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整晚都无法入睡的了。
我想穿过厨房大门,而布拉德再次抓住了我的手腕。第一次怎样我
不知道,可这次他是故意的,他捏得很紧,让我很是疼痛。他的视线左右
移动着,确定在这样一个下雨的清晨,四周没有别人,确定没有人看见他
正在欺负一个他本该照顾的老人。
"你到那条小径上是去干什么?"他问,"我知道你不是要逃走,你在这
里也呆了很长一段日子了,那么你想干嘛呢?"
"没想干嘛,"我说着,一边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要让他看出他有多折
磨我,要冷静,要知道,他只提到了小径,可他并不知道小木屋。"我只是
走走,理理思绪。"
"太晚了,保利,你的思绪清晰不了了。"他又紧紧地捏着我那条瘦削
的老手腕,折磨着我那把脆弱的老骨头,眼光不断地移来移去,生怕被人
瞧见。布拉德可不怕破了规矩,他只是担心没守规矩时被人逮住。在这
一点上,他也很像珀西·韦特莫尔,珀西从不会让人忘记他就是州长的内
侄。"你都老成这样了,居然能记得自己是谁,还真是奇迹。你真的太老
了,连放进我们这样的古董馆都嫌太老。保利,你真他妈的让我恶心。"
"放开我,"我说道,尽力克制不发出呻吟。这也不仅仅是自尊问题。
我觉得,如果被他听出来,就会助长他的气焰,就像汗骚味有时候能刺激
坏脾气的狗,使原本最多吼两下的狗会咬人。这让我想起了一位对约
翰·柯菲的审判进行报道的记者。那是个可怕的家伙,名叫哈默史密斯,
最可怕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可怕的。
多兰没有松手,反而更捏紧了我的手腕。我呻吟起来,我不想呻吟,
但忍不住了,痛楚直往关节里钻。
"你去那里干什么,保利?告诉我。"
"没干什么!"我说。我没喊出声,还没有,不过我很担心,如果他继续
捏下去的话,我马上就会喊出来的。"没干什么,我只是散步,我喜欢散
步,放开我!"
他放手了,不过只是放了一会儿,是为了要抓我的另一只手。我把那
只拳头握了起来。"放开,"他说,"让老子瞧瞧。"
我松开了拳头,于是他恶心地咕哝起来。我手里不过是吃剩下的第
二片吐司面包。他开始捏我左手腕时,我就把它握在右手里,那上头还有
黄油,哦,是人造黄油,他们这里当然不会有真的黄油。黄油全沾在手指
上。
"进去,把你该死的手洗了,"他说着,后退了一步,又咬了口馅饼,"老
天呐。"
我走上了楼梯,两腿直哆嗦,心脏跳得就像是漏了阀门、松了活塞的
发动机。等我抓住通向厨房、也就是获得安全的门把手时,多兰说话了,
"你要是告诉别人,我就捏碎你这把老骨头手腕,保利。我会告诉他们你
这是幻觉,很可能是老年痴呆症发作了。你也知道他们会相信我的。如
果你有瘀伤,他们会以为是你自己弄的。"
没错,这些事都是真的,而且珀西·韦特莫尔也会说这种话,他是不
知怎么的没有变老、依然卑鄙的珀西,而我却老了,不中用了。
"我不会对别人说的,"我低声说道,"没什么要说的。"
"这就对了,你这老甜心。"他的声音轻柔起来,带着嘲弄的口吻,就像
以为自己会永远年轻的傻帽(照珀西的话讲)。"我会弄清楚你想干什么
的,我会留意的。听到了没?"
我听到了,当然听到了,不过我可不会告诉他,免得他得意。我走进
门,穿过厨房。这会儿我能闻到炒鸡蛋和香肠的味道,不过我不想再吃
了。我把雨披挂在钩子上,随后上楼回房间去。我每走一步都休息一下,
让心脏跳得稳定一些,然后把写作材料都放到一起。
我下楼来到日光室,刚在靠窗的小桌子旁坐下,我的朋友伊莱恩探进
了脑袋。她看上去很疲倦,而且我觉得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她已经梳
过头发,不过还穿着睡袍。我们这些老家伙们都不太注重礼仪,大多数时
候,我们是没法注重。
"我不会打扰你的,"她说道,"我想你正准备开始写作吧——"
"别傻了,"我说,"比起卡特吃保肝药片,我时间可多多了。过来坐
吧。"
她走了过来,不过站在了大门旁边,"我只是睡不着,还是这样,碰巧
就看到窗外天色还没大亮……接着……"
"接着就看到多兰先生和我正愉快地聊天,"我说道。我希望她仅仅
是看了看,而且她窗户是关着的,也没听见我气冲冲地让他放开我。
"看上去并不愉快,而且也不友好,"她说,"保罗,多兰先生到处在打
听你的事。他也向我问起你,那是上星期,没错。我没想太多,觉得他只
是多管闲事罢了,可现在我怀疑了。"
"问起我的事?"我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真感觉的那么不
安,"问了什么?"
"问你去哪里散步,这是其中一个问题,还有你为什么要散步。"
我努力摆出笑容,"有人居然不相信早锻炼,这太明显了。"
"他觉得你有秘密,"她停了停,"我也这么认为。"
我张开嘴巴,却不知该说什么,不过,没等我说话,伊莱恩抬起一只瘦
骨嶙峋却美丽得有些古怪的手,"如果你真有秘密,我也不想知道是什么,
保罗。这是你的私事,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小
心点,这就是我想说的一切了。现在,你就独自忙吧。"
她转身走了,可没等她出门,我喊了她的名字。她回过头来,一脸的
疑惑。
"等我把手头正在写的东西完成了——"我开口了,接着又轻轻地摇
了摇头,这么说不对,"如果我把手头的完成了,你愿意读吗?"
她好像在思考,接着就朝我笑了笑,是那种让男人、哪怕是我这样的
老男人很容易倾心的微笑,"这将是我的荣幸。"
"你最好等读过后再说荣幸,"我说道,我正想着德拉克罗瓦的死。
"反正我会读的,"她说,"读每个字,我保证。不过你得先写完。"
她走开了,让我继续写作。不过好长时间我什么都没写。我坐着,凝
望着窗外,差不多望了有一个小时。我用钢笔敲打着桌沿,看着灰暗的天
色一点点地亮起来,想着布拉德·多兰,他叫我保利,而且不厌其烦地说
着那些关于中国佬、越南佬、南美佬、爱尔兰佬的笑话,我还想着伊莱恩·
康奈利告诉我的话,他觉得你有秘密,我也这么认为。
也许吧。是的,也许我真有。布拉德·多兰当然想知道了,倒不是因
为他觉得这很重要。(我想,除了我以外,它对其他人确实不重要),而是
因为他觉得像我这么老的人是不该有秘密的。不该从厨房外头的钩子上
拿雨披,也不该有秘密。不该觉得我们这样的人还是人。可我们干嘛不
该有这样的念头呢?他不会明白。就在这一点上,他也像珀西。
因此,我的思绪就像河流似的,打了个u字形的弯,终于转到了厨房
屋檐下布拉德·多兰伸手抓住我手腕的地方,然后又想起了珀西,这个卑
鄙的珀西·韦特莫尔,回到他如何报复嘲笑过他的人。当时德拉克罗瓦
正在扔那只彩色线轴,那只叮当先生会去抓的线轴,线轴弹出牢房,滚到
走廊上,事情就是这样。珀西逮着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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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你这傻瓜!"布鲁托尔喊着,可珀西毫不理会。叮当先生太关注
线轴了,没注意到自己的宿敌正在边上。叮当先生刚抓到线轴,珀西抬起
穿着硬邦邦的黑色工作鞋的脚向老鼠踩下去。顿时,传来了老鼠背脊断
裂的劈啪声,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黑黑的小眼睛暴突着,我从中看到又
惊又痛的表情,这和人实在太像了。
德拉克罗瓦惊恐而痛苦地尖叫着,他冲到牢房的门边,把两只手臂猛
地伸出铁栏,尽力朝外伸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老鼠的名字。
珀西转过来对着他,笑着,"怎么样,"他对着我和布鲁托尔说,"我知
道他会落在我手里,这是迟早的,只是时间问题罢了,真的。"他转过身,沿
绿里走了回去,而叮当先生就躺在绿里上,流出来的鲜血漾开在绿里上。
狄恩从值班桌上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沿,玩牌的木板随之掉在地板
上,上面的木钉子从洞眼里颠了出来,四处滚散着。狄恩和哈里刚要走出
去,他们一点都没注意到牌局的结果,"你这回又干嘛了?"狄恩朝着珀西
大叫,"你他妈的干了什么,你这混账东西?"
珀西没回答。他大步走过桌子,没说一句话,一边用手指抚着头发。
他穿过我的办公室,走进储藏室。威廉·沃顿替他回答道,"狄恩头儿吗?
我想他是想教训那个法国炸薯条,嘲笑他可不是件好事,"他说着自己也
笑了起来。是那种开怀大笑,乡下人的笑,爽朗而彻底。那段时间我遇到
过一些人(他们大多令人恐怖),他们只有在笑的时候才显得正常。"野小
子比利"·沃顿就是其中之一。
我又低头看看那只老鼠,我自己也吓住了。它还有气,但小滴的鲜血
挂在它纤细的胡须上,原先那对油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黯淡的膜。布鲁
托尔把那只彩色线轴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望着我。他和我同样惊讶得愣
住了。在我们身后,德拉克罗瓦继续痛苦而恐惧地尖叫着。当然,这不仅
仅是因为老鼠;珀西把德拉克罗瓦的防御砸出了个洞,后者的恐惧奔涌而
出。不过,叮当先生是这些爆发出来的情绪的关键所在。听他这么喊可
真让人难受。
"哦,别,"在这个法国后裔的尖叫声、夹杂着的哀求和祈祷声中,他还
一遍一遍地喊着,"哦,别,哦,别,可怜的叮当先生,可怜的老叮当先生,
哦,别。"
"把他给我。"
我被这个低沉的声音怔住了,抬起头。最初,我并不确定这是谁的声
音,接着就看见了约翰·柯菲。和德拉克罗瓦一样,他也把胳膊伸在牢房
铁栏外,不过和德尔不同的是,他没有把胳膊四处晃动着,只是尽量伸得
远一些,手指张开着。这个动作是有目的的,差不多是一种迫切的姿势。
他的声音也同样很迫切,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最初没听出这声音是柯菲
发出来的原因。他完全不同干最近几个星期来的那个失魂落魄、哭哭啼
啼的人了。
"把他给我,埃奇康比先生!趁还来得及!"
我这才想起他曾经对我做过的事,开始明白了。我想,他不会伤害他
的,不过我觉得不会有什么效果。我把老鼠捡起来,那种触感让我一阵哆
嗦,叮当先生有多处断裂的骨头,从不同方向戳在皮毛上,我就像是捡起
了一个毛皮针垫子。这可不是尿路感染,再说——
"你这是在干嘛?"当我把叮当先生放到柯菲那巨大的右手上的时候,
布鲁托尔问道,"他妈的这是干嘛?"
柯菲把老鼠拿进铁栏,那家伙软绵绵地躺在柯菲的手掌上,尾巴弯曲
地垂在柯菲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尾尖无力地微颤着。接着,柯菲用左手
盖住右手,做成杯状,里面躺着那只老鼠。我们再也看不到叮当先生,只
见到下垂的尾巴,尾尖颤抖着,就像是快要停下来的钟摆。柯菲把双手朝
脸部举过来,一边把右手手指张开,手指和手指之间就像是监狱的铁栏。
这会儿,老鼠的尾巴从他双手的一侧垂下来,正好对着我们。
布鲁托尔走到我边上,手上还是抓着那只彩色线轴,"他到底在干什
么?"
"嘘,"我说。
德拉克罗瓦也停止了尖叫,"拜托了,约翰,"他低声说,"哦,约翰,救
救他,拜托你救救他!拜托了。"
狄恩和哈里也走过来了,哈里一只手还拿着那叠很旧的飞机纸牌,
"怎么了?"狄恩问,但我只是摇摇头。我又一次感到被催眠了,真的是这
样。
柯菲把嘴放在两根手指之间,猛地吸着气。在这一片刻,大伙都悬着
心。接着,他抬起头。离开了双手。我看到了一张极其痛苦的脸,或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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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痛得厉害的脸。他的眼神锐利而灼热,上排牙齿咬着整个下嘴唇,那张
黝黑的脸颊显出晦气的脸色,看上去就像是烂泥里夹杂着灰烬。他的喉
咙深处发出一声哽咽。
"耶稣基督救世主啊,"布鲁托尔呢喃着,他的眼睛仿佛快要从脸上掉
出来了。
"什么?"哈里差点没吼出来,"什么?"
"那尾巴!看到没?那尾巴!"
叮当先生的尾巴不再像快要停住的钟摆,它正轻快地左右摆动着,就
像抓鸟时的猫似的。接着,从柯菲合拢的手掌之间传来了我们完全熟悉
的吱吱声。
柯菲又发出了哽咽和打嗝的声音,然后他把头转到一边,像是咳出了
一口痰,准备要吐出来的样子。可是,他吐出来的却是一团黑虫子,我当
时觉得它们是虫子,而且其他人也这么认为,不过现在我不肯定了,它们
是从他嘴里和鼻孔里出来的,在他周围翻飞着,就像一团黑云,暂时把他
的身体遮住了。
"老天,这是什么呀?"狄恩尖着嗓门恐慌地问道。
"没事的,"我听见自己这么回答,"别害怕,没事的,几秒钟它们就会
消失的。"
与柯菲治好我的尿路感染时一样,这团"小虫子"变成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