房里了。"
"太感谢你了,亲爱的,"梅琳达说着,她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感觉怎么样,亲爱的?"我妻子问。
"好些了,"梅琳达用沙哑刺耳的声音答道,"虽然没好到可以去跳谷
仓舞,不过至少今天没觉得疼。他们给了我一些治头疼的药片,有时候还
真管用。"
"这很不错,是吧?"
"不过我还是握不了东西,出毛病了……我的手。"她抬起一只手,看
着它,好像以前从没看过似的,然后把手放回膝盖。"出毛病了……我全
身都出了毛病。"她开始无声地哭了起来,这让我想起约翰·柯菲,脑子里
又有了那种反复的声音,那是他在对我说:我治好了你,不是吗?我治好
了你.不是吗?这声音就像旋律似的摆脱不了。
哈尔进来了,给我来了个半路打岔,如果我说我很乐意被他半路打
岔,你可不要不相信。我们走进厨房,他给我倒了半小杯白色威士忌,这
是从乡下人酒窖里新鲜出窖的烈酒。我们碰碰杯,喝了下去。那烈酒像
煤焦油似地滑下去,可到了胃里,那感觉就像到了天堂。当穆尔斯向我倾
着有金属盖的玻璃瓶,默默地示意我要不要再来点时,我摇摇头,摆手谢
绝了。不管怎么说,野小子比利·沃顿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