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女士便按下了机器侧面的电源开关。露安看到第一箱的小球开始弹跳起来。当小球朝通向管子的狭窄过道挤去时，露安感到心跳加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虽说有查理坐在身边，虽说杰克逊先生沉稳可信，而且正确预测了那次每日抽奖的结果，甚至虽说也不用去管这几天里她所经历的种种，她突然觉得自己到这里来实在是荒唐透顶。管他是杰克逊还是什么人，谁能控制得了那旋转的小球?她突然想到她正在观看的这一幕很像她在电视节目里看过的一个镜头：无数的精子轰炸一个卵子。究竟有多大概率可以挑中那冲破重围、使卵子受精的一个呢?想到面前明摆着的两条路，她的情绪一落千丈。要么回家去，设法解释清楚那两个人如何死在了藏有毒品的活动住房里，而房子又正好是她的家；要么，在这城市里就近找个收容所容身，仔细考虑如何收拾她落难的处境。

她将莉萨抱得更紧些，一只手伸过去，抓住查理粗粗的手指。一只球冲过出口，在第一根管子里被捉住。号码为"o"。这一数字在台上挂着的大屏幕上显示了出来。紧接着，第二箱的小球开始弹跳起来。几秒钟后，它也显示出一个中奖数字。这回是"8"。很快，又有6个小球一个接着一个进入各自的管道，卡在里面。现在，数字牌显示的号码是：0-8-1-0-0-8-0-5。露安默念着这熟悉的数字，前额冒出汗来，双腿也瘫软了。"哦，我的上帝!"她低声自言自语道，"看来还真的会成。"杰克逊办到了；不知怎的，用了什么法子，这个傲慢偏执的小男子竟然办到了。她听到身边一片抱怨声、呻吟声，撕碎的彩票扔了一地。台上那几个数字正对着台下的人群眨巴着眼睛。第9箱小球开始跳起来。露安呆望着，完全被迷住了。整个程序仿佛在以极缓慢的慢动作进行着。最后，"2"号球出来了，卡在了第9根管子里。这时，人群中已经没哪张面孔显露出希望了。除了一张。

最后一箱球启动了，"l"号球很快从最后一个箱子里钻了出来，似乎就要冲向胜利的终点。露安紧攥着查理手指的手开始放松了。然而，像个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似的，突然间，那只"1"号球又滑了回去，落到了箱底。它靠近出口的位置一下子让给了一只看上去显得坚定有力的"4"号球。"4"号球剧烈地跳动着，尽管似乎被一次次推开来，但终于离最后一根管子--10号管--敞开的通道越来越近了。露安的脸上慢慢地没了血色，有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就要昏倒在地板上了。"哦，他妈的。"她大声诅咒道。不过，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即使是查理也听不见。露安死死捏着查理的手指，查理痛得差点要叫起来。

似乎应和着露安的情绪，查理的心也在狂跳着。就他所知，杰克逊从来没有失过手，但是，谁又能保得准呢?算了吧，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想。他抬起另一只手，悄悄伸到衬衫下，去摸那只厚实的银十字架。那个十字架，他打记事起就一直戴着。他抚摩着它，祈求好运气。

露安的心简直要停止跳动了，但那两个小球好像精心安排过的一般，在旋动的热气流里，极其缓慢地又调换了拉置，甚至，有一回，两个球还撞到了一块儿，又弹了开去。瞬间的碰撞后，令露安宽慰的是，"l"号球终于冲过了出口，在最后一根管子，即l0号管里被卡住了。

露安极力抑制住自己想放声尖叫的冲动，但这一冲动纯粹是因为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倒并非是因为刚得了一亿美元而欢喜得发了狂。她和查理相互对视着，两个人的眼睛都睁得老大，身子抖动着，脸上满是汗水，仿佛刚做了爱一样。查理朝她偏过头，耸起眉毛，似乎在说："你中了，是不是?"

露安微微点了点头。她的头慢慢摇晃着，仿佛在和着哪首她所喜爱的歌曲的节拍。莉萨在她怀里踢着腿，扭着身子，好像感受到了母亲的喜悦。

"嗨，"查理说，"等最后那个数字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尿裤子了呢。"他领着露安出了大厅，几分钟后，两人已慢慢走在通向旅馆的大街上。这是一个美丽而清新的夜晚，天空清朗，没有一丝云彩，星星一望无际地铺展在天穹。这样的夜晚很符合露安的心境。查理搓了搓手。"天，我刚才还以为你要捏断我的手指呢。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告诉你。"露安口气坚决地说。她冲他笑了笑，深深地呼吸着夜晚芬芳清凉的气息，接着轻轻吻了吻莉萨的脸颊。忽然，她拿胳膊肘捣了一下查理的肋部，脸上露着淘气的笑。"咱们谁最后跑到旅馆，谁付晚饭钱。"说完，她飞快地奔跑起来，双排纽的风衣在她身后宛如降落伞般鼓涨开来。即使在她撒腿拼命奔跑，将他留在身后的飞尘里的时候，查理还能听见她快乐的叫喊声。他咧嘴笑了笑，跟着直追过去。

假如他们知道有人跟踪他们去了开奖大厅，这会儿又正在隔街窥视着，他俩恐怕谁也不会这么高兴了。罗马奈洛早料到追踪露安会获得意外的收获，然而，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结果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第十三章

"你肯定你想去的是那里吗，露安?"露安对着话筒极认真地回答："是的，先生，杰克逊先生。我一直想去瑞典。我妈妈家的人是从那儿来的，在很久以前。她一直想-去那儿，但一直没有机会。所以，我也是替她了却这桩心愿。很麻烦吗?"

"任何事情都麻烦，露安，只不过程度不同罢了。"

"但你能够做到的，是吗?我是说其他地方我也愿意去，但我很想先去瑞典。"

杰克逊不耐烦地说："既然我能够做到让像你这样的人赢到一亿美元，小小的旅行计划当然不在话下。"

"谢谢。真的谢谢。"露安向查理望去，查理正抱着莉萨在和她一起玩耍。

她冲他一笑。"你哄孩子倒真是有一手。""什么?"杰克逊问道。

"对不起，我在和查理说话呢。"

"让他来接电话，我们需要安排你去彩票办公室，让他们确认彩票。这事越早办好，我们就能越早举行记者招待会，然后，你就可以出发上路了。"

"你谈的条件--"露安开口问。

杰克逊打断了她，"现在我还没准备谈这个。让查理接电话，我正忙着。"

露安将听筒交给查理，抱起莉萨。当查理背朝她对着话筒低声说话的时候，她就在一边望着。她看到他点了几下头，然后挂上了电话。

"没出什么问题吧?"她的口气很焦虑，莉萨在她怀里自管自折腾着。

他在房间里四下扫视了片刻，然后迎上她的目光。"当然没有，一切都很好。你今天下午得去见负责开奖的人。已经过去足够的时间了。"

"你跟我一起去吗?"

"我陪你一起坐出租车，但我不进大楼。我在外面等你出来。""我要做些什么?"

"拿出中奖的彩票就行了。他们确认后，会开给你一张正式收据。周围还有证人。从星期天起，将对你进行全面的确认。他们要使用高科技激光技术检验彩票的真伪。彩票里嵌有特殊的纤维，有些就在数码下面，就像美国的钞票一样，以防伪造。彩票是不可能被复制的，尤其是在短时间内。他们将打电话到你买彩票的售票点，确认你买的号码的确是在那里售出的。他们会询问有关你的背景材料。你从哪里来，孩子、父母的情况，诸如此类的事情。要花几个钟头。你用不着在那儿等着。等这一程序完了，他们会跟你联系的。之后，他们将向新闻界发表声明，说中奖人已到。但暂时不会公开你的姓名，那要等到记者招待会开始。你知道，为了继续造成悬念。这种办法对促进下次彩票的销售还真有效果。这个你也不用等多久。记者招待会第二天就举行。"

"我们还要回到这里来吗?"

"实际上，'琳达·弗里曼'今天就结账离开旅馆。我们去另一家旅馆，在那里你将以露安·泰勒的名字登记住宿。露安·泰勒，全国最富有的人之一，初到城里，准备好见大世面。"

"你以前参加过那些记者招待会吗?"

他点点头。"参加过一些。有时真够疯狂的，尤其是当中奖人带了家里的人来的时候。金钱能让人做一些古怪的事。但这要不了多久。他们要问你一大堆问题，然后，你就走人。"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你做得很好，我是说了却你妈妈的心愿去瑞典。"

她抚弄着莉萨的小脚，垂下眼睛。"但愿是这样。我想，到那儿去生活肯定会不同。"

"嗨，听上去好像你能利用点不同呢。"

"我不知我要待多久。"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嗨，愿意的话，你可以待上一辈子。"

"我不大肯定我能做到。我觉得我可能适应不了环境。"

他扳着她的肩膀，眼睛直视着她。"听着，露安，对自己多一点肯定。是的，你没有五花八门的文凭，但你聪明伶俐，孩子照顾得好，心地也善良。在我的眼里，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比不上你。"

"要是没有你在这儿帮我，我还不知道这会儿会做得怎样呢。"他耸了耸肩。"嘿，我说过，这是我的工作。"他放开她的肩膀，从烟盒里抽出支香烟。"我们为什么不吃顿简便的午餐，然后你去领奖呢?怎么样，夫人，准备好去发横财了吗?"

露安回答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好了。"

露安从彩票委员会大楼里出来，沿着大街往前走，拐过一个街角后，在事先约定好的地方与查理会合。她进大楼不在时，查理替她抱着莉萨。

"她一直在注意观察周围的一切，可真是个机灵的孩子。"他说。

"要不了多久，我就得跟在她后面到处撵她了。"

"说实话，她刚才就挣扎着要下来爬呢。"查理笑笑，将兴高采烈的莉萨放回童车里。"事情怎么样?"

"他们都客气极了，把我当特殊人物对待。'你喝咖啡吗，泰勒女士?"你要打电话吗?'有个女人还问我要不要雇她做我的私人助理。"她笑了。

"你最好习惯这些。拿到收据了?""拿到了，在我钱包里。"

"记者招待会什么时候开?"

"明天6点，他们说。"她看看他。"怎么啦?"

走在路上时，查理鬼鬼祟祟地回头向后望了两三次。他看了看她。"不知怎的，在我蹲监狱，还有后来做事务调查的时候，我的体内好像形成了一种雷达，要是哪个对我有点太注意的话，我就能感觉得到。此刻我的警报就响了。"

露安开始四处张望，但他阻止了她。"别那样，继续往前走。我们没事。我给你在另外一家旅馆登了记。还要过一个街区。安顿好你和莉萨后，我再四处探察一下。也许什么事也没有。"

露安看到他皱着眉头，一副忧虑的样子，断定他说的与他所感觉到的并不一致。她握紧了童车，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大街的另一边，在他们身后离着有20码远的地方，安东尼·罗马奈洛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已被发现。这个时候街上尽是行人，但他所跟踪的人突然变得僵硬而不自然的样子让他警觉起来。他把头埋进皮夹克里，又拉开了10码距离，但仍将他们保持在视线之内。他密切注意着周围的出租车，以防他们突然跳上一辆出租逃脱。不过，在这个问题上他占有优势，因为把童车与婴儿放到车上得花些时间。这功夫他有很多机会叫一辆出租车。然而，他们仍继续往前走着，直至到达目的地。罗马奈洛在旅馆外等了一会儿，朝街上左右看了看，然后走了进去。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露安眼盯着放在旅馆套房墙角的一套新行李。

查理咧嘴一笑。"你就要出远门，没有合适的行李怎么行呢?这玩意儿特别耐用，不像那些价格贵得要命却动不动就散架的东西。一只包里已经装上了你旅途上所需要的物品。还有给莉萨准备的等等这类东西。我有位女性朋友，是她帮我准备的。不过，今天我们还得买些东西，把其他行李包也塞满。"

"我的老天，我真不敢相信，查理。"她拥抱了他一下，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窘得低下头去，脸都红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情。给。"他说着递给她一份护照。露安郑重其事地看着里面的姓名，仿佛刚刚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换了姓名似的，不过，事实上也是如此。她合上小蓝本。这蓝本本象征着通往另一世界的通道，一个她凭着好运气即将拥抱的崭新世界。

"让小东西好好见见世面，露安，转遍它整个地球，你和莉萨。"查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