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嫔也都被宸宇给挡在了门外,她每日也只和同住一宫的杨充容一处解闷。
杨充容所居的婉韵堂就在撷芳斋的对面,两人又是同时入宫,也算有缘,所以自入宫来两人就一直走得近,早就已姐妹相称。
自慧嫔有孕后,杨充容更是日日陪伴,事事小心,竟比慧嫔本人还要紧张上几分。
悯柔见了,心中既欣慰又羡慕。
这般的姐妹情自己当初也曾拥有过的。
慧嫔总邀悯柔时常来撷芳斋坐坐。悯柔笑着答应,但其实却并不常去。
一来担心遇见宸宇徒增尴尬,自那晚后,她竟再没和他说过话。
二来也是触景伤情,她未升至妃位时,也曾居于永乐宫的撷芳斋,正是慧嫔如今住的屋子。宸宇本也想着替慧嫔换处大些的殿阁,可是慧嫔说是住惯了,宸宇也就顺着她的意思了。
那撷芳斋里的一桌一椅多是昔时旧物,就不免令悯柔想起过去的往事。
但是慧嫔诚心邀约,悯柔倒也不好次次推脱,十回里总也要去上五六回。
这日,杨充容又打发了宫女嫣红来请悯柔往永乐宫去,说是正和慧嫔商量着做些小孩子的衣服,请悯柔去一起看看。
悯柔瞧着这会午时刚过不久,应该不会遇见宸宇,便让嫣红回去复命,说是自己一会就过去。
第二章 静日玉生烟(中)
悯柔带着燕草来到撷芳斋,走进内室,杨充容正忙着挑选那些针线锦缎,花样子等。慧嫔坐在一边,反倒并不怎么热心,只是百无聊赖地随意拿起一块红缎子翻来覆去地看。
悯柔总觉着自传出喜讯以来,慧嫔似乎一直闷闷不乐,完全没有将为人母的喜悦,也不知是为何。
杨充容见悯柔来到,忙起身笑脸相迎:“柔妃姐姐可来了,我这都挑花了眼,也不知选哪个颜色才好。”说着似有嗔怪地看了一眼慧嫔又道,“孝慈又不上心,可把我忙坏了。”
悯柔眼见杨充容这些日子以来显得成熟干练了不少,竟与端阳那晚判若两人,心想这宫中的日子果然是磨练人。
慧嫔一见悯柔,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也站起来道:“柔姐姐可算来了,这些个琐事我瞧着就心烦,不如我们出去手谈一局,舒姐姐喜欢做衣服,那就留她在这当裁缝吧。”说罢抿嘴一笑,也不去看杨充容,径直走过来拉起悯柔的手便走。
杨充容也不生气,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悯柔笑道:“柔妃姐姐可看见了,孝慈这阵子越发古怪起来,哪有作娘的给自己孩子做衣服还嫌烦的?我也只当她小孩子脾气,由着她罢了。”接着又转头看着慧嫔道,“只盼着孩子生下来,你可就有个当娘的样子了。”
谁知慧嫔听了这话,眼神一闪,竟也不答话,自己往正堂去了。
杨充容顿时尴尬万分。
悯柔见状,笑道:“看来丽舒妹妹说得果然不错,这丫头果然是古怪。只怕是有了身子的人都是这么不可理喻吧,呵呵。”
杨充容也解嘲地笑笑,自己坐下继续摆弄起那些针线活来。
悯柔自出来找慧嫔,只见她正独自坐在外边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悯柔微微蹙眉,上前道:“你这丫头究竟是怎么了?”
慧嫔马上换上一副笑脸道:“哪有怎么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不等悯柔回答,立刻又站起身来拉着悯柔道:“妹妹我早就盼着和姐姐大战三百回合了,傲雪,快拿那副暖玉棋子来!”
傲雪是慧嫔自宫外带进来的,宸宇本也要多派些人伺候慧嫔,慧嫔却说有傲雪一人足矣,太多人反而不便。最终宸宇也只多派了些干粗重活的内监宫娥到撷芳斋供慧嫔使唤,近身的侍婢仍是只有傲雪一人。
傲雪一会儿便摆好了棋盘,又替悯柔端来了一杯普洱并一碟参燕八珍糕放在一边。
慧嫔一见便佯装生气道:“往日里没看出你竟是个吃里扒外的,有了客便没了主子么?连茶也不端一杯来。”
傲雪不紧不慢道:“主子有孕在身,不宜饮茶,奴婢去替主子盛杯百花玉露来。”
悯柔听了,不由得对傲雪点头道:“怪不得慧妹妹只要留下你,果然心思细腻,处事周到。”
傲雪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柔妃娘娘过奖了,这是奴婢的本分。”
第三章 静日玉生烟(下)
傲雪一会儿便端来一盏香气清洌的百花玉露放在慧嫔面前。
这本是滇南国敬上的贡品,取得是百花的精华,滋补养颜,香气和味道都很特别。但是酿制复杂,再加上路途遥远,每年统共也就得十来瓶,异常珍贵。
而眼前的这副暖玉棋子,也是用产自西域的墨玉与羊脂玉制成两色的棋子,触手生温,再配上下面雕刻精细的赤金镂花棋盘,完全是一件珍宝,也只有慧嫔这样的视富贵如浮云者,才会真将之当做棋具。
仅此二物,便足以见得慧嫔眼下的圣眷之隆。
悯柔见慧嫔如此得宠,心中竟然有些许羡慕。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富贵浮名到底有什么要紧,只是其中蕴含的心意可贵罢了。
悯柔让慧嫔执黑子,自己执白子,二人酣战半日,你来我往,势均力敌。
但之后慧嫔却逐渐显得力不从心,眼看东北角几乎片甲不留,悯柔已占了半壁河山,心下暗自焦急,不禁出了些许薄汗。
悯柔见慧嫔面有难色,心知她力有不及,于是微微一笑,突然变攻为守,而没有乘胜追击,给了慧嫔反败为胜的机会,最终还是慧嫔赢得了十目。
“慧妹妹到底是技高一筹,姐姐自愧不如。”悯柔抿了一口茶,笑说。
慧嫔叹了口气道:“是姐姐手下留情,相让于我,妹妹如何看不出?”说罢从袖中抽出一条冰蚕丝帕拭去了额上的汗。
悯柔见慧嫔似有不悦,忙道:“妹妹身怀有孕,本不宜操劳。待到小皇子出生,姐姐再陪你痛痛快快下一回,再不让了,如何?”
“姐姐误会了。我并没有怨怪姐姐,只是……”慧嫔低头,右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喃喃道,“如今这般,非我所愿……”
悯柔一听,既惊又疑,连忙打断慧嫔:“妹妹切不可胡言乱语,这话若是落到了别人的耳里,只怕妹妹今后便多事了。”
慧嫔迷茫地抬眼望着悯柔,终于还是苦笑着道:“姐姐说的是,妹妹失言了。”
悯柔见慧嫔眼里竟隐约有了泪光。
慧嫔举止实在太过反常,悯柔心下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一般的妃嫔怀上龙裔,只会兴奋异常,或是小心过度,若是如慧嫔这般,却着实少见。
难道……
悯柔不敢想下去,只悄悄看了一眼慧嫔的已有些微隆起的小腹。
孩子总是无辜的,无论他的父亲是谁。
此时,杨充容已拿着一件粉色的婴儿小衣,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
“孝慈,你快来瞧瞧,这个式样你可喜欢?”
慧嫔无心欣赏,只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反倒是悯柔接过小衣,仔细看了看,赞道:“丽舒妹妹果然心灵手巧,只这半日功夫,能做出这等精细的活来。只是……”
“只是什么?难道有什么不妥当之处么?”杨充容有些紧张。
悯柔故作严肃地抬起头,看着她道:“只是这式样颜色可都是女孩儿的,莫非丽舒妹妹希望慧妹妹生的是个小公主么?”
杨充容闻言,顿时有些心慌,但马上又挤出一个笑容道:“柔妃姐姐真会说笑,我自然是盼着孝慈能诞下皇子,只不过这等事谁能做得了主?不如两种都做了,才是有备无患么。”
悯柔撑不住笑出了声:“丽舒妹妹何必这么紧张,我自然是说笑的。不论皇子还是公主,都是皇上的血脉,慧妹妹,你说是不是?”
悯柔意味深长地看着慧嫔,慧嫔似乎并没注意到悯柔的注视,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第四章 落花逐流水(上)
盛夏已过,可连日来悯柔却总是头晕恶心,秦桑甚为担心,可燕草却喜滋滋地道:“小姐八成也是有了吧?”
秦桑经这么一提,竟也恍然大悟似的,极为认真地对悯柔说道:“燕草难得仔细一回,说不准还真的是有了!”
悯柔哭笑不得:“你们这两个丫头懂得什么有的没的,就在这里胡说!”
燕草不服气道:“小姐忒看不起人,我们如何就不懂了?就算燕草我不懂,桑姐姐必是懂的。”
秦桑见燕草冲自己别有深意地笑,便知她拿自己取笑,急得上前推了燕草一把,道:“小姐别听她胡说,我怎么就该懂了?”
燕草先躲到悯柔身后,接着神秘兮兮地附在悯柔耳边悄悄说着些什么,两人不时露出会意的笑容。
秦桑又羞又急,不知道燕草究竟说了些什么。
终于,悯柔站起身,温柔地拉起秦桑的手,微笑着说:“傻丫头,其实你的心事怎么瞒得过我呢?叶御医确也是个不错的人,所谓‘女大当嫁’,改日我便求了皇上,成就了这段姻缘,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
秦桑红了眼眶,跪下道:“小姐,小姐,秦桑不想嫁人,秦桑愿意一辈子跟着小姐!”
悯柔闻言眼中也有些朦胧,要将秦桑嫁出去自己自然也舍不得,可她还是扶起秦桑道:“你这丫头真是傻了,女子若能嫁得一个好夫君那便是最大的福气,难道你真想一辈子被拘在这宫里作个白头宫女么?就算你愿意,我也不许。莫说你,就是燕草,改日我也要给她寻个好人家嫁出去,断不肯你们也都像我似的,一生都只是只断翅的鸟儿,被养在这金丝笼里……”
悯柔说到此处,已经泪流满面。秦桑燕草也泣不成声。主仆三人竟就哭作了一团。
最后还是悯柔先拭了泪,笑道:“这是怎么了,咱们好像都成孩子了,好好的日子哭什么?”
又吩咐燕草道:“去吧,到杏林馆把叶御医找来,就说我身体不适请他来看看。”接着替秦桑抹去了泪珠,笑道:“我且试探试探叶御医的心意如何。”
秦桑立时红了脸,像是熟透了的李子。
叶淳风依旧是那么俊朗不凡,精明能干,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断出悯柔是受了暑热,虽说已是夏末,但地面上的热气并未散尽,还是要小心,但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
听见主子不是有喜,燕草不禁有些失望,而秦桑早已回避了。
趁着叶淳风写药方的时候,悯柔不无遗憾地道:“叶御医果然医术高超,连那曼珠莎华之毒都不在话下,只可惜了安婕妤……一时想不开,枉费了叶御医一番心血。”
叶淳风头也不抬,依旧健笔如飞,听到悯柔的感慨也只是平静地答道:“微臣早知婕妤娘娘会自寻短见。”
悯柔惊讶:“既如此,叶御医为何还……”
悯柔之前便听说,叶淳风为了钻研曼珠莎华的解药,连续几日都埋头杏林馆,不眠不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破解之法,着实费了一番心血。
“微臣是一个大夫,职责便是治病救人。不论病患以后会如何,只要眼下还是微臣的病患,微臣自当竭尽全力。”叶淳风依然淡定,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悯柔心中敬佩,更感叹秦桑那丫头眼光果然不差,叶淳风确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悯柔打定了主意,便似作无意地问道:“叶御医果然仁心仁术,又如此年轻有为,想必家中也定有娇妻吧?”
纵然从容如叶淳风此时也不禁一愣,手中的笔也停顿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答道:“柔妃娘娘说笑了,微臣孑然一身,何来娇妻?”
一直躲在四季锦纱屏后的秦桑心头不禁一喜,本还担心他已有家室,如今可算放心了。
悯柔和燕草相视一笑,接着说道:“既然如此,不如我替你做个月老如何?”
叶淳风闻言大惊,几乎连笔都要脱手,慌忙跪下道:“柔妃娘娘的好意,微臣心领了。只是微臣尚且没有成家立室的打算。”
秦桑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悯柔也有些着急:“叶御医何必急着推辞,你还不知我说的是谁呢?”
叶淳风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论娘娘说的是谁,那都必然是个好女子,只是微臣……恕难从命!”
眼看这局面竟是尴尬不已,悯柔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第五章 落花逐流水(下)
见叶淳风一味推辞,秦桑在屏后却是再也呆不住了,也不管什么女子的矜持脸面,直走了出去,一字一句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