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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手天下 佚名 5216 字 4个月前

东流。

“先前对缘求鱼的疑问,我之所以说是自杀而没有提到别的,顾虑也在于此。”她深吸了一口气,“除非,你也不信我。”

“那还有什么人可信?”他拥了她合上眼。

熟悉的男子气息在额头上有规律地呼吸,扶风回想白天发生的每一件事,犹如梦境般难以置信。

做的对不对,已无从自省,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未来……混沌不明。

*

通往塞北的官道因覆盖了初冬的雪而举步维艰。

身穿囚服,头戴枷锁的正是卿大夫胡缨,昔日风光,今朝下狱,披头散发的他脸上也有了一个与扶风脸上相同的墨印。

面无表情地走着,每走一步,锁链拖动的声响就回荡在半空。

陡然,百步外出现一名窈窕女子,在他们瞅清装扮时已到近前,可她覆了面纱,见不到真正的容颜。

本已麻木的胡缨眼睛眨了两下,猛地倒退数步,“是你!你来做什么?”

“诸位歇歇。”她递给两旁差役一小包宕国的铢币,“我想同他说几句话,可以吗?”

“嗯……”差役眉飞色舞地摆摆手,“快点啊,我们要赶路。”

“多谢。”

等差役走开一些,端木扶风这才转头打量胡缨。

胡缨难堪地一指自己的脸,“看什么看?现在我和你一样,有这么个东西,一辈子都甩不掉,你满意了?”

“你受的罪我都受过……”她握着吴钩刀的手指关节泛白,“我怎会不懂你的痛苦?胡缨,做个读书人多好,为何偏要把自己卷入纷争?到现在,还不肯放下仇恨……”跟姬弈斗下去,吃亏的只可能是胡缨。

“放下?”胡缨仰天哈哈大笑,“一个陷我于万劫不复、又夺走我未婚妻的人,你让我对他放下仇恨?端木扶风,忘本的人是你!不是我!你忘了孤竹君与你家的仇,你忘了脸上的耻辱从何而来——别以为姬弈在大王面前美言,免我死罪,我就会感激涕零,呸!”

根深蒂固的恨深植在心,不可能动摇。

端木扶风深知她是白来,但送他一程,也算对童年那段情分做一了断,即使他们今生注定无缘。

“走啦走啦!”差役不耐烦地在大老远催。

胡缨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就走。

“胡缨!”她唤住他,“自己保重……我会找人看顾你的双亲。”

胡缨没搭腔,一步快过一步,恨不得下一瞬就消失。

端木扶风目送着那一行人踩着雪,踪迹小到不见,怅然地牵过拴在路旁的马匹,飞身跃上往回赶。

就在她走没多久,两道人影出现在官道上。

“公子……”抱朴子犹豫地看向主人,“真的要这么做吗?”

姬弈把玩着马鞭,“你有质疑?”

“不,小的不敢。”抱朴子吓得一抖,“可这件事若让女师知晓,怕是……”

“为何她会知道?”姬弈睨向他,冷冷地说:“除非你告诉她。”

“小的不会多嘴!”抱朴子赶忙表明立场,“还有那几个差役我也打点好了,只要出了关,立刻动手。”

“嗯。”姬弈回手一牵缰绳,飞身跨上马背,“另外,我要你在宕国内部散播的消息也要同步进行。”

“是!”抱朴子点头,也骑上马,走两步忍不住问:“公子,死一个胡缨大可瞒天过海,为何要让朝中的文官得知?”

“不信直中直,需防仁不仁。”姬弈干脆地挑明,“我没精力对付一个又一个胡缨,那么让胡缨死而脱生又入鬼门关,旁人不知是何人下手,只知他在关外遭遇不测,以文臣多疑又自危的个性来说,谁敢铤而走险重蹈覆辙?”

“纵容用胡缨的死杀一儆百,在文臣中造成无形压力,可万一……那群武将不听命怎么办?他们只效忠宕王,一旦发现实权落入公子的手中,恐怕会对公子不利,咱们身边没伯庚护持,实在是很危险呀……”

“气候不养人,家公的病情加重,夜夜喘鸣不休。”姬弈边走边道:“以宕王养病期间不宜打扰的名义在外设下拦阻,不管是谁见驾,都要先知会于我,而我在,也就没人可对家公私语,至于你说的那些武将,我会让他们自顾不暇。”

抱朴子拉拉斗篷,掩去飞雪的侵袭,跟上姬弈回到宕国城内。

刚到公主府邸,从内走出的扶风与他们打了个照面,“你们去哪里了?滕国派人送来孤竹君的信函。”

孤竹君?

姬弈把披风解下随手递给抱朴子,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进去说。”

端木扶风把秘函放到桌上,径自在一旁的火盆内增添柴火,噼里啪啦的火苗很快窜了起来,整个屋子也暖融融得不再冷冽。

姬弈看完密函,将之丢入火盆焚烧殆尽,然后问道:“送信的人在何处?”

“在后堂用饭。”端木扶风问道:“需要我现在将他叫来吗?”

“不用,一会儿给他盘缠送他离开宕国。”

端木扶风不禁疑惑,“有必要这么匆忙吗?来了人,送了信,连面都见不上,回去对孤竹君如何回报?”

“他来就是告诉我一些事。”姬弈一径瞧着被他放在榻上的棋盘,疏疏落落的子,一粒一粒映入眼帘,“既然目的达到,直接送回即可,至于回函口讯什么的不必,多一个人知晓就多一分危险。”

心思细密是好事,可如此精明的他,使她有几分莫名的辛酸。

姬弈一伸展腰,“我要沐浴,让抱朴子烧热水。”

“是。”

扶风从城外送胡缨归来,姬弈与抱朴子就不在公主府邸,也不知主仆去了哪里,但见抱朴子的眼神恍恍惚惚,对她闪烁其词,颇为古怪。烧水的功夫,她跟到灶间追问,依旧被含糊其辞地搪塞。

到底是怎么回事?

始终观察着她的细微神态,盯着那一直加水,连水溢到盆外仍无察觉的女子,姬弈靠在盆边敲了敲盆身,“你打算倒到什么时候?”

扶风一阵清醒,赶忙收手,“啊……”

姬弈摇摇头,宽了衣衫丢到屏风上,踏入木盆中浸泡疲乏的身躯。

多日来都在忙碌,根本无法好生入睡,浅眠到有任何风吹草动,甚至是枕边的人有一丝呼吸不畅,他都会睁开眼,好半天难再入梦。可要做的事才刚刚起步,他必须分心考虑诸多问题,否则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到时不但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周围的人也难逃厄运。

扶风本要回避,脚下踩到溅出的水,惊动姬弈。

“你过来,扶风。”

此刻,他的嗓音低沉沉的,令端木扶风心跳加速,“我、我叫抱朴子来伺候你。”

“你在紧张什么?”姬弈拿开敷在额头的揉布,“我又没有让你和我一起洗。”

“公子!”扶风的脸更红了,“你几时变得也不正经了。”

姬弈睁开沉重的眼皮,扭头看她,慢条斯理道:“我没开玩笑,难道你没见过我的身体?而且我说过——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我的……

那咒语一般的话又在脑海不住徘徊,她缓缓走到跟前,“你要我做什么?”

“给我捏一捏肩。”姬弈叹口气,“不为难吧。”

呼……扶风松口气,刚要伸手,眼见十指下水淋淋的男子肩颈,早已不是那个十来岁的孩童,分明的肌理,矫健的骨骼,不是那种粗犷的体态,却有长身玉立的风姿,他不愧是七国第一美人之子,完全传到了母亲的样貌,以及燕赵骨子里的决然。

“水都要凉了。”姬弈仰头看她,“你在发什么愣?”

“没有……”她回过神,认真地捏其他的肩胛,“只是在想,你叫我女师,还要我做这些事,实在很欺人。”

他倏地按住肩头的一只纤细的手,“那怎么办,我没有贴己的人,至多,邀你一起来沐浴,可你又紧张地不得了。”

“当我没说。”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恨不得咬掉舌头。

姬弈放松紧绷的肌肉,又徐徐闭眼,然而,眉宇之间的皱痕依旧不化。

扶风盯着那张熟悉倒不能再熟的面容,指腹轻柔地为他揉了又揉。

“何必呢……”他轻笑,“这可以抹去什么?”

扶风撩起他的发,拿簪固定好之后,手指顺着后脊按抚。“顺带做的,反正我已成女师变成女仆了。”

一句似娇似嗔的埋怨令姬弈心绪大好,冷不防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将扶风整个人扯到水中。

“啊,姬弈!”

扑腾着要站起来的扶风半身被打湿,冷得嘴唇惨白,牙齿打颤——哪有这么坏的人!亏她处处为他着想……

“顺带吗……”姬弈露出无辜的笑容,“那就顺带一起沐浴吧。”

第十章

一大清早,扶风在为起身没多久的姬弈梳头。

铜镜中可以看到一脸认真的她,指尖摸索频繁,姬弈稍侧过点身,“你在找什么?”

扶风低着头说:“白头发,我发现你竟有白发了。”

“唉……我老了。”姬弈搅拌着桌上那碗鸡肉粥说。

扶风不以为然,“你在乱说,早生华发是心事太多,煞费心神,若终日心宽体胖只是下下棋,喝喝茶,自然不会如此。”

“那看来我要继续白发下去了。”姬弈毫不在意地捻起一根滑落在面前的银丝,“你就一根一根帮我找吧。”

“其实……”扶风的嗓子一哽,思及柔姬夫人临终前的模样,再想想现在的局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其实什么?”半天听不到她要说什么,他挑起眉,“难道我的白发已多到一根一根数不清了吗?”

“噗。”闻言,她嫣然一笑。

许久不见扶风的笑容,姬弈转过来拉她又坐在了自己的腿上,搂着近日夜夜在怀安睡的佳人,吸了口气,“这样多好,在我身边说说笑笑,很苦难吗?”

扶风推他一下,“我性格沉闷,你自小就知的。”

“那我自小不爱看你沉闷,你也知的。”他收紧搂在她腰上的双臂,“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其他的不用多想——”

扶风掩住他的唇,“真要一个对你百依百顺的端木扶风吗?”

第一次见面,那个在棋盘上把姬弈杀得丢盔弃甲的少女,虽是一身囚服,但倔强坚强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这么多年把她禁锢在身边,那种光芒早已消失,但他仍不愿放开。

“是。”

比起失去她,他更愿意选择百依百顺的她,反正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耗,早晚她会真正属于他。

“那就依了公子。”扶风的手环绕到他的肩头。

陡唤对他的称呼,面对她过份的柔顺,姬弈心底一堵,手一松放开怀里的女子,“那就晚上吧,我等待看你如何‘依’我。”

男欢女爱本是美好之事,一来二去竟说于此,干巴巴,激情全无。

端木扶风离了他身,继续梳发,好似方才的快乐是南柯一梦,短暂之极。

来不及饮下那碗鸡肉粥,就被莽撞的抱朴子打断了一室宁静,“公、公子,太好了,如先前所料,雍国藉口要为小世子清君侧,准备向宕国发兵!”

“当啷”一声响,姬弈碰碗扶案,“来得适时!”

手指还缠绕他一绺发丝的扶风没反应过来,“清君侧……是冲着公子来的?雍国难道要为姜敕出头?”

“这是自然。”姬弈走至床边披上外衫,“小世子回到宕国受尽委屈,现在被困府邸不得自由,而我这外姓人不就是罪魁祸首?勾结滕国的新相,操纵宕国大权,意图不轨,再明显不过。”

“若宕国的人对你施压……”扶风有些担忧,“你会进退维谷。”鄢国回不得,宕国住不得,这才叫凄惨。

“我敢保证,文官无人敢有异议。”姬弈笃定的开口,“而武将——势必主战!”现在不是当年,小世子姜敕从雍国归来,被压抑这么久的宕国再无后顾之忧,不打就要被打,从当年的一盘棋带走一名质子,到现在为了质子来兴兵讨伐,说来说去都是借口,宕国人能忍那才叫奇了。

“主战的话,宕国敌不过雍国。”扶风当下点出事实,“雍国的大王能征惯战,整个国家尚武,以铸冶为生,一般的老百姓也有护身利刃,宕国萎靡多年怕是……”

“哈,扶风,你似乎当局者迷了。”姬弈回手在她的面颊上抚过,蜻蜓点水般留下浅浅的红痕,“兴兵伐宕的是雍国,战场也在你我脚下所踩的地方,现在天寒地冻,宕国人习以为常,不代表人人皆可承受,再说,兴兵也好,从雍国供运源源不断的草料也罢,都要经过一个地方——你,想起什么没有?”

“是鄢国!”扶风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

“公子想要掐断这条要道?”抱朴子有些兴奋地插话,“让想要进入宕国的雍国人不得其法?”

“不是——”姬弈手掌平推而出,掌心贴在抱朴子额上,“看来我再多敲几次这里也无济于事。”

若只把雍国堵在大门外进不来,他何须在宕国内部大费周章?为的不就是要让雍国和宕国能够交战?

这抱朴子实在是迟钝的可以……

“你想引君入瓮进而关门打狗?”扶风睁大眼,“那么鄢国方面……”

姬弈淡淡地说:“孤竹君已派人前往鄢国游说,如无意外的话,伯庚可以顺利地把在鄢国的兵力带出。”

“若鄢王不允呢?”想想大公子对姬弈的忌惮,恨不得除掉他,怎么可能帮着宕国来对抗雍国,多一个对峙的敌人?“别忘了,鄢国三公子还在雍国,一旦鄢国帮助宕国,雍国一怒之下恐怕会杀了质子。”

姬弈笑而不语。

端木扶风和抱朴子同时打了个寒噤——他们都反应过来了!

这是一箭双雕之计!

所谓远交近攻,宕国带兵来讨宕国,鄢国若站在雍国的一面,那么唇亡齿寒,宕国被灭或者元气大伤,下一个倒霉的不是临近的滕国就是鄢国。可鄢国协助宕国,留在雍国的鄢国三公子就会有性命之虞,质子死,对大公子而言损失并不大,与其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