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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的悲剧 佚名 4950 字 4个月前

六年前的秋天,大学一年级那年的十月,他在京都的租屋处服用大量安眠药死了。听说那年的夏天之后,他就有忧郁和失眠的问题,所以持续就诊和进行药物治疗,没想到他却服用了超过医生处方的剂量。当时以意外致死处理,但听他母亲说,似乎是自杀的。据说还发现了相关报导的剪报,那里的警方应该留有离奇死亡案件的纪录。六年前已经死的人怎么可能在街上闲逛,还和清原奈律美重逢呢?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灵异事件,之后的事就更不用说了。所以,那本日记上所写的内窖,至少关于二宫良明这个人的部分——”

父亲仍然喋喋不休,纶太郎却已经充耳不闻。二宫良明六年前就死了,根本已经不在人世。他握着话筒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在一旁待命的久能警部探头看他的脸,小声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把我埋起来吧!”纶太郎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因为所有的事都弄颠倒了。”

* * *

……没错,你根本不存在。

你在六年前的秋天服用安眠药死了。那是自杀。谁都不知道自杀的动机,只有你知道。活着的人只能悼念你的死,这是难以动摇的现实,事实根本不容否定。

你的真实身份是这个世界里所不存在的幻影,你只能在由过去的记忆所建立的故事中呼吸,那是别人脑中从无到有所编织出虚幻的、海市蜃楼般的梦幻,宛如朝露般的梦境和现实无法相容。你只是生活在虚构故事中,没有实体的角色。

真正的你——二宫良明在很久之前就死了,已经不在人世了。曾经属于你的身体已经化为灰烬,静静地躺在故乡的墓碑下。你的肉体已经不复存在,所以,你无法漫步在早春的街头,别人也不可能在人潮中看到你;你既不可能遇见老同学并与之聊天,也不可能寄问卷调查的回函卡或是打电话。根本不可能。你不可能欢笑、哭泣,不可能羞红脸颊,也不可能心跳加速;不可能在傍晚的公园和女友接吻,也不可能在临别时,依依不舍地不停挥手;不可能看别人的日记,也不可能对别人见死不救,更不可能因为激动而失手打人。

那些都是梦中的事,是故事中的虚幻。当梦醒时分,故事静静地陷入沉睡时,你已经无法再爱那个无可取代的人,也无法为她的死哀悼——

你已经死了。

故事已经在梦境的尽头划上句点。

你根本不存在。

你知道这一切吗?

第五部 真相

当时的生命态度,

希望你不要忘记,

因为你就是我的青春。

第十八章

他走在繁华市街的杂沓人群中,沿着人行步道往西行。双手插进夹克口袋中的他,微微低着头踽踽独行,毫无目标地茫然向前走。

今天是星期五的上午,时间是无法称之为清晨、也尚未到中午的尴尬时分。云层在前一晚时已经散去,到了黎明时分终于放晴了,如今已是一片透明的蓝天。清澈的阳光照遍视野的各个角落,大街的街景宛如明亮水彩画的素描,马路上没什么车辆,空气中也没有都市特有的浑浊,只有令人为之振奋的清晨气氛还残留在原地,人行道上路人的脚步似乎也受到这种气氛的感染。

路上还没有可以称之为人潮的行人,只有看到几个跑外务的业务员和身穿工作服、感觉很俗气的女性上班族。距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在路人的脸上找不到悠闲的表情。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一下子就融入了范围广大的商业地区复杂的交通系统,那些东张西望地寻找公车站的观光客和一群参加毕业旅行的学生,感觉就好像来错了地方。已经有几家商店刚打开铁卷门,站在店门口叫卖的伙计还无暇招徕客人,正忙于陈列商品。只有翘课来这里玩的学生,和在家里闲得发慌、出门搭敬老公车打发时间的老人信步走在街上。然而,差不多再过一个小时,街上就会挤满以百货公司购物客为首的各种不同目的、不同打扮、不同长相的人潮。不久之后,这分清澈的空气中将充斥着煤烟和人群散发的热气,宛如明亮的水彩风景画被涂上了浓烈的油性颜料,星期五午后特有的喧嚣和活力渐渐为期待已久的周末做好准备。

即使如此,此刻仍然可以隔着淡妆看到白皙的素颜。他用外来者的目光欣赏着眼前的街景,从河原町来到四条通后,是一片和其他都市相差无几的闹区景象,但仍然可以感受到属于这片土地独特的干净气氛。比起一般人只认为这里是有着一千两百年历史的古都,或是日本自古以来文化的中心,他更觉得京都这片土地是一个极其干净透明的地方。更不可思议的是,只要听到京都这个地名,他总是会想起坂口安吾[【注】:坂口安吾(一九〇六—一九五五),日本小说家与散文家,是“无赖派”的作家之一。]。他喜欢安吾在战争期间和战后所写的散文与自传小说(但对于侦探小说的见解小有歧见),经常在陷入瓶颈,不想做其他事的时候看他的作品,每次都有一种通体舒畅的感觉,然后就莫名其妙地产生了动力。这种通体舒畅的感觉和对京都的印象,在他内心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本来对京都并不熟悉,可能是安吾的散文中经常出现京都,才会让他产生连结吧!

每当安吾在东京的生活遇到瓶颈时,就会直奔京都,在那里认真思考,重新自我检讨。在充分考虑,得出结论后,再度回到东京,一切重新开始。观察安吾的生涯,发现他一直重复这样的过程。比方说,在《日本文化私观》中便详细记录他寄了一封绝交信给交往五年的恋人矢田津世子,和昭和十二年初冬至翌年初夏滞留京都期间的事,这段期间也刚好和创作《吹雪物语》的时期重叠。“如同垃圾般被丢弃在没有一个熟人的百万都市,孑然一身,一切都是那么冷漠无情、漠不关心。在这分孤独中,我埋没大半辈子投入造墓的工作,然后衷心祈愿可以在此获得重生。”安吾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京都这片土地,进行这项孤独的工作。

即使不需要提起西田几多郎这些战前的京都学派来佐证,也可以发现京都的确存在所谓的知性风土(但安吾曾经抨击西田和黑格尔的想法荒谬之极,假装成熟,玩什么冥想)。虽然并非适合定居或深耕的地方,却是远离烦琐的现实,彻底埋头思索的绝佳场所!他曾经好像中毒般一次又一次阅读〈二十七岁〉、〈三十岁〉等短篇,经常觉得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遇到这种困境,必须在孤独中,埋没半辈子投入造墓的工作。这种时候,他最先想到的就是京都这个城市。这种对解脱的憧憬和放眼望去净是一片透明、空旷,又有干爽的风吹拂的沙漠,感觉十分相像。

——沙漠。他对从这个环境解脱产生难以克制的渴求。令疲惫不堪的旅人双眼迷惑的绿洲的海市蜃楼。梦境的尽头。他在陌生人来往穿梭的街头徘徊,宛如被埋入透明的流沙中,像无言的修行僧般默默地往前走,专心一致地思考着清原奈津美的日记。三月十日下午,奈津美在四条通看到了什么样的海市蜃楼?她遇见了六年前死去的男人亡灵吗?果真如此的话,纠缠奈津美的亡灵也会出现在葛见百合子面前吗?

二宫良明的幻影迷惑了那两个人的双眼,把她们逼上绝路,他很希望此刻可以回到自己身上,所以才会漫无目的地踽踽独行。希望那片海市蜃楼赶快出现,说出逝去的春天魔法的玄机吧!

* * *

落在车道上的影子突然变淡了。被风吹散的云朵碎片从太阳面前掠过,像一缕薄纱般使阳光变得朦胧,街景则像拉长了身影般变得扁平。可是,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同样的风驱走了云,路面上的影子恢复了原先的浓度,眼前的景色轮廓变得清楚,色彩也鲜明了起来。

“法月!喂,纶太郎!”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纶太郎回过神,停下脚步,就在他怀疑这个声音是不是幻听的同时,将视线投向声音的方向。

不是幻听,久保寺容子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向他挥手。容子为什么会在京都?纶太郎也对她挥了挥手,指着旁边的斑马线,意思是说自己会过马路去找她。他不等号志灯改变,就冲到容子身旁。

“你不要这么大声叫我的名字,好像在叫小狗一样,真丢脸。”

“不然要怎么叫你?”容子穿着旧夹克和牛仔裤,也没有搽口红,或许是微服外出吧!完全感受不到一点女人味。“况且,你也摇着尾巴跑过马路来找我啦!不是很像小狗吗?纶太郎,握手,坐下。”

“你再敢乱叫,小心我咬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工作啊!窈窕淑女目前正在全国展开巡回演唱,今天在京都公演,后天要去大阪城音乐厅,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吗?”

容子来家里庆生的那天,好像的确曾经提起过。纶太郎当时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来京都,所以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是喔!所以我老爸——”

“你父亲怎么了?”

“不,没事,和你无关。” 棒槌学堂·出品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当前天晚上纶太郎决定跑一趟京都时,法月警视才会那么有兴趣,甚至追根究底地打听容子的事。够了,真是够了。纶太郎偷偷地在心里叹气。老爸还以为我来京都是为了追以前的老同学。说什么“想到这个事件的性质,你不觉得很巧吗?”这些意味深长的话,其实只是绕着圈子在探我的口气。老爸,真是让您操心了,竟然想逮住品行这么端正的儿子的小辫子!

“我昨晚搭新干线到这里,今天下午三点开始要试音,但东京的其他工作人员和朋友托我们买一些土产,因此每到一个地方,就要到处去张罗土产。这次的签被我抽中,所以其他乐团成员都还在饭店睡觉,只有我,一大清早要带着睡意,穿成这样出门采购。话说回来,这也刚好可以让我在紧凑的行程中喘口气。倒是你,为什么会来京都?你之前没说要来京都吧?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白天的时候,跟着其他人一起来这里出差调查命案。就是你之前来我家时,我老爸提到的世田谷公寓的女性上班族命案。”

“对对,”容子点头,“今天早晨,我有看到谈话性节目在谈这起命案。电视里好像说,那个失踪的室友在京都找到了,但已经畏罪自杀了。”

“命案的真相没这么简单,比乍看之下更加复杂,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我这么说你应该也听不懂,但目前面临了难题,真是伤透脑筋。”

“是喔!难怪我叫你的时候,你一脸阴沉的表情,低着头在走路。”容子说,“之前提到‘一码’的牌子,真的是日记的钥匙吗?”

“对,已经找到被害人的日记了,但是,日记的内容却成为新的烦恼来源——”说到这里,纶太郎突然发现一件事。

像这样在四条通的人潮中巧遇容子,并且在街上聊天的情况,简直就是奈津美日记一开始所记录的三月十日的翻版。当然,自己前不久才见过容子,不像日记中所写得那么富有戏剧性,却仍然能感觉到充满各式机缘。真的是无巧不成书。虽然知道这种想法不合逻辑,但他仍然试图从中解读出某些富启示性的意义。

至少父亲没有说错,久保寺容子和这起命案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而且,当初也是容子第一个想到日记本的可能性。

“你东西买好了吗?”纶太郎问:“如果你有空,可不可以陪我一下?”

容子强忍着笑说:

“你这种邀请方式,简直就像那些外国人。可以打扰你一下吗?你相信上帝吗?上帝只有一个,没有其他的上帝。”

“不要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可不可以一起和智慧共舞?”

“哈,又说这种奇怪的话了,”容子好像打拍子般轻轻拍着右腿,“而且,你也知道我不会跳舞。”

“我不是叫你不要再开玩笑吗?我是在拜托你听我说相关情况,整理一下这起命案的谜团,一起脑力激荡一下。因为我觉得妮基·波特式的女人直觉在这个案件中是关键。”

“原来如此。”容子说的话有点冷漠,却露出得意的笑容,“既然这样,你就不要和我绕圈子,一开始就直截了当地说嘛!你不适合装模作样。”

“真是对不起啊!你有空吗?”容子拉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表说:

“我有空,如果不嫌弃,我很乐意协助你。我对这起命案很有兴趣,况且,这种情况就叫作头已经洗到一半了吧!为求保险起见,我还是去问一下泷田先生。”

“谁是泷田先生?”

“就是前面那个在橱窗前侧身背对着我们抽烟的男人,他很贴心地说要回避,所以走去那里。他是我们乐团的经纪人,掌握了财政大权,所以来监督我——泷田先生,我和这位名侦探有事要稍微聊一下,其他的东西可以由你负责去买吗?别担心,我会准时回去的。”

泷田先生感觉像是玩贝斯出身的(?),这个四十岁左右的帅气男人感觉很酷,心胸也很宽大。能够担任“窈窕淑女”的经纪人,当然是精通世故、很有手腕的人。纶太郎和他打了招呼。他和容子说话时,纶太郎看着他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