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的咒印与来势汹汹的黑色火焰互相湮灭,归于无形。等到黑色火焰无力前涌,单层咒印阵列也已经濒于消散,黯淡无光。
所有的被洛的禁锢者撒拉奈斯收伏的低等亡者们都已经伏在地上,亡着那只巨大的人形怪物一动都不敢动,黑色火焰漫过他们身边却没有伤害他们。
洛已没时间顾及他们。他低低的对已经聚拢在他身边的众人道:“是恶尸。是最高级别的。没想到亡者已经能够制造这么高级的恶尸。大家不要慌,我们身上有亡者的气息,这种头脑简单的战斗机器不会攻击我们。大家注意警戒,后面肯定还会出来高等亡者。我们退向界墙。”
一阵沛然难以抵御的禁忌魔法气息如飓风般狂暴的自那扇门里冲荡而出,单层咒印阵列猛然崩坏,咒印碎片狂乱的飞舞。咒印崩坏的一瞬间,众人只觉得脚下突然一轻,身体已经被那股狂暴的禁忌魔法气息引起的狂风冲离地面翻滚着向后飞出。洛的声音在雷鸣般的风声中依然清晰的注入每个人的耳中:“不要抵御,顺着风势离这个门越远越好,玉儿快用你的收束之音把大家连起来!”
这种强度的力量还无法奈何驱灵者的成名数千载的收束之音,众人在狂风中没有被吹散,毫发无伤的到达界墙底部。界墙逐渐消去了大风中的禁忌魔法力量。众人刚刚站好稳住身形,洛便开始吟唱咒语,待界墙上的阵列重组为一扇咒印游动的门,洛一把抓过一名队长,急切的说道:“你们十二个赶快回军营,迟了怕来不及了。告诉上校,亡者已经能够制造出高等恶尸和邪殁公从,”这时一个和方才出来的高等恶尸一样庞大的圆球状怪物正从远处的大门内滚出来,引起大地又一次剧烈的震动。“把今天你们看到的都告诉他,还有这扇大门,我怀疑就是传说中的灭世之门。这个卷轴里面,有我刚记录的今天我们看到的所有画面,让上校用最快速度送往帝都,直接交给国王陛下。”
洛将一个卷轴交给那名队长,目光逐一扫过十二名士兵年轻的脸,缓缓道:“界墙那边很可能也还有等待你们的亡者,我要你们弄清楚一件事,你们将要进行的这个任务,是关系着我们人类和古国所有生者生死存亡的关键。”
士兵们都没有说话,目光里却是一贯的自信、坚定和从容。他们举起手中的剑向洛施了一礼,然后依次向界墙上的门走去。
洛看着最后一名士兵穿过界墙,游动的咒印缓缓恢复成原本的深黑墙体。他转过身,小白的六个组件紧紧聚成一团,背上银白色的长毛根根竖起,正紧盯着那扇大门和里面陆续出来的怪物。艾娜走到洛的身边,身体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今天发生的这些事让这个显然从未经过实战的少女有些慌乱。洛伸手握住艾娜那早已经被冷汗浸湿的手,那手心的温暖很快就让艾娜安静下来。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抬头向那扇大门看去。
一群群的高等亡者正从大门里走出,每名亡者的身边都跟着几只高等恶尸或者邪殁公从。
禁忌魔法气息如上涨的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的在空旷的古国弃地荒野上散开,每个高等亡者的出现都是一个引起波动的力量之源。自高等恶尸和邪殁公从身上掉落的腐烂的碎肉引起的黑色火焰没有方向的在荒野上狂乱曼延,原本布满整个荒野的冷白色雾气已经被这些肆无忌惮横冲直撞的黑色火焰蒸取干净。此时被冲天而起的亡者气息染成更加深切的灰色的天空使这块现世的土地看起来更像是不折不扣的冥界。
亡者们依旧不停的从门内涌出,他们有秩序的走向大门的两旁,雁翅排开在大门与界墙之间的空地上,组成两方长长的长方形阵势。已经排好的高等亡者们一动不动,只有身上的灰白色禁忌魔法咒契火焰不时腾起,身边的高等恶尸和邪殁公从时而不耐烦的晃动下巨大的身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大门里再也没有亡者出来。可所有的亡者都在安静的站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个纤细的身影自大门里款款行出。一袭宽大的黑色人类咒契师袍松松的罩在身上,却怎么也掩不住她一步步安静走来尚未执意做作便已摄人心魄的媚。她的手腕和脚腕上都各系有一束小小的铃铛,清脆悦耳的铃音在她的悄然无声的步伐中悠然回荡。但给艾娜的感觉,与这悦耳的铃声相比,方才那些高等亡者出现时的卷天席地的暴烈气息便好似一场微风。
突然艾娜感到洛的手不住的颤抖,他扭头一看,一直镇定从容的洛的面色竟是她从未见过的苍白。
身后的界墙突然好似活了一般,咒印疯狂的在墙身上游动穿行,化作一个个巨大的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喷涌而出的咒契阵列。澎湃的咒契魔法力量低啸着穿过众人,抵住那清脆悦耳的铃声。
那个最后出来的身着人类咒契师长袍的身影在所有亡者的前方缓缓停住。她抬起手臂,黑色的袍袖陡然滑下,莲藕般的晶莹玉白带着勃勃的生机一瞬间刺痛所有人的眼。
她抬起手臂,宽大的黑色咒契师长袍一阵曼妙的颤动。
五只春葱般细白的修长手指缓缓上升,以一道美妙的弧线滑过身体,滑过脖颈,最终停在颔下的斗篷系扣处。停了片刻,只见她手腕上的那串小小的血红色的铃铛突地一抖,发出一声脆响,那原本覆住她整个头脸的长袍蓬罩便轻悠悠的飘落下来。
一瞬间所有的关于天下美丽女子面容的词语便都黯然失色,绝色、倾城、秀婉,清丽,高贵……没有一个词语能够全然开释那张面庞的灿烂的精致。至美。天下之至美。
天下之至美,是为妖。
小白的一个组件回头看洛,艾娜也在看洛,此时洛的面容已经转为淡然。
从那名女子走出那门那一瞬间洛的手开始颤抖,艾娜的全部心神便都放在了洛的身上。她感觉着他的手由颤抖到握紧再到松弛,看着他面上的神色由激动到惧怕再到淡然,她已经全然浸在了洛那双淡紫色的眼里。
每个女孩子都会有看着谁谁便莫名失神的时候,那是毫无道理的沉沦,正如艾娜如今一样,她感受不到洛方才下意识的用力握着她的手时的剧痛,也没有看到那名女子解下蓬罩后那种让天下人都窒息的至美。她就那么安静深切的沉在这个男子的眼眸中,就要这么一直沉浸下去,千年万年。
艾娜的嘴角弯起,笑容浅浅浮上来,方才还占据了她整个心神的对面前的亡者大军的惊惧如今已经荡然无存,这一刻心中没有悲喜,只有手心的宽厚温暖和这个男子眼底的那一抹淡紫。
忽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轻拂过她额头上的咒契烙印,微有些粗糙,微有些温润。她连忙回过头,玉儿正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轻舔着她。艾娜想起刚在自己的失态,面上一红。玉儿这次却没有笑她,只是伸出脚爪,示意艾娜看那边。
那名女子正继续抬起手臂,拢起额前一缕散乱的发。那缕黑发原本是疏淡的覆在她的右眼上的,她这轻轻的一拢,却仿佛是将一丝丝的黑墨自她的深潭一般幽黑的眼中抽离出来。这一拢的动作如她的面容一样,完美得无可挑剔。
她忽地嫣然一笑,抬起的手臂轻轻放下,黑色的袍袖缓缓滑下,一点点的覆住那一截带着勃勃的生机莲藕般的晶莹玉白的手臂。带着微笑,她向着生者们缓慢的走来,手腕和脚腕上血红色的铃铛翩然响起,那铃声仿佛有着透明纤小的翅膀,它们扑拍着它,欢快的扑向四周静立的高等亡者和他们的高大凶恶的仆从。
所有的亡者一瞬间都动了起来,恶尸的巨大的脚步声掩住其他亡者行进的声音和一直在燃烧着的黑色火焰卷过枯草的声音,却掩不住那名女子轻快的铃声。
那女子在距离生者九丈之时站住。九丈,这是亡者在与生者战前面对生者的一贯距离,正如几千年来人类一直没有弄明白亡者为何突然出现又是为何进攻古国一样,这个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谜。
那女子站定,距界墙九丈,距生者九丈。铃声和恶尸巨大的脚步声一起戛然而止。女子面上的笑一直未曾消退,在那一抹甜美的笑意中她轻启朱唇,声音如她的铃声般清脆悦耳,有着清澈的音律之美,却也铺漫开来一丝柔腻的媚。
“洛,我是青羽啊,你不认得我了么?”
洛的淡然的面上肌肉一阵抽动。
青羽。青羽。青羽。
这个名字,这个名字里面藏着的面容和声音,曾多少夜让洛辗转反侧无法入眠。青羽的面容和声音,皆是那种如比斯冰原上百年一开的冰雪莲一般的净,那种倾世上所有美丽都不及的净。而今听到的这个声音,虽是和青羽一般的清澈柔软,却多了一丝难掩的媚。
“人类的声音,皆是源自他们的灵魂识印。尊敬的冥者之王,利亚莎大人,青羽的身体你可以驱用,青羽的声音和姿态你却无法真正完美的模仿。青羽是咒契选中的人,利亚莎大人,你的力量属于禁忌,无法驾驭我们咒契选中的灵魂。”
洛面色平静的说完,向那女子执手为礼。
那女子极轻极柔的微笑:“不愧是阿亚克雷。洛,你的聪明出乎我的意料。十年前青羽为了你而失去自己的一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你早已经知道了她并没有归于第九道门之后。是的,此时她正躺在第八道门后面的亡者之泉中,”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笑了起来,“噢,当然,那里的是她的灵体。你放心,她在那里很好。我可舍不得她归于冰冷的第九道门的后面,我舍不得如此完美的一个身体在这个世界消失。阿亚克雷,你那么聪明,猜猜我为什么要救她。”
“因为她是我唯一的破绽,而我对于你很重要。”
冥者之王又笑了起来,她定定的看着洛,就那么低低的笑出声来。那笑声中带着单纯的韵律,没有一丝的禁忌魔法力量。洛听见了笑声里面的欢悦、美好、凄凉和悲伤,洛听到岁月的味道在笑声中被分散,均匀,然后化做一条横直简单的落寞忧伤。
这笑声如音乐一般,一段音乐,你的知音会毫不费力的解读出你要表达的真正信息。冥者之王的笑声里有着洛过去所经受的所有的疼和伤,那种夜深凄冷倚窗独对寒月时的孤独,那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轮回流转后蓦然知晓了的呛人真相和,一抹再也无法唤回的对往事旧人的思念和悔意。
那笑声里有着深切的思念,洛听出来了,因为那感觉他已经熟悉了十年。
就像谁说的: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半。
洛缓缓的将偏了的目光收回。冥者之王还在轻笑着,深幽的黑色双眼仍旧看着洛。洛的低沉厚重的声音穿过她的笑声。
“利亚莎大人,我听到了你唯一的破绽。虽然我判断出了我对你有用,但我原本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你的笑声告诉了我答案,”洛伸出手,手心里握着一个翠绿色的手镯,那翠绿色仿佛是活着一般生机勃勃,里面蕴涵的庞大的禁忌魔法力量和其表面那些繁复的咒印纹路中的更加强大的咒契魔法力量涌动其中,“是为了让我放出里面的人吧。因为我是阿亚克雷,我的阿亚克雷前辈画制的禁锢咒契阵列也只有我能够解开。”
冥者之王的笑戛然而止。自一出现,她便一直在笑,仿若连她的咒契师长袍的衣角上都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笑意,可突然间这笑没有了,一瞬间冷意席卷了一切。冥者之王满身覆着的轻飘飘的笑意瞬间凝结,炸裂,裂为凌厉的禁忌魔法气息。这力量自她的深幽的双眼深处轰然爆起,随即狂乱的散出去,袭卷它所遇到的一切。
界墙如同一只原本沉睡着的兽,在方才被那些高等亡者的气息引得半睡半醒的狂躁之下嗅到了它所深深憎恶着的冥者之王的轰然爆起的禁忌魔法味道,怒吼着睁开双眼,闪电般伸出锋利的爪,挥向面前涌来的充满敌意和暴虐的庞大力量。在洛他们面前,界墙上汹涌吞吐的咒契阵列坚定稳健的抵住了冥者之王狂怒之下散出的禁忌魔法力量。咒印流转,两种势不两立的力量飞速的互相湮没,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冥者之王身后的亡者队伍那边却没有这边这么安静。高等恶尸倒地的巨大轰隆声,邪殁公从身上无数根触角中所吃的兵器掉落在地的金属撞击声,高等亡者们试图控制混乱的仆从们的铃铛声,种种声音,一时间响作一团。亡者队伍里的混乱正随着冥者之王的庞大禁忌力量的扩散而飞速蔓延。
冥者之王终于缓过神来。她急忙转身,摇响手腕上的血色铃铛,铃声四散开去,很快便收束住她的那些四散开来的混乱的失去控制的力量,混乱开始一点点变小。高等亡者们也随着他们的王的铃声在极力收束着自己的仆从。亡者的队伍此时看起来就像一片正在飞速愈合的巨大伤口。冥者之王的铃声收束了她所有的力量,界墙的咒契阵列找不到对手,伸缩吞吐了几下,也缓缓的收了回去,重新覆在界墙深黑色的墙体之上,开始缓缓的流动。
谁也没有注意到玉儿和小白喉间的几声咕哝。在冥者之王转过身来重新面对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