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
甚至是那盖着朱红国玺的上谕:永不录用!这四个字里包含了多少用心良苦,多少对他刘非的保护,多少兄弟情谊!
十年前的刘非风华正茂,得意非凡。那时,问遍京城中人,没有人不知道他刘非刘子骞大名的。
才过志学之年,不及弱冠,便以当朝状元之姿上位,入得翰林;自英王继位归于山东后,他是太子身旁相伴唯一知己;内阁何阁老抛却金钩,欲骋他为金婿;长公主更是一直对这身边长大的义弟,青眼有加。
加上他是开国功臣之后,手握免死金牌这无尚荣耀的身份,乘着凤驾鸾车,直上九天。被京城之人,如神一般传颂着。
那时,这世间的好事,都让他刘非一人占齐了。
世事无常,刘非入翰林次年,何阁老卷入科考出卖考题的丑闻之中,对徐经与唐寅的刑训中,又被人安插了结党营私,蔑视圣上的罪名,被囚于天监,等候先皇发落。
刘非当然知道这是有人陷害,便不顾当时还未上位的朱厚照的百般劝阻,一意孤行,请旨彻查此事。
不谙朝堂官场深浅的刘非,带着年少轻狂,这简直是给仇视他的人送上门去的白食。
彻查的结局是被人反咬一口,竟变为他刘非内外勾结何阁老,多次买官卖官,连同他自身的功名也是如此而来。
此罪名,重可诛族,轻则砍头。
继而,长公主为保刘非万全,主动向先皇请缨:以自身为筹,甘愿通婚于鞑靼也先,平息战端,来换取刘非免除死罪。
何阁老一家受贬,降至苏州御史,举家前往,路途中被悍匪灭门。(详情见太湖之约卷)
朱厚照险以此事牵连,失去太子之位。
先皇孱弱的身体也因此事一病不起,月余后殒命,遗昭传位朱厚照,年号正德。
朱厚照登基后的第一道上谕,抛在刘非的身前,朱红国玺,模糊了刘非的眼。
“永不录用。”对别的读书人,是一种惩罚,是一种残忍的不死之刑。
但我知道,你只是为了保护我。你知我不谙官场,因为有时,有些事是连皇帝都无法去改变的。所以,你怕有一天,连你都无法护我周全,你只能放我走!远离这尔虞吾诈的朝堂!
刘非捧着那道上谕苦笑。
一个人由云端摔落回地面,原来只是如此轻易。
看着长公主乘上嫁车,刘非没有勇气上前言别。
只是远远的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对前来送别的英王轻言:“子骞(刘非,字子骞),生性憨直,存有最真的梦想,你要替我看护他。我曾许过,实现他今生三个愿望。如此看来,我不能实现了,请皇弟务必替我完成。”
看着远去的花嫁婚车,刘非跪在角落不敢上前,却是泪流满面。听这话遥想从前,静夜中的御花园,明月当空,他向长公主倾诉衷肠,长公主却只是轻笑:“我皇家儿女不能为爱而嫁,我是为国而生的!我只能许你三个愿望,尽力成全。”
如今,她果然为国远嫁。
自己七尺男儿,要让一名弱小女子,舍身相救。而这弱小女子即将踏入火坑前,心头最为惦念、放心不下的,却是这个不争气的自己。
此后,刘非以酒换醉,荒废度日。
英王冒着蕃王无召进京杀头之罪,潜入京城,在酒肆花楼间寻访,终于在太白楼寻到他。
那天深夜的倾盆大雨,刘非依然深记。如冰的雨水,倾泄而下,打得人睁不开眼,明明还是盛夏时节,刘非却只觉如处深海的透骨寒。
英王出手痛揍刘非,站在雨中指着刘非大骂,只想唤醒他。
烂醉如泥的刘非挨了英王的拳脚,没有招架,只是苦笑的卧在街中的大雨里,指天而誓:“我刘非,今生今世,再不入京!”
最冰冷的雨,可以掩盖眼里的泪,却也把心浸得冰凉!
此时,站在昆明府前,十一月的云南如春般温暖,刘非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那年的冷雨,似乎又已加身。
回身,看身后秀秀默默而立。
第三章 兄弟
更新时间2011-1-9 10:41:46 字数:2790
刘非先是拟定了一套前往徐州的行程,请云南的知府将此行程进行沿途的安排,并让还留在苏州的巡按三班衙役前往徐州,前去取得“御赐三宝”(圣旨、官印、上方宝剑),在徐州静待巡按。其实,恐怕再也等不到了!
实则二人在云南绿林分部,得到魏敏忠的消息:已带着如忆三人回到太湖。他们安排好这个行程,就是准备声东击西,以此淡出人们的视线。他二人的目的地,却是太湖。
秀秀一行人辞别沐老王爷,上路前行。
前行的几日里,秀秀看到刘非整日闷闷不乐,时而失神,时而忧愁万分,时而长吁短叹。几次出言询问,刘非却都只是带着轻笑回应说:“我没事!”
终于在第三日,刘非向秀秀辞行。
“你独自要去哪里?”秀秀沉声问他。
刘非不敢看秀秀的眼睛,低首却无比的坚定回道:“那个失踪的人,我一定要去找到。不然,我一辈子无法心安!”
秀秀盯着他的眼睛,皱眉道:“你可知这是我们抽身而出的最好机会?”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刘非点头,终于迎上了秀秀的眼睛,坚定的道:“秀秀,那个人是兄弟!”那眼光里有无尽的期望。
秀秀沉默半晌,却并没有说出刘非期待的“我随你同去”,只是小心的轻声道:“可不可以顺路先将我送回太湖?”
刘非心头一黯。
不过,这样也好,他也不愿再让秀秀涉险。惦量了一下,路程上是顺路的,便点头同意。
想着不日即将分离,二人都是陷入无边的沉默。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往太湖。接下来的几日,休息之机骤减。不出十日,便赶到了太湖。
看着扑上来的小宝,秀秀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只分别月余,几人都是鬼门关前转几转。
当天叙过旧,魏敏忠安排众人安歇。由于天色过晚,刘非只得留在千缘山庄,待明日出行。如忆留在房中,拉着秀秀要一起睡。秀秀却看出,她眉头藏着忧郁。
想了想,虽有些不舍,还是让小宝去找风四娘,只留下她二人。
“说吧!”秀秀送完小宝,开门见山的对如忆道。
如忆抬头看向她,却见她还是一身男装,眉眼间的英气逼人,一时间,心中的话又缩了回去。
秀秀看出她的吞吐,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调戏着笑道:“来,伺候巡按老爷宽衣!这么多日子,爷不在你身边,一会儿要好好疼爱你!”伸头贴近如忆脸颊,却并不触碰,响亮的“啪”亲了一下,一脸的得意。
直逗得如忆一笑,抬起纤手帮她褪去官帽:“好,我的巡按大人!奴家也要好好伺候一下我的大老爷!”
二人洗梳换衣后,卧在床上,秀秀回身吹熄烛火,屋内陷入黑暗。
静夜下,二个女人各怀心事。过了许久,秀秀开言道:“你今天一定是有话要对我说的,对吗?”
如忆轻声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秀秀叹了口气:“你说吧!如今这屋里黑着灯,你也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沉默了片刻,如忆下定了决心:“大姐,一个女人,若是没了相公,又对其它的人生了情,这是不是有悖人伦?”
猛然听着这句话,秀秀暗惊,是在说我吗?难道今日短短相聚她已查觉我与刘非之间的事了吗?
不知如何应对,秀秀也轻哼了一声。脑中不停的反省自己今天是不是有失态的地方,让如忆等人看出端倪。
如忆听她有了回应,接着道:“那要是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个女人又该如何去做呢?”
秀秀不明如忆是如何得知自己与刘非情愫之事,心里虚得很,只得轻声道:“你,你觉得呢?”话语间竟有一些嗑巴。
如忆觉得她说话声有些奇怪,黑暗里又看不见她的脸,好奇的问:“大姐,你怎么了?好像在发抖诶?这屋里很冷吗?”
秀秀随意的回应道:“不是很冷。有点,有点。”心里却在紧张的计较,如忆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
如忆又接着道:“我觉得,那个女人如果在他相公生前一直对得起他,而今又有一个人对她很好,她应该接受那个男人,必竟……”必竟了好久,也没有说出下文,竟是在等着话说到此,秀秀的反映。
秀秀转头看向黑暗中如忆的方向问:“必竟怎样呢?”语气却是和缓平静,让如忆有胆说下去:“必竟,在天上的相公,也不愿看她总是这样苦着自己吧?”
是呀!苦着自己,也是苦着别人。想起在云南发生的一切,心头又浮起刘非让人安心的笑脸,充满着快溢出的温柔的双眼,秀秀心下温柔,轻声应着:“是呀!他一定不忍的。”
不料,如忆听到她的这一句话,猛的翻身而过,一把从后面抱住了她:“大姐!我!我有喜欢的人了,怎么办?”
听了这话,秀秀猛然惊醒,呆了半晌。原来,不是在说我呀!一颗心落回原位,自己差点被如忆这没头没脑的话,吓得实话实说。想到这里,不禁轻笑了出来:“好呀!却不知是谁有这福气?”
如忆有一点点的羞愧,以她对秀秀的了解,原认为,今夜这一番说辞,会遭到一番义正言辞的指责呢。听着秀秀竟有一些赞同的语调,如忆脸上发红:“是……是魏爷!”
秀秀听着这个名字,脸上带起了笑容,这个只看风花雪月的如忆,而今,能对这个粗壮的江湖汉子青眼有加,看来是在京城共经生死的事情,把他们推到了一齐。
秀秀轻拍如忆抱着她的那只手:“这是好事呀!你干嘛不敢跟我直说呢?”
如忆从她背后抱着她道:“我以为,你一定会骂我!是风四娘说,早也是一刀,晚也是一刀,还不如早些让你知晓!”
秀秀在黑暗中一笑:“你说的对,相公也一定不会愿意看到,你永远生活在痛苦里。如果,能有一个人,愿意替他照顾你,爱护你,他也一定会开心的。”
如忆轻声念一声“大姐”,更紧的抱着她。
“文家的节,有我一个人来守就够了!你还是要去追求你的幸福!”秀秀轻声说起,心间升起淡淡的愧疚,对刘非的:“我可能,又要让你失望了。但我不能让这世间的人看到,文家二房媳妇在短短二年内,就另嫁他人。对不起!”
“大姐!若是也有人喜欢你,你也可以接受呀!比如……”如忆听她要为相公守节,急急的要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却被秀秀坚定的打断:“是,你说的对。不过,我还想再等等!”
“大姐,那我也不着急了,我陪你!”如忆轻哼着扭了扭身子,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曾对她横竖看不上眼的如忆,已经把她当天,如此依靠了。
这一句话让秀秀失笑,这个没有主见的如忆,总是这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想了想,坐起身,拉着如忆的手,把自己的打算说与她知:“你我能做姐妹,是相公给的缘份,我们要谢谢他!而今,你也不能跟着我一辈子。魏爷是个好男人,值得托付终身。你能留在太湖,我把小宝、伶俐和恭喜发财四兄弟留在这里,也省得我挂心。明日,我会与师爷再走一遭,能有魏爷照顾你们,我也就放心了。”
“什么?你们还要去哪里?今天不是说就此远离朝堂之事了吗?”如忆大惊失色,不由得拉紧了秀秀的手。
秀秀在黑暗里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们要去救一个阿非的朋友!挚交!”
如忆轻叹,知道是无法改变她已决的心意的,只好幽幽的道:“大姐,你一定要小心!我们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秀秀点点头。
看到刘非每日魂不守慑的样子,秀秀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那个失踪的人不光是皇上,更是他的手足。
手足有难,做兄弟的怎么能沉浸在女人的温柔乡里?看着刘非那天坚定的目光,秀秀才有了今日的决定,赶回太湖,只是想看一眼小宝。以前,一直都是他为她着想。这一次,我要陪你去救回那个人。龙潭虎穴我们同闯,只因那个人对你而言,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只是一个兄弟!
第四章 倾慕
更新时间2011-1-9 17:28:02 字数:2227
“刘非!”天色初明,还没褪去夜的黑,秀秀站在刘非的窗前,大声的叫着他。
窗里一个人痛苦的呻吟:“我的大夫人呀!能不能偷一天懒?我累得起不来了!”刘非以为,秀秀又来擒他练拳强身,在屋里装可怜。
秀秀哑然失笑,敲着窗道:“不是催你练拳!我去花厅等你吃早饭!快点,有事要说与你知!”转向离去。
听着秀秀离去的脚步,刘非把被子蒙上头,心道:这个女人又要做什么?翻身还想再睡,又想今日就要独自上路去南京了,有些黯然的翻身坐起,穿衣洗漱。
花厅中,魏敏忠已端坐桌前吃饭。
秀秀看着他那只刮去了青胡茬的光洁下巴,及一身不带一丝褶皱的新衣,不由面带轻笑。一月不见,这与原来那个不修边幅,大大咧咧的魏敏忠真有天壤之别。
想起昨夜,如忆道明已倾情于他。再看到魏敏忠整修一新的颜面,秀秀放心如忆的一腔柔情,没有白费,在心中暗道:“如忆的倾慕,让这个汉子都开始在乎自己的形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