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调很随意,是那种本建
议仅供参考的口吻。
"老鼠庄园?"德拉克罗瓦问。他惊讶而颇有兴趣地看了看布鲁托尔,
"什么老鼠庄园?"
"就是佛罗里达那里的一处旅游胜地,"他说,"叫塔拉哈西,我想,对
吗,保罗?塔拉哈西?"
"没错,"我说着,毫不迟疑,一边想着,上帝保佑布鲁特斯·豪厄尔。
"就是塔拉哈西,就是沿公路下去,离小狗大学不远。"布鲁托尔撇撇嘴,我
想他要笑出来了,要稳不住腔调了,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了,还点了点头。
我暗想,事后我会去打听那个小狗大学的。
这次德尔没再扔线轴,尽管叮当先生站在德尔的一只拖鞋上,前爪都
抬了起来,显然是在等着再次追上去。那个法国佬看了看布鲁托尔,接着
把视线转到我身上,又转回布鲁托尔那里,"老鼠庄园里有什么?"他问。
"你以为他们会收叮当先生吗?"布鲁托尔问我,毫不理会德尔,但还
是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住了,"你觉得他有资格吗,保罗?"
我尽量表现出深思熟虑的样子,"你知道,"我说,"我越是想吧,就越
觉得这似乎是个很不错的主意。"我从眼角瞥到珀西正沿着绿里走过来
(他避开沃顿的牢房有好大的距离)。他站住脚,一边肩膀倚在空牢房一
侧,听着我们说话,嘴角露出一丝隐约的、轻蔑的微笑。
"什么是老鼠庄园?"德尔问,急切想知道的样子。
"我说过了,是一个旅游胜地,"布鲁托尔说,"那里有,哦,我也不清
楚,大概有一百只老鼠吧,你说是吗,保罗?"
"这些天大概有150只了吧,"我说道,"那里可真红火啊,我想他们会
考虑在加州再开一家的,就取名西部老鼠庄园,事业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
啊。我觉得,受训的老鼠会成为这家创智产业的抢手货,对此,我自己都
没弄明白呢。"
德尔手拿彩色线轴,坐在那里看着我们,一副入神的样子。
"他们只接收最聪明的老鼠,"布鲁托尔告诫道,"那种能表演把戏的
老鼠,他们不能是白色的,因为白的就像是宠物店买来的。"
"宠物店老鼠,没错,当然了!"德拉克罗瓦激动地说,"我讨厌宠物店
老鼠!"
"他们还有,"布鲁托尔说着,像在望着遥远的地方,一边遐想着,"那
种可以走进去的帐篷——"
"对,对,就像是在内场里!进去要花钱吗?"
"开什么玩笑?当然要付钱了。每人一角钱,小孩两分钱。而且那
里,嗯,整个城都是由胶木箱子和卫生纸卷搭成的,窗子是明胶的,你可以
观看他们在里面的活动——"
"太好了!太好了!"德拉克罗瓦一阵狂喜,然后他对着我,"什么是面
(明)胶?"
"就是炉子正面的那种东西,你可以通过它看到里面,"我说。
"噢!这样!真他妈的不错!"他对着布鲁托尔,手指朝里钩了钩,示
意对方继续讲下去,而叮当先生的油亮的小眼睛也正在眼眶里打转,想一
直盯着那只线轴,样子非常滑稽。珀西靠得更近了些,似乎想看得更真切
点。我看见约翰·柯菲对他皱着眉头,但此时我完全沉浸在布鲁托尔的
幻想中,因此没太在意这事。这当口,犯人想听更刺激的东西,说真的,我
也对布鲁托尔钦佩不已。
"嗯,"布鲁托尔说,"那里有老鼠城,可孩子们真正喜欢的是老鼠庄园
的明星马戏团,那里的老鼠能荡秋千,能滚小圆桶的,还有叠硬币的——"
"对了,太好了!叮当先生就该去那种地方!"德拉克罗瓦说。他两眼
放光,脸颊泛红,我真觉得布鲁特斯·豪厄尔聪明绝顶了。"你终究会成
为马戏团老鼠的,叮当先生!你会在佛罗里达的老鼠城里生活!到处是
面胶的窗户!嚯呵!"
他越发用力地扔出了线轴,它撞在了较低的墙面上,狠狠地弹回来,
飞出了牢房的铁栏,掉到了绿里上。叮当先生急忙追上去,这时,珀西看
到机会来了。
"不,你这傻瓜!"布鲁托尔喊着,可是珀西毫不理会。叮当先生刚抓
到线轴(他太关注线轴了,没注意到自己的宿敌正在一边),珀西抬起穿着
硬邦邦的黑色工作鞋的脚,向老鼠踩下去。顿时,传来了老鼠背脊断裂的
劈啪声,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黑黑的小眼睛暴突着,我从中看到又惊又
痛的表情,这和人实在太像了。
德拉克罗瓦惊恐而痛苦地尖叫着,他冲到牢房的门边,把两只手臂猛
地伸出铁栏,尽力朝外伸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老鼠的名字。
珀西转过来对着他,笑着,"怎么样,"他对着我们三个人说道,"我知
道他会落在我手里,这是迟早的,只是时间问题罢了,真的。"他转过身,沿
绿里走了回去,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而叮当先生就躺在绿里上,躺在自
己那摊漾开的血泊中。
第四部
德拉克罗瓦惨死
1
自打我住进佐治亚松林后,除了那些写好的东西,我还写了点日记,
没写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每天写上一两段话,大多是关于天气之类
的,我昨晚还从头浏览了一下。我想看看,自从我外孙克里斯托弗和达妮
埃尔或多或少有些强迫性地逼我住进了佐治亚松林,到底过了多长时间。
"这是为了你好,外公,"他们这样说。那是当然了。人们在终于想出法子
可以摆脱麻烦他们的厌物时,不是大多都会这么说吗?
已经有两年多一点的时间了。奇怪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觉得像
是有两年的时间,或是更长一些,抑或是更短一些。我的时间概念似乎在
消融,就像一月份融雪时孩子的雪人一样。过去一直就有的时间,如东部
标准时间、夏令时、劳动时间等,现在好像都不存在了。这里只有佐治亚
松林时间,也就是老男人时间、老女人时间,还有尿床时间,其他的……都
消失了。
这是个危险的、倒霉的地方。起初你并不知道。起初,你只是觉得这
里令人厌烦,就像午休时分的幼儿园一样危险。不过这里真的很危险,确
实如此。自打我到这里后,我曾经见过很多人不知不觉地就衰老了,有时
候还不光不知不觉,他们甚至是以潜水艇俯冲入水的速度顿时衰老了。他
们来这里的时候大多还健康,不过是眼花了,要拄拐杖了,也许膀胱有
点松弛了,但其他都正常。到这里之后,事情就来了。一个月之后,他们
就整天坐在电视室里,目光呆滞地盯着电视机里的奥普拉,下巴耷拉着,
手里拿着杯子,里面是倾斜着的、忘了喝的橙汁,汁水都流到手上了。一
个月后,等孩子们来看望他们时,你就得报上孩子们的大名来提醒他们
了。再过一个月,你要提醒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大名了。他们身上准发生
了什么事情,真的:是佐治亚松林时间。这里的时间就像剂量很小的迷幻
药,它先是抹掉了你的记忆,接着就会消磨你继续生活下去的渴望。
你得和它抗争。我就是这么告诉伊莱恩·康奈利,我这位特殊朋友
的。自从我开始写1932年,即约翰·柯菲来绿里的那一年我所亲历的事
情,一切就好多了。有的回忆很可怕,但是我觉得它们能像小刀削铅笔似
地让我的思维和意识敏锐起来,虽然这同时也伴随着疼痛。不过,仅有写
作和回忆是不够的。我还有一副皮囊,虽然现在衰老变形,但我还是尽量
多锻炼。最初,这么做很难,像我这样的老朽,在为锻炼而锻炼时,是没法
多动弹的,不过,现在好多了,我的散步有了目的性。
早餐前,我就开始第一次漫步,这大多是在天刚放亮的时候。今天早
上正在下雨,潮气让我感到关节疼,不过我从厨房门的架子上钩了件雨披
下来,还是出发了。有了家务杂事,就得去做完它,但如果这事伤了身子,
那就太糟糕了。不过,这是有补偿的。主要的补偿就是,这样做能使人重
新获得真实的时间概念,可以用来抗衡佐治亚松林时间。而且,我喜欢下
雨,不管身上疼不疼;我尤其喜欢清晨的雨,这时一天刚开始,仿佛充满了
各种可能性,即使对像我这样不中用了的老男人。
我穿过厨房,停下来,从其中一位睡眼惺松的厨师那里讨了两片吐司
面包,出发了。我走过草皮槌球场,再穿过青草丛生的高尔夫推球入洞练
习场,再走下去就是一片小小的树林,里面有一条窄窄的蜿蜒小径,沿路
有两幢小木屋,已经不再有人住了,房子默默地腐烂着。我沿着小径慢慢
地走下去,聆听着晶莹的雨水悄悄地打在松树上,一边用所剩无几的牙齿
嚼着吐司面包。我的腿很疼,但这种疼痛不太厉害,可以忍受。我大体上
感觉不错,用力吸着潮湿而黯淡的空气,就像吞咽食品似的。
走到第二幢小木屋时,我进去了呆一会儿,在那里办完了自己的事。
二十分钟后,我沿着那条小径往回走,能感觉到肚子里的馋虫开始蠕
动,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一点比吐司面包更实在的东西,比如一盘麦片粥,
甚至也许是炒蛋香肠。我爱吃香肠,一直吃它,不过,这些天如果吃得多
过一根的话,我就会拉肚子。当然,只吃一根是没事的。吃完后,肚子感
到很满意,潮湿的空气一直振奋着我的大脑(我希望如此),我就朝日光室
折去,准备写关于对德拉克罗瓦的处决。我要尽快地写,免得失去勇气。
我走过槌球草场,朝厨房大门走去,这时我想到叮当先生,想到珀
西·韦特莫尔踩了他,踩断了他的脊梁骨,又想到当德拉克罗瓦意识到敌
人的行径后,是怎样地尖叫着……这样想着,我就没留心布拉德·多兰就
站在那里,半个身子藏在顿普斯特牌车后。他一把伸出手,抓住我的手
腕。
"到外头散了会步吗,保利?"他问。
我向后一哆嗦,把手腕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我多少有点吃惊,任何人
在吃惊的时候都会哆嗦的,不过这次不全是因为这个。记得,我当时正想
着珀西·韦特莫尔,而布拉德总是让我想起珀西。也许是因为布拉德总
是要在口袋里塞本平装书四处走动(珀西总是带本关于冒险的杂志;而布
拉德则是笑话书,而且是那种愚蠢而小气的人才会觉着好笑的书),也许
是因为他的举止就像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不过最重要的原因是,
他老是鬼鬼祟祟的,喜欢欺负人。
我知道,他刚开始工作,甚至还没换上白色工作服。他穿着牛仔裤和
一件低劣的西部风格的衬衫,一只手抓着从厨房里拿出来的丹麦馅饼,已
经吃掉了一部分。他站在屋檐下啃着馅饼,那里不会淋着雨,而且也能观
察我,对此,我很是肯定。我还很肯定另外一件事:我必须得提防着布拉
德·多兰先生。他不太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也从来不知道
为什么珀西·韦特莫尔也不喜欢德拉克罗瓦。不喜欢这个词还确实太弱
了,珀西自打这个小个子法国佬来绿里开始,就对德尔恨之入骨了。
"你穿的是啥雨披啊,保利?"他问道,轻轻地拍着领子,"这不是你
的。"
"我在厨房外头的厅里拿的,"我说。我讨厌他管我叫保利,而且我觉
得他也是知道的,可要是被他看出来并因此得意洋洋的话,我死都不愿
意。"那里挂着一排雨衣,反正我没弄坏它,不是吗?再说外面又在下
雨。"
"可这不是你的,保利,"他说着又拍拍雨衣,"也就是说,这些雨衣是
给工作人员穿,不是给住客的。"
"我还是不明白这碍着什么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是碍事的问题,是规矩,要是没了规矩可怎
么办?保利,保利,保利。"他摇着头,好像光是看着我他就会觉得痛苦似
的。"也许你觉得像你这样的老头是不用再有什么规矩的,这样可不对,
保利。"
他朝我微笑着,他讨厌我,也许还恨我,可为什么呢?我不明白。有
时候,事情就是没有答案,这就是可怕的所在。
"好吧,就算我坏了规矩,我很抱歉,"我说着,声音听起来很烦躁,有
点刺耳,而且我恨我自己发出这种声音,不过我老了,老人容易发牢骚,老
人容易把人吓着。
布拉德点点头,"我接受你的道歉,现在就把它挂回去吧。总之,雨天
没事就别出去了,尤其是别去那些林子里。如果你滑倒了,摔跤了,跌断
了那倒霉的屁股该怎么办?呃?你想想谁又得抬着你这把老骨头上坡
啊?"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想离开他,我越听越觉得他像珀西。威廉·
沃顿,这个1932年来绿里的疯子,曾经抓着珀西,把珀西都吓得尿裤子
了。你们要是敢把这事说给任何人听,珀西后来是这样告诫我们其他人
的,那你们一周后就等着丢饭碗吧。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几乎能从
布拉德·多兰那里听到同样的话,同样的语调。写着这些往事,我仿佛是
推开了某扇不可言说的大门,这扇门把过去和现在连接在了一起,把珀
西·韦特莫尔和布拉德·多兰连了起来,把詹妮丝·埃奇康比和伊莱
恩·康奈利连了起来,把冷山监狱和佐治亚松林老人院连了起来。没有
比这个想法更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