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如今她已很少再去兰亭。
故人已去,故地重游也不过徒增伤感。
可是对兰花的喜爱却是她无法克制的。
或许她也是在自欺欺人吧。
以为不去兰亭,便可以忘记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便可以停止思念使她心碎的人。
可是某些东西却早已变成了印记深深地刻在骨子里。
不需要经过自己的同意便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固执地想要逃避,同样也无法阻止注定要留下的伤痛。
宸宇来到柔仪殿,看见一身素白的悯柔正在庭院里替一株寒兰松土,身后的石桌上放着一盏小巧的西施浣纱流苏纱灯,昏黄的灯光在她的身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有几只流萤正从花丛间飞起,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萤光。
静谧的夜里,似乎一切都远去了。
只有一个种花人与一个赏花人。
裴兆见状,带着其余的人识趣地退了。
宸宇只身站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甚至希望一直就这么站下去。
悯柔好不容易松完了土,起身擦了擦额前的薄汗,正要回到屋里去,转过身却不经意地发现了门外的宸宇。
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只是痴痴地望着对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悯柔不知宸宇已在外面站了多久,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一个为你静静守候的人总是能够触动你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终于还是悯柔上前行礼道:“柔儿不知皇上驾临,失了礼数,请皇上恕罪。”
宸宇微笑,扶起悯柔:“哪里,应该是朕的不是,搅了你的雅兴。”
两句轻描淡写的话消弭了两人原本的一点尴尬。
宸宇牵着悯柔的手走至石桌旁一起坐下,看着悯柔笑说:“朕已听说了今日之事,倒是多亏了你聪慧机警,识穿了华充媛。”
悯柔忆起今日之事,总觉得事有蹊跷,却又不好向宸宇透露些什么,只得回道:“皇上过奖了。其实整件事是多亏了皇后娘娘处理得当,辨明了是非,并不是柔儿的功劳。”
宸宇望向一旁的兰花,淡淡道:“本想今日去看看安婕妤,不曾想她竟还在昏迷,也就罢了。”
悯柔闻言,心中一动,劝道:“皇上还是……不要去看安婕妤了吧……”
第十五章 静夜情思(下)
宸宇听到悯柔竟让自己不要去看安婕妤,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道:“安婕妤中了毒,于情于理朕也该去看看。往日你是最明理的,今儿怎么糊涂了?”
悯柔轻叹,道:“并不是柔儿糊涂,只是如今,安婕妤已面目全非……”
见悯柔为难的样子,宸宇不禁感到好笑,又有些生气。
“难道在你心里,朕就是那种贪图美色,只看重皮囊的人么?”
悯柔急道:“臣妾绝无此意……”
“那你是何意?”宸宇不等悯柔说完,便反问道。
悯柔定了定神,看着宸宇道:“皇上可曾听闻李夫人?”
“武帝的宠妃。”
“正是。皇上试想,那倾国倾城,绝代风华的李夫人弥留时尚且不肯以病容见武帝,何况今日之安婕妤?与其看望,皇上倒不如永远在心目中留下安婕妤最美丽时的容颜,留待日后怀念,岂不更好?”
宸宇略有所思:“正是所谓的‘相见不如怀念’吧……”
悯柔微笑:“皇上所言极是。”
宸宇却突然回过神来,深深地望着悯柔说道:“朕倒是宁愿日日与你相见,而不是空凭着记忆怀念。”
悯柔愣了一下,记忆中,宸宇从不曾如此认真地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他……不是心中已有了一个叫“沁儿”的女子么?
悯柔清楚记得,那一晚,宸宇躺在她的身旁,虽然熟睡,却仍喃喃念着另一个名字。
“沁儿……”
那时的悯柔才知道,原来后宫佳丽三千皆非君之所爱……
可叹宫中女子日日争风吃醋,原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悯柔一直好奇,能够令强硬如宸宇的男子都魂牵梦萦的沁儿,究竟是怎样一个绝代佳人?
但无论她在哪里,只要宸宇一声令下,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召她入宫,何必日思夜想,寝食难安?难道天下间还有他得不到的女子吗?
悯柔无法向他求证,只好去问寞。
寞只说:“沁儿很多年前便已死了。”
寞说这句话时的眼神,是悲伤和无奈的。
悯柔愈加疑惑:“莫非……你也与沁儿相熟么?”
寞笑了,笑得那么飘忽。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柔儿,你要记得,与其怨恨别人不如快乐地活着。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那时的悯柔只觉得当年一定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但是寞的答非所问却让悯柔无法再深究下去。
长久以来,“沁儿”这个名字几乎成了悯柔的心结。
今日,悯柔突然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想当面问问宸宇。
可能会有怎样的后果,悯柔不是想不到,却不想去想。
她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
悯柔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小心地问:“皇上……沁儿……是谁?”
原本平静温柔的宸宇一听到“沁儿”二字,立时变了脸色,刷地站起身来,质问悯柔道:“你怎么会知道沁儿?!”
悯柔万没想到,宸宇的反应竟这么激烈,顿时有些后悔,但已是骑虎难下,只好起身跪下,硬着头皮道:“皇上息怒,此是臣妾偶有一晚听皇上梦中所说,并不是很明白。”
宸宇只用凌厉的眼神看着悯柔,而悯柔这次竟不敢直视,只低着头。
终于,宸宇冷笑了一声,拂袖而去。
悯柔听着脚步渐行渐远,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泛酸。
罢了,他心中果然还是没有自己的……可笑自己竟自作多情
第十六章 风波再起(上)
自那晚后,悯柔已两日没见过宸宇。
倒是叶淳风不愧为杏林馆的翘楚,只这两日便令安婕妤的病情有所好转,虽是仍不能下床走动,但人是已醒了过来。
安婕妤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叫素绫拿铜镜来。
素绫犹豫着不敢给,安婕妤便大发脾气,又叫又骂。
素绫也不敢很劝,又担心她过于激动,只好给她拿了一面镜子,心里只盼着主子看了以后早点死心罢了。
安婕妤抢过铜镜,几下扯掉了脸上的白纱……
据说,安婕妤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便昏了过去……
素绫慌得手忙脚乱,匆忙又让人去找来了叶淳风,一番折腾,总算又把安婕妤救醒。
安婕妤再次醒来后却突然平静了下来,既不哭也不喊,只是默默地躺在床上望着床顶的帐子出神……
第二天,素绫赫然发现主子房里的横梁上垂下一条鲜艳如血的红绸,下面悬着安婕妤早已冰凉的尸体……
安婕妤自尽了。
悯柔无法想象她究竟是怎么爬下床,又是怎么找到那匹红绸,又怎样将红绸抛上房梁,又如何将自己悬于房梁之下。
中毒未愈的她每动一下应该都十分辛苦吧……
安婕妤一心求死,总算得偿所愿。然而宫中众人却根本无暇再多看她一眼,因为此时的栖凤殿正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波。
经过皇后的仔细调查,华充媛投毒果然是受人指使。
而今日便要在栖凤殿里,在整个后宫面前查出那个幕后真凶。
此时的栖凤殿气氛凝重,宛如暴风雨的前夕。
宸宇和皇后坐在上首,下首的左右各坐着悯柔和宝妃,后面还依次站着各宫妃嫔,门外就是铁面无情的内禁卫。
殿下跪着赵氏姐妹,华充媛,素绫,以及旖霞阁的小宫女莲儿,华充媛的近身侍女茜桃等人。
看着阵势,今日要是没有一个结果,皇后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皇后先请示了宸宇,随后声色俱厉地喝问:“梁氏,你可知罪?!”
华充媛竟出人意料的平静:“臣妾知罪。”
皇后接着问道:“那你可知犯了何罪?”
“投毒害人。”华充媛不带丝毫感情地回答,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悯柔隐隐觉得华充媛有些奇怪,竟像是视死如归似的。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宸宇说道:“华充媛已经认罪,至于个中缘由……”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悯柔,笑说道,“柔妃妹妹最是清楚,请皇上准许柔妃妹妹禀明一切。”
悯柔心中诧异,华充媛如何投毒,整个后宫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何必要自己来多此一举?
宸宇并不看悯柔,只是点了点头。
悯柔见宸宇如此,心中颇不是滋味。但君命难违,便也就简单地解释了一遍事情经过。
悯柔话音刚落,皇后便赞道:“那日多亏了柔妃妹妹心思细腻,抽丝剥茧,本宫才有如醍醐灌顶,今日真相大白可全都是柔妃妹妹的功劳。”
悯柔心头疑云愈重,皇后这番话绝非好意,反而是把矛头全引向了自己,只不知她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接下来便是莲儿,茜桃,赵氏姐妹等人作证,证实了悯柔的话。
一切都很顺利……太顺利了……
皇后望着殿下的众妃,心中暗笑:好戏才正要开始呢!
第十七章 风波再起(中)
华充媛投毒的事早已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所以费不了多少唇舌。
皇后眼见万事俱备,止不住地浮起一丝狡狯的笑意,如今可就只等着猎物送上门了。
“梁氏,本宫且问你,你这毒药到底是从何而来?”
华充媛突然冷冷一笑,指着高高在上的宝妃,一字一顿地道:“是宝妃娘娘给臣妾的。”
华充媛的声量并不大,可是竟如平地一声惊雷。
所有人立时看向宝妃,妃嫔们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宸宇蹙眉,眼神复杂,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悯柔终于恍然大悟。
一切,都是个局而已。
引君入瓮。
赵氏姐妹定然早就怀疑华充媛,只是将计就计,明知那些东珠粉有毒,也来者不拒,之后再制成粉转送给安婕妤。待到东窗事发,她们再来一出苦肉计,扮成毫不知情的受害者。
但她们充其量不过是帮凶,而这真正主谋自然是皇后,最终目标正是宝妃。
想来这两日,皇后应该早已令华充媛等一干人证全都心甘情愿为她所用了。
悯柔暗自责怪自己的迟钝,竟没能早些洞悉皇后的意图,如今连自己也牵累进去了。
皇后老谋深算,一边设计宝妃,另一边却想误导众人,以为整件事是自己所为,让自己与宝妃斗个你死我活,她却隔岸观火,置身事外。
只不知那宝妃是否中计……
悯柔想到那日在天香园自己曾与宝妃一言不合,只怕……
悯柔有些担心地看向宝妃,却见宝妃正充满戾气地瞪着华充媛,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宝妃一向最是瞧不起华充媛,如今却被反咬一口,必定怒意难平。
皇后不等宝妃反驳,立刻又问道:“这么说来,正是宝妃指使你投毒谋害两位赵修仪的了?”
“是。”华充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来的。皇后娘娘允诺只要自己指证宝妃,她便保证自己的家族不受牵累。
何况宝妃昔日曾羞辱过她,更让她的丞相父亲处处欺压自己的父亲,今日却不正是报仇的好时机么?
就算我死,也定会要你陪葬!
“你胡说!”宝妃几乎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双目赤红地指着华充媛,“你这贱人,竟敢污蔑我!”
华充媛只是不断冷笑:“怎么,宝妃娘娘恼羞成怒了么?当日您和臣妾可是一拍即合,您不是说只要我除去赵家那姐妹俩,就助我得到皇上的宠爱么?”
赵氏姐妹不失时机地向宸宇哭诉:“没想到宝妃姐姐竟如此容不下我们姐妹,皇上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宝妃气急败坏:“你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了,哪个和你一拍即合?整个后宫的人都知晓我最是厌恶你这种出身卑贱的……”
宝妃还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