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江闵湘人在哪儿,智如龙文,当然也知道,他们的比试就这样开始了。
条件是,在这三个人都被官兵追缉的情况下,比赛谁能先找到江闵湘,就是赢家。
想被官兵追,龙文当然不成问题,可是江闵岫和李忆如才到江州城没几天,又和官府素无往来,怎样才能让那些官兵来追捕他们?
在不愿意浪费时间的情形下,李忆如提议,火烧衙门,江闵岫也赞成。
于是,江闵岫与龙文留下,而李忆如出马去放火烧屋。其实让江闵岫去放火也无不可,但是由于公平起见,江闵岫和李忆如必须在放火之后,回到谢宅......严格来说是将官兵引到谢宅,然后再开始去找江闵湘,所以,为了避免龙文这滑溜小子作弊,必得留下一人看着他。当然不能单留下李忆如和谢祯翎,这实在太危险了。
李忆如已经出发了,江闵岫也重新将虎彻刀从自己的房中取回背上。之前因为要覆上一件丝衣,但虎彻实在太长,若不将其取下,必会露出破绽,江闵岫才将虎彻解下。但事实证明,在龙文面前,有没有这柄刀,都不影响他分辨男人与女人的不同,就算是双胞姐弟也一样。
江闵岫走回庭院,和龙文一齐盯着官府的方向,当看到火势一起、人声喧杂之时,只要等到李忆如回来,他们也就可以出发了。
还是因为有欺风在,他陪同了李忆如前去放火,才令江闵岫放心,不然江闵岫怎么可能让李忆如独自去做这么有风险的动作?
放火,是一个动作,欺风将李忆如带回谢宅后,就结束了他的动作,这样,才不会违了他与龙文的约定。
至于日后欺风与官兵之间的纠纷,就交由谢祯翎负责了,反正这蜀地自成系统,只要有钱,官吏也好讲话,只要几千几万两的银子砸将下去,还怕欺风会遭留难不成?
谢祯翎坐在亭子里,倚着石桌,明明看起来非常的疲惫,她却执意要看完他们之间的竞赛。
龙文笑盈盈地,只等着火起、人回,他就要去找他的『开胃菜』了。
江闵岫满怀期待的看着远方的天空,这样的游戏,真是令人兴奋。
但他似乎忘了一件很细微的事......他天生有着死猴急的性子,又怎会为失忆的李忆如所知晓呢?
城内很宁静,但即将会喧嚷;城外也很宁静,而且暂时会继续宁静下去。当然,这是指整个大环境而言。
又有一个人到了江闵湘的面前,他步履蹒跚、满身酒气,一袭靛色的道服、稀疏的乱发连想打个髻都很难、身后背着一柄四尺长剑。
江闵湘见了他,惊疑不定,叫道:「老前辈!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邋遢的醉酒老头,将葫芦口拿开了自己的嘴边,笑道:「刚刚我才问了别人一个相同的问题呢~嗝......小姑娘,我是来找你的啊!」
江闵湘一怔,道:「找我?老前辈有事?别喝这么多酒吧?外公和娘都说,酗酒过度,很容易造成肝生石,上了年纪会中风的......」说着,看老前辈似乎连步伐都站不稳,便伸手扶住了他。
老道士道:「肝生石?中风?我告诉你,要是没酒......嗝~我马上就全身无力瘫软,你说哪一个比较严重?闲话休说,我今儿是来带你走的。」
江闵湘疑道:「走?老前辈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要去哪儿呀?」
老道士道:「才叫你不要说太多废话呢,要去哪儿,到了不就知道?用不着你,我何必特意来寻?」
江闵湘踌躇道:「这......无论何方,本来我应该直接随前辈同去,但现今舍弟和忆如姐正在城中、还有一位朋友也不知到了哪儿,如果他们寻不着我,恐怕麻烦多得紧了......」
老道士不耐道:「小姑娘你还是一样婆婆妈妈,一点都不干脆,像我那徒孙就好多了。你安心啦,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随我走就是了!」说着,老道士一把抓住扶着自己的江闵湘,几个纵步,随即消逝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时,远方又一条人影赶来,看着老道士与江闵湘去得如此之快,连出声相留都来不及,只是哑然当地,不知所云。
「师父......徒儿不肖,未能亲祭您灵前,又让三师妹在徒儿面前被打伤......不敢祈望师父原谅,但徒儿保证,日后必与李大侠合力,护得三师妹周全,待大理安定,便回苏州于师父灵前请罪......」双掌中满满的线香,一把将它们贯入土中,唐钰遥祭恩师,心里只有数不尽的惭愧。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细数着自己的错事。
二十九年前,因为一时心灰意冷,任性地离开林家堡,避世于大理;十九年前,又未能贯彻弃俗的理想,而于风、火、雷三魔兽侵大理一役中显示出自己怀有绝世武艺;十年前,放任年未弱冠的段钰璘独赴余杭;前些日子,又让师父唯一的爱女~三师妹林月如独敌强豪,而落得如此生死难料的境地......
唐钰抚着自己的长剑,一步一步的踱着。
三师妹说了,师父和二师弟对于他的离去,只有觉得惋惜、觉得遗憾,一点点怪他的意思都没有。
在得知他是苏州林家堡的弟子之后,大理人也没有任何责难他的情形......或许要怀疑为什么要责难?这很容易,问他唐钰怎么能如此狠心,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独涉千里江山,而未加阻止?明明那孩子之所欲往,就是他的故乡......
林月如重伤,是两个武林人之间的决斗?真的是这样吗?基于保护大理、保护亲人的立场,唐钰还需要理会那么多?他不是早就脱离江湖了,为什么还在乎那些规矩?林月如和巴奇交手的地方,是大理与南绍刀兵相见的战场,而他唐钰,就这样让三师妹在自己面前倒下,是不是枉为人哉?
保护族长,更不是他应该明目张胆去做的事,他一柄剑挡下了雷魔兽,根本就太过个人英雄化。虽然族长的安危,的确是所有大理城民应该负起责任的,但若要保护族长,为什么要等到火烧眉毛才肯出手?弄到大理城死伤惨重,才甘心吗?
唐钰~唐钰~真是罪孽深重,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会骂他呢?
只有阿奴,只有阿奴会骂他多管闲事,只有阿奴会嫌他碍眼,只有阿奴会觉得他太闪亮了,以致于抢走了自己表现的机会。
但唐钰就喜欢这种感觉......可不是被虐狂,只不过羽儿也爱表现,阿奴骂他的方式,刚好和羽儿一样而已。
唐钰,林家堡的大弟子,林天南最重视的徒弟、大理城极重要的高层人士,他却自认为只适合隐居。隐居于人群之中。
为什么会留在大理?
这原因......天知道。
唐钰沈思着,走着,一个很平凡的人,经过了他的身边,往火麒麟洞去。
好平凡的人,不挺不扁的鼻子、不厚不薄的嘴唇、不糙不嫩的皮肤、不高不低的额头、不粗不细的眉毛,不管怎么看,都会令人忘记的样貌。
平凡人回头,多看了唐钰一眼,然后,继续往火麒麟洞去。
平凡人却有着一双不平凡的眼睛,似乎没有感情、却又非常明亮的眼睛。
平凡人,藏着一截不平凡的断剑。
平凡人,佩着一柄似乎平凡的长剑。
平凡人,带着一支绝对平凡的木剑。
第廿九回 初生之犊不畏虎 |5|6|
『碰』地一声,阿奴自床上跳起,惊声连叫:「娘!娘!盖大姐!唐大哥!凯特!」
只有撒丝在旁,这一着只吓得她忙扑上去,紧抱着阿奴,叫道:「你冷静点!冷静点!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呀!」心中急着:「凯特明明说没问题了,女娲保佑,千万别出了什么叉子......」
阿奴一见娘亲在旁,忙道:「娘!璘呢?璘呢?快把他叫来呀!」
撒丝听了她语气,煞时放下心来,正常的阿奴才会关心段钰璘,这几乎是阿奴的母性,没什么好担心了。但此时却不宜让阿奴知道,段钰璘已被逐出大理,当下回道:「璘儿现下不在呢,不过他是很平安的。出了什么事,你这么急着找他?」
阿奴仍然十分着急,叫道:「娘,你不知道!不知道呀!璘的身上有蛊毒潜伏着!十年前......十年前去余杭的路上被喀鲁种下的!」
撒丝一怔,疑道:「什么?他的身上......可是他回来大理之后,并没有什么异状呀......」
阿奴道:「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喀鲁用毒的手段!他下的手,岂能有异状让我们查觉?」
撒丝摇头道:「不对呀!就算我看不出来,但他才刚回到大理,就已先见过我们,凯特还绕着他走了几个圈子呢,你也明白凯特的能力,不可能连凯特都看不出来璘的身体不对头罢?你是怎么知道璘十年前遇过喀鲁的?」
阿奴道:「这......是逍遥哥告诉我的,我和他讨论过,为什么他接到了我的信,却十年来无所动作,结果就是......十年前璘往余杭的路上,遇过巴奇、喀鲁、阿沁......至于敕里就不一定了......」
撒丝愕然,当场张口结舌,不知所云。
段钰璘......现在到哪儿找他去?
不过撒丝没有注意到......阿奴可是第一次叫唐钰作『唐大哥』呢。
李忆如放火的功夫真是了得,一根火把就弄得整个县衙在半刻钟间烈火蔓延,欺风在旁看着,不禁心想:「这丫头要是去学杀人放火的本事,只怕不出三年,一定变成家喻户晓的风云人物、江洋大盗......」
柴房、马厩、厨房、还有文件收押室,最容易着火的地方,李忆如都没有放过。可能是因为江州城正好处于牂牁、成都、永安三势力的交界处,取得了微妙的均衡,此处的治安其实非常良好,以致于官差怠忽,让轻身功夫并不如何高明的李忆如也能在府衙中自由来去。
李忆如放完了火,确定火势已到了无法扑灭的地步,随手将火把扔了,便往府衙大门窜去,抓起衙门前的鼓搥,奋力地将申冤告案用的牛皮鼓狠狠敲了个十来咚,放声叫道:「火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一个蓝眼睛、穿着紫纱衣、绑着两条长发尾的大姑娘放的火!快来抓我啊!来慢了没份、来快了找死~抓到没好处、抓不到捱骂~来看看我,饱饱你们的眼福也就是啦......」
她不断大叫着,欺风见了,不禁好笑,忙落到她身旁,道:「够啦!走罢!其实你不必这么费力,只消说到谢家找纵火者,他们都会想到要去抓龙文的。」李忆如笑道:「抓龙文?那有什么意思?我被追着跑也不是头一回了,但还没真教官差追过的,不晓得他们追人,与一般武林人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而且先自我介绍一下,这样他们要找人,也才比较容易方便......」说归说,眼见衙役们如潮水般涌将出来,李忆如吐吐舌头,纵身便逃。毕竟放火是一件犯法的事,何况是烧衙门,被抓到绝对就不好玩的。
欺风摇摇头,尾随李忆如而去,保护她安然回到谢家是他的任务,绝对不能搞砸了,免得坏了一世英名......
一世英名?唉哎~我欺风孤叟生平行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这六年来是不是被龙文带坏啦?竟然也会干起这种放火的勾当了?
李忆如一边逃着,看到后头数十上百名衙役虽然愈距愈远,却仍自穷追不舍,忽然露出了沈思的表情。
欺风见了,问道:「李姑娘想些什么?有何疑窦吗?」
李忆如稍稍放慢了速度,一手抚抚下巴,故作深思状,说道:「他们如果什么都没拿到,就这样回去,是不是会被县老爷处罚?」
欺风道:「那是当然,数十人追捕两个小小的纵火犯,却徒劳无功,还赔上一座好好的府衙,这些官差若没抓到人交差,恐怕个个都难逃罪责。」
「是吗......呵~我帮帮他们好了!」说着,李忆如停在路上,褪下了自己的外裳,只剩下一身的内襟和长裤。
欺风当场讶然,叫道:「喂!李姑娘,你别想不开呀!」
李忆如嘻笑道:「我哪有想不开?」她把衣裳随手向逐渐逼近、却瞪大了眼不知所云的官差们抛去,把木剑和膺青萍连着解下的腰带抓在手上,开始又逃。欺风一怔,跟了上去,问道:「你干嘛这样作?而且回到谢家,势必要教龙文看到你这副模样,你不怕他兽性大发?」
李忆如道:「怕龙文?兽性大发?呵~那才有趣不是吗?我就是希望激起龙文的兴趣,让他努力地来和岫跟我比个赛。而且我在谢家还有准备衣服,你不用担心啦。」
「衣服?你的意思是,你早就打算这么做了?」欺风忽然发现,自己摸不清楚这个姑娘的心里想些什么。
李忆如摇手道:「那可不,会把外裳留给衙役们,纯粹是我临时起意,这样他们回去后,就可以说是因为不好对付我一个姑娘家,扯了我的衣裳,已经失之礼数,便给我觅了隙逃走,他们或许就不会被罚得那么重啰。」
欺风闻言,微笑道:「你还真是好心......」
李忆如扬眉一笑,嘻然道:「呵~我本来就很善良啊!」脸色又忽然转为正经,沈声道:「可是湘儿更温柔和雅,如果龙文真的敢碰她,我一辈子都和龙文对上了。」
欺风心头一震,想起那位来找人的老道士......为什么自己一看了他出现,就知道他要找的是江闵湘,而不是其它三人呢?
或许自己都不太了解,但那只是一种感觉而已......看看现在李忆如的态度,显然非常重视她,往后那位姑娘,会不会对某些事,产生某种程度的影响?
回到谢家,见着只剩一身内襟的李忆如,龙文双眼一亮,不自禁露出了微笑,叫道:「李姑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