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之声,令人仿佛身临其境,迎面扑来一阵水乡的气息。
众人无不专心观赏表演,然而悯柔却无心于眼前的莺歌燕舞。
宫中的点心式样不下千种,然而为何独独选了这翠玉豆糕与石榴包?恰恰触了悯柔的痛处。悯柔心下又想起了慕青与尔岚。如此佳节,本正是相聚之时,然而昔日姐妹早已阴阳相隔。
皇宫依然是这么华贵壮丽,却不知她们魂归何处?
一曲舞毕,宸宇心情甚好,便道了一声“赏”。
底下舞女们谢了恩退了。
而众妃此时早已心潮起伏,其中一些更是迫不及待,跃跃欲试。
只因又到了妃嫔们献艺的时候了。
但凡宫里的饮宴往往都是妃嫔们各展其才,一较高下的舞台,有机会献艺的妃子无不是绞尽脑汁,力求推陈出新,独占鳌头。毕竟哄得皇上高兴了,富贵荣华自然滚滚而来,甚至是一夜之间飞上枝头,从此常伴君侧,万人之上。
试想,宫中各妃,哪个不想?谁人不盼?
可惜这一举成名的机会却不是等闲可得。表演的名册一向是由皇后决定,所以这个机会是握在皇后手里的。
在这宫中想要向上爬,着实不易。
首先出场的是新晋的沈孝慈与杨丽舒。
此二人在宫中倒是一向走得近,一起表演倒也不足为奇。
此时场中早有内监抬上一张长约一丈有余的榆木嵌云石面翅头案,岸上铺着整一丈长的暗云纹雪笺,翡翠麒麟镇纸,以及一个翡翠雕梅花笔架,上面整齐排放着大小不一的紫毫笔。
沈杨二人上前向帝后先行一礼,随后各自走向榆木案的两头,分别执笔。杨丽舒在左边挥毫泼墨,转瞬间已是半壁河山,沈孝慈在右铁划银钩,也颇有二王之风。
二人书画合璧,配合默契,想是下了一番苦功。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张白纸在二人手中竟成了一幅题辞寓意的汨罗屈子图。远山连绵,江水滔滔,屈子在江边傲然独立,手执香草一株,右侧则是《离骚》中的前两段。画面苍凉古朴,右侧的题辞更是画龙点睛。
悯柔心中赞赏,自选秀之后,此二人虽也来拜见过几次,但都没怎么留意,没想到竟是深藏不露,有这等手笔。如此磅礴大气之作,实非一般闺阁女子所能为,必得胸中有大丘壑才使得。
宸宇看了,笑说:“画得倒是应景,也难为你们了,能作出这等的意思来。”
皇后也点头道:“确是离了那些个花花草草的俗套,看着也新鲜。”
旁人也正待附和,却听有人突然冷笑了一声。
原来是宝妃。
悯柔暗叹,这个林宝臻,不知又要挑出什么事端来,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第十三章 解围
皇后见宸宇没什么反应,便也只当没听见,底下众人见状本也想只装无事便过了。
没想到,这个岔子宝妃却是找定了。
不等其他人开口,宝妃便抢先起身说道:“皇上明鉴,离骚所言,乃是国君昏庸,不辨忠奸,沈充媛和杨充容竟作这等画来影射皇上,难道不是大不敬之罪吗?”
杨丽舒闻言大惊失色,慌忙跪下磕头道:“皇上赎罪,臣妾绝无此意。皇上乃是圣主,天下皆知,臣妾岂敢不敬?”
沈孝慈却并无惊惶之色,镇定地跪下辩解道:“皇上明察,臣妾与杨充容并不敢作画影射,只是觉着皇上胸怀天下,与屈子有些许相似之处,将来也定会如屈子那般名垂青史,流芳百世,故作此图,实为祝愿,绝无不敬。”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对沈氏刮目相看。连宸宇都似乎是颇感兴趣地多看了她几眼。
悯柔也对这位才思敏捷,临危不惧的沈充媛印象深刻,相较之下,那位杨充容懦弱胆小,也就逊色了些。
宝妃见沈孝慈口齿伶俐,竟将自己驳了回来,心中不由得无名火起,想自己的父亲在朝中一呼百应,自己在宫中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别说那个柔妃,连皇后都要忌她三分,何时轮到这个小小的充媛对自己挑衅?
想到此处,宝妃便也离座下拜道:“皇上,沈氏不仅罪犯大不敬,还砌词狡辩,更是罪加一等,还请皇上严惩,以儆效尤!”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众妃大都屏息端坐,不敢多言。
宸宇面无表情,自己拿起执壶斟了一杯酒,一边摇晃着酒杯,一边望着杯中晶莹澄澈的液体出神,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只是他独自一人在自斟自饮罢了。
皇后一时猜不出宸宇心中所想,不好轻举妄动。
霎那间,一切好像都静止了。
只有一股不安的暗流在空气中涌动。
悯柔见如此下去,必将无法收场,心下略一思索,起身说道:“皇上,皇后娘娘,宝妃姐姐说的是,这宫中必得有个规矩,既然宝妃姐姐觉得这屈子图乃大不敬,不如就由宝妃姐姐当着皇上的面烧了那图,如何?”
宝妃起先听见柔妃竟然向着自己,好生诧异,听到后面,那柔妃竟让自己去做那等奴仆所做之事,心中更加不忿,没细想便反驳道:“凭那图什么要紧,也轮不到我来烧,宫中自有烧火的丫头,你如何便敢使唤起我来?”
悯柔等的就是这句,不等宝妃反应便立刻接口道:“宝妃姐姐既然也觉着那图没什么要紧,且也轮不到宝妃姐姐操心,那就交给下面的人烧了便是,宝妃姐姐还是快坐下喝杯酒罢,跪了那么些时候,别说宝姐姐累,皇上瞧着也心疼啊。”
悯柔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看向宸宇。
宸宇会意,放下酒杯,亲自下来将宝妃扶起,笑道:“柔儿说的对,你还是快坐下罢,当心一会腿疼。”
宝妃眼见是进了悯柔的套了,自是无可奈何,又见宸宇好言相慰,便也就罢了。
皇后颇有深意地看着悯柔,似笑非笑。
杨丽舒心有余悸地起身退到一边,再不敢多言,沈孝慈从容站定,向悯柔投来感谢的眼神。悯柔回以一个微笑。
宴会总算又得以继续进行。
第十四章 碧落
接下来便是安婕妤领着那些入宫较早的昭仪和修仪们共舞了一曲《霓裳羽衣》,一向擅于琵琶的宛嫔也弹了一首《春江花月夜》,虽是技艺出众,但毕竟也都是些宫里见惯了的,不觉得稀奇。
倒是静嫔所奏之古琴曲调雄浑低沉,与阴柔的丝竹锦瑟之声大不相同,听来让人耳目一新。
宸宇望着一脸沉静的静嫔,似乎若有所思。
皇后的脸色则有些阴晴不定。
悯柔听着那看似洒脱实则哀伤的琴声,脑中不禁想起了晚晴曾和她说起过的静嫔的过去。
先时的蓝静竹人如其名,文静内敛,其实也颇为受宠,甚至一度怀有龙裔。只可惜后来小产,孩子也就没了。自那之后蓝静竹便愈发沉默起来,宸宇先还关怀体贴,后来渐渐地也就淡了。静嫔也就渐渐被宫中人所遗忘。
当年静嫔小产时,宫中一度风传静嫔是遭人陷害而并非意外,然而年深日久也就逐渐再没人提起了。这其中内情到底如何,一般人自是无法知晓,只是听这琴声,如泣如诉,想必当中必有一番血泪。
静嫔演奏完,淡定地起身,行礼,退下,看起来就像是一潭死水,哪怕微风吹拂也荡不起涟漪。
宸宇眼看着静嫔波澜不惊地走到一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怜惜。
自己终究是又负了一个女子。
但这也是后宫中所有女子的宿命,被选入宫,本就是一种不幸。
自己的生母孝昭太后便是终生无法得到父皇的心。
纵然贵为德妃,纵然机关算尽,终究也是枉然,最后还是郁郁而终。她逝去时也只二十五岁,依然是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
宸宇并非不知何谓“白头宫女在,闲坐话玄宗”,但后宫女子何其多,而他也只有一人一心而已。
所以他知道他不能怨恨他的父皇。
他更明白,他的父皇自始至终心里都只有一个女子。
那就是宸妃。他的养母,寞的生母,孝懿太后。
她叫碧落。
自从他七岁丧母,父皇便将他和已入宫两年的少筠过继给了宸妃。他也曾抗拒,也曾抵触,也曾排斥,然而最终他那坚硬的甲胄还是融化在她那如春风般温暖柔和的笑容里,无影无踪。
她就是那样一个女子。一个春风化雨,以柔克刚的女子。
她的笑容可以一直吹进你的心底,宛如一双柔荑,可以抚平你心头所有的伤痕。任何如铁般的刚强都会被她化作似水的柔情。
他顿时理解了父皇。
只因为她的手比母妃的更温暖。
于是之后的五年便成了他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喜欢叫她碧落,而不是像寞那样唤她母妃。
她也只浅浅一笑,并不反对。
碧落对他,对少筠都很好,甚至比对寞更好。
她从不像母妃那样逼自己早起去书斋,也不曾过问他何时练习骑射,更不曾规定他每日须读几篇书,临几帖字。
她从不强迫自己做任何不喜欢做的事。
她只告诉他:“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凡事都该自己拿主意。可是你要记得,你将来会继承你父亲的皇位,所以你有和他一样的责任。不要让他失望。”
“那你呢?你会对我失望吗?”
那时的宸宇其实多么害怕从碧落嘴里听到他不想听到的答案啊。
他没发现自己早已经不知不觉地接受了碧落作为母亲的存在。
他在乎她对他的看法。
碧落依旧笑得那么温柔:“我只希望你终生平安喜乐,并没有奢求什么,又怎么会失望呢?”
这大概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朴素,最无私的爱吧。
从那天起,宸宇每日都加倍努力地读书习武,不再需要任何人督促。
那时的他每日早起与寞一同去书斋,学习诗书礼仪,经世济国。下午回到宸霄殿,就可以看见阳光灿烂的庭院里,碧落早已亲手做好了茶点,沁儿正在倒茶,而少筠正笑着向他奔来。晚膳时便可以看见父皇,而父皇总是笑得很开心。
至今他仍还记得碧落所做的豌豆酥的香甜,也记得她亲手泡的茉莉花茶的清新,还有她身上永远那么好闻的兰花香气。
那些都是母亲的味道。
他那时竟拥有那么多。但这一切却也就在五年后戛然而止。
碧落离开了。
他没有哭。因为碧落说他是大人了。所以他的泪都流进了心里。
而两天后,少筠告诉他,沁儿殉主,自尽了。
他不相信。他不想相信。
直到他看见沁儿苍白的脸,触到那冰凉的身体,他知道,过去的一切已经离他远去了。
他的世界颠覆了。
然而父皇,他的世界却已经崩溃。
碧落离开,父皇也就一病不起。
直到一年后,父皇弥留之际在病榻前对他说起了一切。
原来碧落的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但那个人却不是父皇。
原来父皇一直宠爱有加的四弟宸寞,竟不是父皇的亲生子。
原来父皇本就知道这一切,他却依然深爱着碧落。
他看见父皇本来因病而枯槁暗淡的脸在说到“碧落”这两个字时竟又散发出那样的光辉,原本浑浊沧桑的眼神又变得清澈,其中依然蕴含着无限的柔情。
所以,他的母妃爱着父皇,父皇爱着碧落,碧落却爱着另一个男人。
他一点也不惊讶。
爱本就是没有道理的,更没有对错。
第十五章 飞仙
刹那间宸宇的思绪飘出了好远,待他回过神来,古琴早已被撤下,一面五彩大鼓被抬了上来,放在一边。
华充媛梁绮华着一身火红蹙金舞衣,完全是一副西域外族的打扮。手里拿着一面系满金铃的精致小手鼓走上前来。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被吸引住了,有的妃嫔甚至惊呼出声。梁绮华本就生得美艳妖娆,如此打扮更是将她的风情展现无遗。香肩微露,酥胸半掩,柔顺的朱纱紧贴着梁绮华玲珑有致的身躯,若隐若现,极尽妩媚。
悯柔本在凉州出生,更在凉州住了九年,对西域风俗倒也颇为了解。西域胡族虽说是热情奔放些,但眼前这位华充媛的装扮,比起那真正胡族的舞娘,却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来,这梁绮华是一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