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教,尤其不喜欢我的管
束。对于他的无理傲慢,我曾不止一次地对他施以重罚。但无论你打得多重,他都
不像别的男孩那样哭鼻子。他坚毅冷漠,像个小大人,不适合进这所学校。他父亲
有钱,可不是继承的财产。弗南·史密斯的父亲是做买卖的。”
已到了1912年,一名教员对商人还持一这种态度,令我讶然,但我只问道:
“这个叫弗南·史密斯的孩子拿你的手稿有何用呢?要是他偷的,总该有点动机吧?”
我的话似乎使奎尔齐先生感到不悦。他说:“他的动机是害我!对这种孩子,格雷
弗莱尔斯学校的教育无法熏陶他。他可能甚至会把我的手稿毁掉或扔了。天晓得这
种孩子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在那个节骨眼上,我决定要让此事引起福尔摩斯的兴趣,因为一是为了不冤枉
好人,二是此案既重要又有意思。我说:“奎尔齐先生,我将尽力让我的老朋友帮
助你解决此事。虽然他已退休,但我看我还是可以说动他的。”奎尔齐高兴地说:
“上帝保信你,华生医生。我相信,你的朋友肯定能立即找到偷窃动机和破案方法,
将弗南·史密斯绳之以法。”
我却有着另一个动机,但我没说出来。
当天晚上天气不错,我决定步行返回考特菲尔德火车站。我刚走出学校的围墙
不远,就见一个学生翻上墙头跳到墙下的草地上。他上身穿粗花呢夹克,裤子却是
校服,还背着一个书包。他从地上爬起来,好像对书包里装着的东西的关注胜过他
自己跳墙的安全。他把书包背上肩头,步履轻盈地朝大路方向走去。我不知他是否
看见了我,但我对他的出现和举止颇感兴趣,尤其是他的书包引起了我的注意。记
得我上学时,晚上的时间应该复习功课,在教室里伏案苦读。我觉得他的书包里可
能装着手稿,便佯装没事儿人似的跟上了他。到达大路后,他跳上一辆前往考特菲
尔德车站的马车。我决定登同一辆马车紧追不舍。我琢磨着我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丢
失的《格雷弗莱尔斯校史》手稿的线索。也许我本人就能找回手稿,为弗南·史密
斯洗清罪名,从而不必劳动在萨赛克斯养蜂的那位侦探的大驾。
快接近市中心时,学生下了车。我也下来,仍尾随着他。他脚步放慢,走到
“皇家剧院”,接着钻进旁边一个小巷,巷口贴着一个指示牌,上书“演员进口处”,
令我颇感迷惑。我心想,这孩子恐怕想把手稿交给某个戏剧制造人,将其拍成话剧。
当然回过头来想,《格雷弗莱尔斯校史》并无什么戏剧价值,可当时我根本无暇考
虑这些细节。我决心孤注一掷,便趁孩子闯入后台之前截住了他的去路。
我说:“喂,我知道你是从格雷弗莱尔斯选出来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
书包里装的什么东西?对了,我可是福尔摩斯的同事。”
他吹了个口哨,说:“先生,我叫威廉姆·威伯利,是格雷弗莱尔斯的低年级
学生。就我犯的这点‘小罪’还值得大侦探福尔摩斯亲自处理?”
“你难道认为偷窃一部手稿是小罪?”
他答道:“手稿?什么手稿?你是不是神经有毛病?”
我觉得这个学生马上就要坦白了,态度上却来了个180 度大转弯,令人不可思
议,于是厉声说:“把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让我看看!”
“你既然这么说,那就看吧。”
他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我为自己的敏锐洞察力和行动果断而感到庆幸。他掀
开书包盖,我往里窥视着。但我发现的不是写在大号稿纸上的手稿,而是一个漆盒、
一个雪茄盒和大个鼓纸包。漆盒装的都是舞台化妆用品,如底粉和粘假发的胶水等
;雪茄盒里是管状化妆品,而纸包里装的竟是一副假发!
我问:“这些是什么意思?一个学生书包里装这些戏剧用品干什么?”
威伯利深吸了一口气,说:“先生,我是个演员,他们给了我一个机会,在《
哈姆雷特》里扮演个角色。我爸爸就是演戏的,由于他拥有一个戏院,所以够上了
绅士的身份,我才勉强进入了格雷弗莱尔斯学校。低年级戏剧俱乐部就是我创办的,
当然那是业余的。可这里面演的是专业的,我利用假期通过考试争取到一个小听差
的角色。这儿的人都以为我是本地孩子呢。每天晚上从学校溜出来,再偷偷回到宿
舍可不是件容易事,至今为止我还没被发现呢。还有几个晚上就演完了。这下可完
了,你要是告诉奎尔齐,我准保被开除。”
我大吃一惊,但立即恢复了镇静,说:“我亲爱的孩子,我应该对你道歉。你
的私事本与我无关。我错误地把你牵涉到另一码事情里了。我已知道自己出了差错,
所以只能祝你演出成功!”
威伯利眨眨眼:“你的意思是不告发我?”
我说:“当然不会,我是格雷弗莱尔斯的老校友,不是盯梢的。”
我俩握了握手,我便朝火车站走去。等车时我思索着刚刚发生的一幕。我自言
自语地说:“威廉姆·威伯利,学生兼演员,《哈姆雷特》中的听差。我只能对他
的闯劲和抱负表示钦佩。”
第二章 福尔摩斯抵达格雷弗尔斯
次日上午我拍电报给福尔摩斯,告之我要去福黑文。我知道他见到我一定会很
高兴,尽管表面上总装出一副漠然的样子。我始终不明白,他还未到50为何就退休。
如今十年快过去了,他的头脑和肢体仍是那么敏锐协调,一点不减当年天天破案的
劲头。
“我说华生,你不但想引诱我离开我的蜜蜂和恰静安逸的生活去破一个芝麻小
案,还想让我去一所区区中学!难道考特菲尔德的警察处理不了物品丢失案吗?”
我俩坐在一座峭壁上,离福尔摩斯的小屋一英里远,迎面而来的咸咸的海风使
我的呼吸道获益匪浅。多少年我都没这么如释重负地呼吸过了,于是立马明白了福
尔摩斯选择此地退休的原因。其实我们呆的地方是一条长长的马路,早已荒废不用,
大部分已被海水吞噬。福尔摩斯对这处地方极感兴趣,他说:“这里海岸的海水很
无情,华生。我们小的时候这条路还有车辆来往。再过10年,我俩坐着的地方就将
沉人海底。到本世纪末,我住的小屋也会被海水夺走,当然我用不着为此担心。”
我说:“这块地从前不知伸进海里有多远?”
他说:“一直延伸到法国。当时300 英里之外有座城镇。”他朝浩淼汹涌的海
里一指,“其实那城镇如今还存在着,海水和海风有时运动得很巧妙,能使淹在水
中的教堂钟声响起来。”他从地上拾起一个粘附着石灰岩的马掌,仔细揣摩着。
“多神奇,从前有一辆沉重的马车在这儿行驶过,但路面早已不复存在。”
我看了看马掌,斗胆地问:“从这个马掌上你怎能猜出马车有多大?又怎能断
定马在拉车而不是被人骑着?”
他说:“根据马掌的大小,华生,这是挽马的马掌。夏尔马……不是,是克莱
兹代尔马……瞧,这儿多深,典型的那种马的特征。马蹄着地时,车子可能走得很
慢。”
“哦,福尔摩斯,”我说,“别逗了。就算用你的方法,也估算不出40年前一
辆行驶在一条已消失道路上的马车的速度!”
他笑笑,是那种特有的解开谜团的笑容。“这马是瘸子,瞧,蹄铁工把一颗钉
子钉歪了。这匹马用这样的马掌行走很长时间,速度就会很慢了。”
我终于无话可说了,于是我俩就坐着抽烟。沉默一阵后福尔摩斯又开口道:
“华生,这个奎尔齐丢失手稿的事让我觉得挺有意思。我能理解,一个人花了10年
的苦功写作,是多么渴望找回手稿。但这部手稿对别人有何用处呢?华生,你是个
文化人,你明白像《格雷弗莱尔斯校史》这样的书不会有几个人对它感兴趣。出版
商不会出钱买这类书稿,最终得由作者自费出版,是不是?至于那个让人怀疑的弗
南·史密斯,他有报复心,足以偷走奎尔齐的手稿,可为什么不继续行动了呢?他
既没将手稿损坏后偷偷送回原处,也没兴灾乐祸地伪造笔迹写个便条,用手稿敲诈
一笔赎金。我觉得任何一个想折磨一番老师的孩子此时总该打出另一张牌了。”
我没答话,因为我知道福尔摩斯已进入状态,我不敢干扰他;而只是对促成他
进入状态的造物主心存感激。福尔摩斯不停地吸着烟斗,过了很久他才说:“华生,
我们去趟格雷弗莱尔斯,看看能发现些什么。但我不想让那些调皮的孩子们扰乱我
的睡眠,所以我们得在学校附近找家旅馆住下。”
晚上我们在布赖顿的普莱斯敦餐厅用餐。娃鱼味道鲜美,奶油冻也很可口。服
务员招待得十分周全,服务技术亦十分到家。有一个侍者我以为是意大利人,但福
尔摩斯说是科西嘉人,结果一问果然是福尔摩斯猜对了。饭毕我们呷着白兰地,我
对福尔摩斯乐意为调查《格雷弗莱尔斯校史》手稿丢失案助一臂之力而表示感谢。
“华生”,他说,“你已经对校长许诺帮忙,我要是不帮你这老朋友一把,就
太不够意思啦。”
福尔摩斯是我认识的最聪明最优秀的人,除此之外,用学生的话说,我还觉得
他是个大好人。
我猜不出我的朋友会怎样看待格雷弗莱尔斯学校,因为我知道他本人也是英国
公立学校的产物,虽然他绝少提及他年轻求学的事情。除了拳击和击剑,他对其他
体育项目不感兴趣,所以我想象他在公立学校中不大受欢迎,而他在理科和语言上
表现出的痴迷肯定给自己赚得过书呆子的雅号。
翌日清晨我们乘马车走路易斯,又从那儿坐火车赶往杨布里奇。接着又坐了一
阵儿颠颠簸簸的短程火车才到达考特菲尔德。福尔摩斯说,还不如先到查令克劳斯,
再从那坐直达车到考特菲尔德。考虑到路上所花的时间,他的话不无道理。我们又
从考特菲尔德雇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老头。他抬手碰了一下帽檐,问:“去哪儿,
先生们?”
福尔摩斯说:“你能否推荐个旅馆,地点最好在格雷弗莱尔斯学校附近。”
他狡黠地膜了我们一眼:“是不是去赌马?先生们?依我看,那得住在克劳斯
基旅馆。里面都是赌博的弟兄。至于那所学校间一下里面的人他们就能告诉你们怎
么走。”
福尔摩斯说:“那就去克劳斯基吧,车夫,但慢点赶这匹老马。”
坐进车里后他对我说:“跟一帮赌博的人住一起总比跟旅行的买卖人强。”
我们很快就到了旅馆,到后我清晰地回忆起当初我逃学来过这儿一次,为此斯
宾瑟先生打了我六手杖。一些胆大的学生常来这里,不是赌博就是玩纸牌。有的还
敢在他们的啤酒里兑威士忌;我们都管那帮学生叫痞子。
分给我们的房间似乎挺舒适,店主禁不住侃起了刚刚离开的客人的身份。
“这是一个套房,德士勋爵和他的男仆刚刚住过。”
福尔摩斯迅速朝房间扫了几眼,说:“说得不对,这个套房是由一个名字缩写
为hs的男人及他的情人住过;女的头发染的是深红色。”
店主惊异得目瞪口呆,只听福尔摩斯继续说道:“我留意到你只让女佣整理了
一下床单,而没有换掉。否则我就不会发现一根长长的深红色头发和一个印着hs的
袖口链扣了。”
我禁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女的是他情人,而并非他老婆或外甥女呢?”
福尔摩斯解释说:“夫妻应该要双人房间。要是那女的是外甥女、秘书、亲戚
或雇员,从他床沿到另一间房子门之间的地毯上就不会留下这么多新鲜的女人的脚
印了。这个女人很高,穿六号靴子,体重130 磅。老板,请劳驾把床单和枕头给换
了!”
我们俩走出旅馆,仁立在河边凝望着眼前缓缓流淌泛着月光的萨克河水。
“华生,”福尔摩斯说,“你从没跟我说过你母校周围有这么美的风景。”
我说:“人往往是身在其中时,意识不到周遭的美好。比如谁能想到当初咱俩
在贝克街共住一个房间的那段日子那么甜蜜美好呢?我知道那时是我一生中最幸福
的时刻。”
过后我们步行沿河边走到学校。刚走进大门,我的帽子便被一个横飞过来的曲
棍球打掉,令我非常气愤。我抬起瘪进去一块的圆顶毡帽,恼怒地在袖口上擦着。
看门人葛斯林在我当学生那会就已老得不行,如今看去俨然是尊古化石。
“对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