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言又止,颇为为难地看着静嫔,双手不断绞着一条湛青的帕子。
静嫔只摆了摆手,淡定地道:“你只管领我去,出了岔子自然有我担待。”
燕草迟疑了一会,但转念一想,兴许静嫔能有法子将悯柔劝转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便引她去了。
静嫔来到悯柔的寝殿门前,伸手推了推,果然门已从里面被插上了,却是推不开的。
静嫔轻轻叩了叩门扇,里面也无人应答,甚至连一丝声响也没有。
静嫔长叹一声,吩咐燕草和自己的侍女素兰且先退下,自己反而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俯下身去拂了拂平滑如镜的地面,然后竟径直坐在了门外,倚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扉,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缓缓地开口道:“在这宫里,曾经有一对最最要好的姐妹。她们形影不离,无话不谈,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中相互扶持,甘苦与共。有一天,她们中的一个有了身孕,那是天大的喜事啊...她们都那么高兴...一起为这个孩子准备着一切,亲手缝制他的每一件小衣,每一双小鞋...她们还商量着待孩子一出生便认另一个作干娘...这样孩子就有了两位母亲...呵呵...”
静嫔的眼中渐渐有了泪光,脸色也苍白了些。
“可是...可是这个孩子终究还是没能来到这个世上...就在一天傍晚,那位母亲突然觉得腹痛难忍,连忙便传来了御医,可是已然太迟...孩子...那个孩子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看一看这个世界,还未来得及唤一声‘娘’,便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间,离开了他的母亲......”
静嫔紧攥着手中的丝帕,却不用它拭去脸上早已蔓延的泪痕,只是任由泪水不断地滑落。
“失去孩子固然痛彻心扉,但更痛心的却是她的好姐妹终究耐不住良知的谴责,前来向她忏悔,告诉她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最好的姐妹处心积虑,刻意为之...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除掉那个无辜的小生命,除掉日后的障碍和威胁......”
说到此处,静嫔竟已没有了泪水,反而自顾自地笑出了声。
无泪可流,便只有化万千悲愤为一抹苦笑。
“但是最终,一切还是不了了之...没有人因此而得到惩罚...因为凶手并非只有一人...而那真正的幕后主谋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任何的挣扎和反抗终归只是自取灭亡...所以...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隐忍...我明知真凶是谁,却依旧不发一言,默许了她们的逍遥法外...作了帮凶...即使我的孩子死得那样不明不白...可我这个作母亲的却无力为他讨回一个公道...我根本...就没有资格作他的母亲......”
心中袭来一阵难以抑制的绞痛,静嫔情不自禁地用双手紧紧地捂在胸前那疼痛传来的地方,似乎恨不得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从胸腔中掏出。而胸前的衣襟也早已在那双攥得指节发白的双手中凌乱褶皱,似乎快要被揉碎。
空旷的大殿寂静无声,似乎只有一阵压抑的啜泣和心碎的哽咽。
突然“吱呀”一声,那扇始终紧闭的大门竟豁然洞开。
静嫔缓慢地抬起头向上望去,只见悯柔伫立在门内,形容早已憔悴,但那双眼眸却灼灼有神,其中所映射出的光芒竟是那样异常的犀利而慑人。
“那所谓的幕后主谋,是否便是皇后?”悯柔以一种诡异的平静问道。
“是。”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只是希望你明白,这只不过是这宫中最寻常不过的滥俗故事,是每个宫人的宿命。”
“是么?”悯柔突然一阵凄厉的冷笑,“我却只知道‘血债血偿’!”
第二十一章 宿恨新愁无边(上)
已然微薄的秋意正一丝一缕地消逝,初冬的气息渐渐扑面而来。而宫中也终于迎来了皇长子的百日宴。一切的阴暗和悲伤早已悄悄地隐遁,不知踪迹。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繁华璀璨,笑语盈然。
逝去的人不会复生,而活着的人却总还要活着,无论是为爱还是为恨。
日间宸宇已在集贤殿宴过群臣,至晚间,则是宫中众人齐聚以为皇长子道贺祝福。
申牌时分,众妃便已在奉先殿前依着分位顺序站好,恭候着宸宇以及皇后前来主持祭祀。
不一会儿,一列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便出现在道路的尽头,蜿蜒曲折,转眼间便行至了众人眼前。
众人依礼下拜,但起身时却不由得全都大吃一惊。
怨不得之前没见懿贵妃,原来她却是同帝后一同前来。方才她正立在宸宇身后,也受了众人的礼。
当下各人心中都颇有些不快,但毕竟懿贵妃此时风头正盛,又有谁敢微言造次?
奉先殿的大门带着百年的厚重缓缓地被推开,一种古老而又肃穆的气息渐渐弥漫,帝后二人并肩徐徐踏上每一级石阶。
然而随后,懿贵妃却从身旁的侍婢手中抱过了皇长子,也跟着帝后进了奉先殿。
此时众人皆大惊失色,非方才可比。众所周知,奉先殿一向是只许帝后亲自入内祭祀,旁人是断然不可擅入,违者乃大不敬,可处极刑。
兹事体大,可懿贵妃竟公然打破了这个禁忌。
众人眼看着懿贵妃一步一步地迈入了奉先殿,心中皆战栗。
究竟是圣眷隆恩到了何等地步,才能连祖宗家法也不顾,冒天下之大不韪,只为美人一笑?
想来众人不觉都灰了昔日争宠好胜的心思,大局已定,只要懿贵妃在一日,怕是皇上眼中便再不会有其他女子了吧......
纵然宫中已有凤尊,然而她欧阳悯柔却俨然才是无冕之后!
祭祀过后,便是例行的宫宴。
众人在甘霖殿依序入座,大殿正中自然端坐着宸宇,皇后居左,悯柔居右。
这甘霖殿不同于一般的殿阁,殿前一道回廊,廊下盈盈碧波,对面便是装饰考究却不浮华的畅音阁,大半宫中戏曲皆是在此演习。一方戏台,不知已重复上演了多少悲欢离合。
酒过三巡,七名青衣乐姬上得台来,行过一礼,各自拿起一件精巧的乐器,或筝或笛,或弦或阮,纤纤玉指轻轻弹拨,一串清雅灵动,悠长幽深的音符转瞬间便如行云流水,溢满这广阔的天地间,似乎欲乘清风而上九霄揽月,却绝不似人间乐曲。
此乃古时传下的名曲《凌波》,若是寻常乐师则断然奏不出她的神韵精髓。
正当众人陶醉于古曲的轻扬曼妙之时,两列身着桃红宫装的侍女从两边鱼贯而入,各人手中皆捧着金盘,盘中五色缤纷,光芒四射,盛着各式奇珍异宝。
宸宇微笑着看着悯柔:“你看看,可有中意的?”
悯柔颔首,巧笑倩兮:“臣妾瞧着,样样都好。”
宸宇笑意愈深:“那便都送去懿和殿吧,左右不过是玩意儿。”
下面的众人听闻此言,心中皆如翻了五味瓶,咸酸苦辣,不一而足,然而面上却都仍是言笑晏晏。
“妹妹真是好福气,虽是玩意儿,倒是难得皇上一片心。”皇后也转头对悯柔淡淡笑道。
“姐姐说的是,妹妹只怕福薄缘浅,倒还折煞了。”悯柔迎着皇后的目光,虽是笑靥,但却丝毫没有暖意。
宸宇听得此言,颇有些诧异地望了一眼悯柔。若是往昔,她是总以隐忍退让,息事宁人为上,断然不会说出此等绵里藏针的话来才是,今日却不知是怎么了......
第二十二章 宿恨新愁无边(下)
皇后听出悯柔弦外之音,心中怒火愈盛,但毕竟还是保持着后宫之主的气度。
悯柔轻蔑地扫了一眼皇后,接着又向一旁的燕草递了眼色。燕草会意地悄悄退了下去,悯柔见此,唇畔笑意愈浓。
不一会儿,负责看顾小皇子的宫女便上前来报,道是小皇子哭闹不止,任凭旁人怎么安抚也静不下来。
宸宇刚一蹙眉,悯柔便出言道:“还是把旭儿抱到我这来吧,大概离得我久了,难免哭闹,我哄哄就好了。”
“柔儿说得也是,快把小皇子抱来,朕也正想瞧瞧。”
宫女答应着下去了,不一会儿,小皇子便被抱来了甘霖殿,交到了悯柔手中。
说来也怪,小皇子一到了悯柔手中,果然就停止了啼哭,一双大眼好奇地乱转,小手紧抓着悯柔的衣襟。
宸宇见此,倍感欣慰,小皇子如此依赖悯柔,足以见得自己的决定并没有错。看如今光景,他们竟宛如亲生母子一般。
宸宇心情大好,也伸出手指逗着小皇子,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温柔笑容,充满了父亲的慈爱。
在众人眼中,仿佛宸宇与悯柔才是天经地义的夫妻,而旭泽的存在更是锦上添花,愈加显得他们三人亲密无间,花好月圆。
一旁的皇后尽管金冠华服,却名存实亡,生生地成了陪衬,更显无尽凄凉。
静嫔冷眼瞧着眼前这一切,尤其是皇后故作镇定的神态,更令她感到一阵久违的兴奋与畅快。多少年了,她早以为自己的心已麻木,然而这复仇的快感却足以令她死灰复燃,令她感到自己仍是活着的。
静嫔擎起玉杯,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略带辛味的酒香在舌尖跳跃,更激起了她心中汹涌的潮绪。
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只睁大了眼,好好看着这即将到来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宸宇看着旭泽纯真无邪的笑容,悯柔柔情似水的温存,内心的雀跃与满足已无法用世间的任何言辞来表达,连仅存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都刻意地被忽略,只觉得一切都美好得那么不真实。似乎只是水中虚幻的倒影,脆弱得经不起一阵轻风。
皇后依然一脸平静,仪态万千地端坐于殿上,没有丝毫局促尴尬或愤怒悲伤,令人不得不佩服她的涵养。只不过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那近在咫尺的浓情蜜意正如无数毒虫在一寸一寸地啃噬她不甘的心,每一下都是鲜血淋漓。而每一次清晰而无言的疼痛都更令她疯狂地想报复,想摧毁,想用一柄利刃将身旁那些温馨美好的画面全都划得支离破碎,不复存在。
悯柔从始至终都留意着那璀璨凤冠下平静的脸,她似乎已经感受到那一颗饱受折磨,正不甘挣扎的心。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下一点一滴地实现,她的复仇已随着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地转动。她一定要激起皇后所有的嫉妒与愤怒,让皇后不得不一步一步地走向她所准备的结局。
殿中众人各怀心思,不变的却永远是那些真真假假的笑容。
忽然,宸宇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笑道:“本来朕给旭儿准备了件东西,想着一会往你那去时再拿出来,现在倒不必费事了。”说着便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杏黄荷包,从中又拿出一枚羊脂白玉制成的长命锁。
悯柔心中一动,一枚长命锁,他竟也随身带着。
伸手接过锁一看,玉质温润通透,非等闲可得,锁身雕着祥云龙纹,嵌着金丝,正面是“长命千秋”,反面则是“辟邪平安”。虽然不大,但却极精致细巧,穷尽镂刻镶嵌之能事,轻易可以看出是费了心思的。
仅此一物,便可见得宸宇有多么重视这个孩子。
悯柔有些不安。
诚然,宸宇愈是重视旭儿,对她的计划便愈是有利。但这也意味着她将伤他愈深......
因为,旭儿才是整个计划的中心。
第二十三章 恨悠悠,几时休
“近来你颇有些奇怪,莫非有什么心事么?”宸宇注视着正帮他系着玉带的悯柔,带着调侃的语气问道。
悯柔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是皇上多心了,臣妾哪有什么心事...”
“是么,没有就好。若有些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莫要闷坏了自己。”宸宇宠溺地抚着悯柔还未绾起的发丝,温柔道。
“皇上对臣妾和旭儿关怀备至,臣妾心满意足,哪来的委屈?”悯柔替宸宇系好了玉带,又直起身来替他整理着衣襟,正如每一个平凡的妻子都会做的那样。
宸宇握住胸前的那双些微冰凉的手,皱眉道:“改日还是让张延年开些调理的方子来,驱驱你的寒气才是。”
悯柔的唇角弯起一条好看的弧线,佯装埋怨地道:“皇上也太小题大作了,这点事值得什么。朝会的时辰也快到了,皇上再多耽误些时,便又是臣妾的过错了。”
“是是是,你也越发罗嗦了。朕晚上再来看你和旭儿。”宸宇无奈地笑道。
送走了宸宇,悯柔便独自坐在铜镜前,一边梳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