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管她!”姬弈淡淡地说,也提衣摆上了马车,坐在孤竹君旁边,“说去宗庙结果被胡缨的人拦住,回府以前,不如一去?”
孤竹君看出他气色不佳,勾起嘴角,“也无不可。”
抱朴子撑着额头,心中暗忖:也不知那女师好好的又怎么把他们公子给气到了?倒是难得见公子这般气结在心绝口不提,看来得小心应对,免得皮肉受苦。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来到城西的宗庙,把守的兵卒见到宕王的令牌,不敢怠慢,将他们迎入占地百亩的大庙。这座宗庙内外层层环绕,内部有正殿,以及侧庙和典祀厅、斋室、香大厅、功臣堂、七事堂一应俱全,两侧爬满枯黄的藤蔓,方圆有致,香炉宝鼎依次在列,钟鼓成排,烟火缭绕。
抱朴子与孤竹君的随侍在外看护车马。
姬弈与孤竹君并肩迈入殿庙,由于宕王曾带姬弈来过一次,手捧竹简的祭官认出他赶忙下拜行礼。
姬弈让祭官做自己的,便与孤竹君到了中殿。
“照理说,我不能进入这间宗庙。”孤竹君拖着跛足绕了一圈,“你拉我来此,必是另有缘故了?”
“照理说,我也不该进入。”姬弈捻起三根香,点燃之后插入香炉,“但你我不都进来了吗?”
事实上在经过胡缨之乱后,有宕王在背后撑腰,姬弈已没什么阻力。
“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我看了一下。”孤竹君把留心的结果一一道出:“前殿奉的是宕王的宗亲,但这一殿,牌上谥号似乎是……前朝天子?”
许久以前,天下一统,曾是那极盛的轩辕皇朝最大的荣耀,可惜,没什么基业千秋万代永世流传,十二代殇王继位时已穷途末路,诸侯纷争,先后有七国崛起,把一个四海归心的皇朝四分五裂,成就今日之势。
“宕王的先人是皇朝重臣的后裔,曾随开国的文王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所以被赐予一项特权——可讨伐其他有异心的诸侯。”姬弈指了指牌位上的字,“若不是这项特权也不会有现在的七国吧,权倾一时,终是积怨太深……你看,现在强大的不是宕国,而是你的故土雍国。”
“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铺垫——”孤竹君面不改色,“何不直言?”
“孤竹君,是龙就不会自愿做蛟。”姬弈抚摸着一尊鼎的纹理,“你最终等的莫非就是回到雍国而已?”
“不然?”孤竹君静立不动,“姬兄有何高见——”
姬弈的手拍了拍那坚硬无比又昂贵非常的庞然大物,“可有问鼎之心?”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孤竹君的眉眼闪过一抹煞气,忽然笑了,“在问我之前你可曾问自己这个问题?”
姬弈毫不避讳,“问过,但……我发现忍辱负重如你,比我更适合。”
“是吗?”
“轸国与舒国民风尚文不尚武,柏国随波逐流有如墙头之草,鄢国在我大哥手中,雍国在你父王手中,宕国……在家公手中我可适时操纵,滕国在你手中……”姬弈伸出五指晃了晃,“我,你,加上轸国与舒国,是否可以对抗一个势单力孤的雍国?”
“你似乎忘记了那个立场不明的鄢国。”孤竹君点出一个关键的地方,“它在中间,对任何一国都是要地,信任鄢王倾向谁,仍未可知。”
“谁说仍未可知?”姬弈神秘的笑容浮现在唇边,“你曾问我,为何要把一个得力的人放回鄢国而不留在身边差遣。”
“你说那人家里数十口人命。”孤竹君猛然睁大眼,“他……才是你的暗桩!”好一个公子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步埋得深。
“这么秘密的事都告诉了你。”姬弈偏过头,“我是不是很有诚意?”
孤竹君望着他,一字一字问:“你、愿、为、臣?”
“你、愿、为、君?”姬弈好整以暇地反问。
许久,两人又是相识大笑,那笑声回荡在整座大殿,牌位上的前朝历代天子一起见证了两人挑起云波诡谲的那刻。
瀛海十局的最后一局,不如换个棋盘。
对弈的仍是他二人,但参与的人却是天下众生,谁也逃不掉,谁也不能逃。
至于,是持白的他赢得终盘,还是持黑的孤竹君笑到最后——
何妨拭目以待。
第九章
孤竹君回滕国去了。
姬弈送他离开宕国后回到公主府邸,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棋盘冥思。抱朴子见他又在考虑事情,不敢打扰,可外面的天气越来越晦暗不明,全然不像这个时辰该有的景儿,风刮得睁不开眼,他开始惦记还滞留在宫里没跟回来的端木扶风。
到底这两个人要闹到什么时候啊?
“啊——”
这声惊呼让沉思的姬弈瞥了他一眼,“你在大惊小怪什么?”
“公、公子,下雪了!”
姬弈踱步至窗棂边,推开手边那扇,扑面的风吹得人发丝凌乱,晶莹剔透的雪花也飘了进来,他伸手掬在掌心,很快雪被掌心的热度暖化,成为一滩明澈的水。往年在鄢国,都是要到过年的时候才会降几场大雪,数数日子,还有一个多月才到新年,宕国眼下就覆上了皑皑白妆,也许是太靠北的缘故吧。
“公子……”把火盆端进来的抱朴子搓搓手,“要不要去接女师?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姑娘在外面会冻着的。”功夫再好也是一个血肉之躯,何况女师穿得又薄,哪里禁得住北国之冬的摧残?
姬弈不为所动道:“她要回来自然就回来了,你的脚程还能比过她吗?”
“哎,可怜的女师。”抱朴子摇摇头,自言自语,“白天奔波在王宫与宗庙间,半刻不得喘息,饭也没吃,水也没喝,就在外面挨冻……”
“住口。”姬弈喝止他,“我要就寝,你下去吧。”
看来这次的气真是很大啊,抱朴子也不敢再煽风点火,闭上嘴退出屋子。
姬弈披了件外衣坐在毛绒绒的被褥里,双腿上还放着个木质的棋盘,手指不停在纵横的道上往来移动,心思却渐渐溜走,不到半刻功夫,已下得乱七八糟,心烦意乱的他一推棋子闭上了眼。
本来,局势如他所料,进展得非常顺利。
下面就看孤竹君回到滕国,如何与他联手演另外一出戏,偏在此刻,该消失的东西反而成了绊脚石。
胡缨,他本来无意除掉,一如端木扶风在他耳边所说,那人根本不是对手,既然不是对手自是不在眼底。
杀与不杀没有差别,无非就是个心情作祟。
不过现下他改了主意……
胡缨,这叫什么?
成也端木扶风,败也端木扶风。
闭上双眼,其他感官就更为敏感,窗外扑簌簌的落雪声格外清晰。他几乎可以立即想象出明日一早起来,宕国会是怎样银装素裹的姿态。没有了那多日来依偎在怀里的娇躯,床铺除了冷清,还是冷清,这却不是火盆能够弥补的缺失。
那个女人一冲动的话……
原来,抱朴子啰啰嗦嗦的话,一字不差都落入耳中,越想无视越是深刻,在他想要合眼入睡时,一波又一波冲击意识,索性一掀被褥,姬弈下了床,穿戴好就提了个灯笼,拿了把折伞,撑开之后融入纷飞的雪夜。
他没惊动任何一个人离开公主府邸。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他踩出的一连串脚印,深浅不一,借着忽明忽暗的灯笼光,勉强看清蜿蜒的路,穿过几个巷子,避开打更的人,他停在一座高耸墙前。
忽然,眼前人影晃动,姬弈举高灯笼说:“就算你救出他,也逃不远。”
那人听到姬弈的声音身子一颤,缓慢地转过身,“你……”
姬弈一步又一步,直到与她近在咫尺,才低声道:“重要的是胡缨被救,他的高堂皆会牵连至死,我的话你可以信,也可以置若罔闻。”
端木扶风握着吴钩刀的手落了下来,雪花覆上她的睫毛。
姬弈空出的手稍稍用力一拉,把她冰冷的身躯收拢入怀,嘴唇的热度不断慰藉着如月般细腻的眉眼上,呢喃道:“宁可冒险,也不听我的吗?”
“姬弈……”她困难地唤出他的名,“你真的不可以救他吗?我知道,只要你愿意,一定有办法。”
抚摸着她被冰雪打湿的发,他的目光幽邃,“可以。”
“真的?”她激动地抬起头,眼中泛起水泽,“只要你能保住他的命,别的都好说。”
“他真成了你的心病。”姬弈拉住她的手往回走,“我救他,他也不会感激你,你不过是妄作好人。”
他答应了……
那只拉着她的手很温暖,也很温柔,足以融化冰天雪地的冷意。
端木扶风觉得鼻子酸酸涩涩,视线有些模糊……曾经在鄢国的雪地里,她陪着幼年的他堆雪人,丢雪球,牵着他的手到柔姬夫人居处吃晚膳,十二年后,物是人非,当年的孩子比自己高了不知多少,但已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悠闲公子,他的肩上扛了好多东西,有看到的还有看不到的……
柔姬夫人,为什么你不能让他平凡下去?
不凡的代价实在太大。
回到府邸,抱朴子和其他下人已熟睡,姬弈没去叫他们,自己烧了些水,端到屋里让扶风清洗。
“这些事我来做就好……”她被他的举动弄得无措,“你、你该歇息了。”
“我还有办法歇吗?”姬弈把棉布丢入木盆中浸透了热水,“面纱拿开。”
扶风讷讷无言地褪下青纱,任姬弈擦拭着她的面颊。
姬弈抿着唇,小心翼翼把扶风的脸蛋清洗过一遍,又拉起那冻得发紫的手,按在热气腾腾的水中,毫不意外听到浅浅的呻吟。
“宕国的气候这么干,不注意就会有裂口——”姬弈不满地皱眉,“我不想晚上抱着一块树皮睡觉。”
做女人做到这一步,她实在很差劲。
“我……我会注意。”她咽了口口水,两颊生晕。
姬弈丢下棉布,抬头霎那,恰好将扶风难为情的羞怯一览无遗,身心顿生噪热,喉咙有几分痒,他掉头去换了盆水,放在床边。
“把脚烫烫会解乏。”姬弈率先提醒她,“想让我亲自动手的话,尽管敷衍了事。”
扶风赶紧依床坐下,把靴袜脱掉,将两足探进热水。
姬弈将外衫脱下,径自上了榻,往里侧躺去,哗啦啦的水声敲击在心魂深处,直到扶风收拾好水盆,熄灭烛火,也躺下来向他偎去,那种盈溢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对怀中的人儿并非没有半点绮思,只是有些事还不到时候,一旦过了界,要面对的事会更多。
“姬弈……”在他快要睡着时,耳边传来轻轻的疑问,“对缘求鱼提到的那个血劫,你有没有想到对策?”
“我以为你满心都是胡缨的事——”姬弈睁开了眼,“原来还有分心为我着想?”
“你的事,我何时不放在心上?”她撑起双臂,居高临下瞅着他,“扶风说过,对胡缨我有愧,对你……”
“对我如何?”姬弈挑起眉,“只是女师的责任吗?”
扶风回避了他玩味的视线与问话,“让我再上徒劳山一趟,缘求鱼说话含含糊糊,但必有原因,真若会有危险,还是要想方设法解决。”
“他说不会死,那又何必担心?”姬弈拍了拍她的面颊,将扶风拉下躺好,“睡吧,明早起来还有事,得再入宫一趟。”
话说到这一步,胡缨的事交给姬弈处理就不必她多费心思。
“不过……”姬弈似是想起什么,“燕赵确实很奇怪,他好好的为何要寻死?”不管燕赵与缘求鱼有什么关系,对燕赵,他还是有些兴趣的,可惜死太早,否则也许将来会有用到他的一天。
“其实,其实——”扶风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
姬弈狐疑地侧过脸,盯着那张容颜,“其实怎样?看你始终难以启齿,莫非……与我有莫大关系?”
“是!”扶风被追问得避无可避,一握拳,索性全盘托出,“燕赵的死是拜柔姬夫人所赐。”
姬弈愣住,“你说什么?”
扶风也转头迎上他的双眸,“这要从二十多年前的宕国说起,游侠燕赵路过宕国近郊与游湖的柔姬公主邂逅,两人一见钟情,私下过往甚密。但,鄢国提出联姻,宕王把公主许给上任鄢王,也就是你的父王,可柔姬公主已有两月身孕——”
“你的意思是……”姬弈喃喃地说,“我的生父不是鄢王,而是……是燕赵?!”
扶风叹息着说:“为了宕国,为了瞒天过海,公主当即允婚远嫁鄢国,时隔多年,也就是你随柔姬夫人回宕国省亲,燕赵闻讯想要来与你相认,但……柔姬夫人不允,并、并在燕赵的酒杯中下鸩毒。”
“燕赵忍受不了所以自尽?”姬弈听罢,陡然神色一变,“这故事很有意思,七国第一刀客与七国第一美人,虽然未成佳话,却成了乡野轶事,扶风……嗯呵呵呵,想不到你也会轻信。”
“这不是乡野轶事。”她说得相当笃定,“燕赵死前亲口对我诉说。”
姬弈的口气有些微妙,“为什么你拖至今日才肯说?十几年过去了,你认为他泉下有知会是何样心情?”
扶风心有戚戚焉,“燕赵没让我告诉你,也许,他和柔姬夫人都认为对你而言做一个公子弈就好。”
“哈……真可惜……”姬弈自我解嘲,“我现下却连鄢国的公子弈也不是了。”
如今的姬弈,只是个流亡在外的人,燕赵也好,柔姬夫人也好,那些自以为是为他好的人统统撒手尘寰,哪知今时今日又有什么变故?
“看来我不该说出来。”端木扶风非常懊恼,“你不但不信,还钻牛角尖。”
“不让你说出来你不闷吗?”姬弈挑开她的额发,“一个人藏了那么多‘秘密’,有人分担总是好吧,不过——这事以后别再提了。”让第三方得知这段前缘,他在鄢国就毫无立场,那么先前所做的都将付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