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谢谢你'?"他说,不再笑了。
"谢谢你。"她很慢很慢地说道。她发现很难把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
"不用谢。"他也很慢很慢地答道,一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最后,露安不安地低下头去看那名片。她希望永远不会用得着它。要是她再不用看到杰克逊的这张脸,那就太好了。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与她在父亲墓地上的感觉太接近了,那种感觉向她逼来,简直要吞没她。当她再抬起头来时,杰克逊已消失在人群中了。
她叹了口气。她已经厌倦了漂泊,而她却正要开始这样的一生。
露安拿出护照,看了看它的空白页。这些地方很快就要填上了。接着,她翻回到第一页,盯着上面陌生的照片和下面陌生的名字。名字过上一阵子就会熟悉了:凯瑟琳·萨维奇,来自弗吉尼亚州的夏洛茨维尔。她母亲就出生在夏洛茨维尔,年轻时移居到南方。母亲常跟她说起童年时在风景优美、地势绵延起伏的弗吉尼亚乡村所度过的快乐时光。移居佐治亚、嫁给本尼·泰勒之后,这种好日子一下就没了。露安觉得她的新身份以那座城镇做家乡是很恰当的。她的名字也想得很好。她原本就是个荒郊野人,并且,尽管她拥有亿万家产,也永远是个荒郊野人,没有个归宿。她又看了看照片,突然想起照片上冲她望着的实际上是杰克逊,不由得浑身一震,立即合上护照,放了回去。
她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新面孔。看到有个警察向她走来,她掉转了目光。她拿不准他是不是看见杰克逊替她检票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位。要是的话,他看到上飞机的是她而不是杰克逊怎么办?她的嘴里发干,暗地里希望杰克逊还没有走开。开始广播登机了,警察越走越近,露安强撑着站起来。抱起莉萨时,一包证件撒了一地。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弯下腰,一只手去拾证件,另一只手狼狈地扶稳坐在车里的莉萨。她突然发现面前出现了一双黑皮鞋。警察弯下腰,打量着她,一只手里拿着她的照片。他的黑眼睛紧紧盯住了她的眼睛,那一刻,她吓得血液都凝固了。
一丝和善的微笑出现在他的脸上。"我来帮你,夫人。我也有孩子。带孩子旅行可不轻松。"
他捡起文件,放回袋子里,递给了她。露安谢了他,他轻轻碰了碰帽檐以示敬意,然后便走开了。
露安确信那一刻若有人砍她一刀,也不会有血流出来。她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因为头等舱乘客上机用不着匆忙,露安于是四下张望了一眼。然而,她的希望慢慢破灭了。显然,查理不来了。她走下喷气式飞机的通道,乘务员热情地招呼了她。露安对波音747舱内面积的宽敞感到颇为惊异。
"这边走,萨维奇女士。多漂亮的小女孩。"露安被领上一道螺旋式楼梯,送到她的座位上。她把莉萨放在旁边的位子上,然后从机舱乘务员手里接过一杯酒。她又一次惊奇地打量着那宽敞的空间,看到每个座位旁都配有嵌入式电视机和电话。她以前从不曾坐过飞机,没想到头一次坐飞机就这么排场。
她朝窗外望去,夜色在很快变得浓重起来。这时候,莉萨正欢喜地在机舱里东张西望,露安便趁此机会,一边呷着酒,一边考虑些问题。她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研究起进头等舱来的其他乘客。有些人上了年纪,衣着华贵。另一些人则日常装束。还有个年轻人穿着牛仔裤和宽松的无领长袖运动衫。露安觉得他像是个一流摇滚乐队的成员。她靠在座位上,飞机启动时,她的身子往上一颠。乘务员做了一遍起飞前的安全示范,不到l0分钟,巨大的飞机便隆隆地滑上了跑道。飞机开始加速,机身摇摆着,露安紧紧抓住坐椅扶手,咬着牙。她不敢向窗外看。哦,上帝,她做了什么啊?她伸出一只胳膊护着莉萨,莉萨比妈妈要镇定多了。接着,飞机以一个优美的姿势升到了空中,机身不再颠簸摇晃了。露安感到自己好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气泡上,在天空里漂浮。又像是坐在魔毯上的公主。这个形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并停留在那里。她松开手,嘴唇也张开了。她向窗外望去,俯瞰着下面城市闪烁的灯火与那个正被她抛在身后的国度。永远地抛在了身后,照杰克逊的话说。她象征性地朝窗外一挥手,然后又靠在了座位上。
20分钟后,她戴上耳机,脑袋随着古典音乐的节拍轻轻摇晃着。突然,她惊得一跳,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查理的声音传到她耳中。他戴着她买给他的那顶帽子,正咧开嘴真诚地笑着,但他的体态语言明显地泄露了他的紧张。他的眼部肌肉抽动着。露安拿下耳机。
"我的老天,"他悄声说道,"要不是我认出了莉萨,我就错过去了。到底怎么了?"
"说来话长。"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发出一声刚刚能听得见的叹息。"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终于要告诉我你的真名实姓了,查理?"
波音747起飞后不久,它身后的那座城市落了场小雨。一位身穿黑色军用雨衣、戴着防雨帽的男子,手里拿了根手杖,慢慢地走在曼哈顿的街道上。他似乎对坏天气毫不在意。最后一次与露安会面后,杰克逊的相貌又大大改变了。他至少老了40岁,眼睛下吊着臃肿的眼袋,脑袋秃了,一弯稀稀拉拉的白发环在脑后,光光的头皮上还生着老年斑。鼻子长而且下垂,下巴与脖子也同样松弛下垂着。他步子迈得又慢又谨慎,与他衰弱的样子很相称。他经常在夜里把自己装扮得很老,似乎当黑暗降临时,他觉得自己也得萎缩了,走近老年,走近死亡。他抬头看看阴云密布的天空。这会儿,飞机该在新斯科舍上空了,正沿着它的凸形航线飞往欧洲。
她并非单独走的,查理跟她一起去了。丢下露安后,杰克逊在机场停留了一会儿,看见查理上了飞机。查理全然不知道他的雇主就在离他不过几英尺的地方。这种安排或许也不错,杰克逊想。他对露安不放心,极其不放心。她对他隐瞒了情况,一般来说,这是不可饶恕的罪状。为了避免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不得不杀了罗马奈洛灭口。他不得不承认问题有一部分是他造成的。毕竟,是他派了罗马奈洛去刺杀他所选的对象,如果她拒绝他的提议的话。不过,他以前从没挑过一个潜逃的嫌疑犯做中奖人。在面临可能出现的危险时,他还是按他的惯例行事:静观事态的发展。要是事态进展顺利,他将听其自然。然而,一旦有蛛丝马迹表明有麻烦出现,他将立即行动,采取有力措施。所以,有能干的查理陪着她或许是件好事。露安与其他人不一样,这是肯定的。
杰克逊拉起衣领,缓缓地走到街边。黑暗与夜雨笼罩下的纽约市并不让他畏惧。他全副武装,精通多种杀除活物的手法。.若是有人挑中这位"老者"作为容易得手的袭击对象,他必将会惨痛地认识到这一错误。杰克逊并不愿意杀人。有时他不得不这样 做,但他对此举并不感到有什么乐趣。在他看来,只有为了金钱、权力而这么做,或者理想的是,两者兼得,那才有些道理。他有更好的事情去打发他的时间。
杰克逊再一次仰起脸来对着天空。细雨落在他"脸上"的乳胶褶皱上。他舔了舔唇边的雨点;雨水挂在他真正的皮肤上清凉清凉的,感觉挺好。祝你俩一切顺遂,他低声说道,接着发出一丝微笑。
要是你们胆敢背叛我,那就看上帝保佑你们了。
他继续沿着大街走去,沉思着,一边吹着口哨。现在该挑选下个月的中奖人了。
第 二 部 10 年 以 后
第十八章
一架喷气式私人小飞机在夏洛茨维尔一阿尔伯马尔机场的简易跑道上着陆,滑行了一段距离后停稳了。这时是晚上将近l0点钟,机场已差不多全关闭了。实际上,这架湾流v型机是今天降落的最后一架飞机。豪华小轿车正等在柏油碎石铺的停机坪上,三个人很快下了飞机,上了豪华小轿车。车子立即开动,几分钟后便上了29号公路向南驶去。
车子里,一个女人摘下眼镜,将一只胳膊搭在一个小女孩的肩膀上。这个女人正是露安·泰勒;只见她接着重重地往后一靠,深深吸了口气。家。终于,他们回到了美国。多年的筹划终于付诸实施。有很长时间,她几乎没考虑过别的事。她向那个男人望去,他坐在面朝车尾的座位上。他的眼睛直视前方,粗壮的手指在车窗上节奏缓慢地敲击着。查理看上去忧心忡忡,他也的确很担忧,但他仍勉强笑了笑,一个安抚的微笑。别的不说,过去的10年里,查理给了她多少抚慰啊。
他将手放在大腿上,朝她歪了歪头。"你害的?"他问。
露安点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已有10岁的莉萨。莉萨不堪疲惫,早已伏在母亲的大腿上沉沉地睡了过去。旅途漫长而乏味。"你呢?"她反问道。
他耸了耸厚厚的肩膀。"我们尽可能地做了周密准备。我们都明白要担的风险。现在,我们必须承受。"他又笑了笑,这回笑得舒展了些。"我们会没事的。"
她也回报他以微笑,眼睛深沉而疲惫。这l0年里,他们经历了很多。倘若今后再不用登上另一架飞机,通过另一个海关,再也不用考虑她身处哪一个国家,又得对付哪一种外语,那对她来说将是多好啊。她希望往后的日子里最长的旅行不过是溜达到信箱去取信,或者开车到步行商业区去购物。上帝,如果生活就这么简单该多好。她忽然身子微微一缩,随后心不在焉地揉起了太阳穴。查理立即注意到了。这些年来,他对她情绪的微妙变化已形成了高度的敏感性。他仔细看了一下莉萨,以确定她真的睡着了。没错。于是他解开安全带,坐到露安身边,轻轻地和她说起话来。"他不知道我们回来了。杰克逊不知道。"
她低声回答:"我们还不知道呢,查理。我们不能肯定。我的上帝,我不知道我更惧怕的是谁,警察还是他。不,这是假话。我知道,我更怕的是他。任何时候,我怕他都更甚于警察。他告诉我永远不要回到这里来。永远。现在,我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查理将手放在她的手上,说话时尽量做到神色不惊。"要是他知道了,你认为他会让我们走到这么远吗?我们可一直是绕弯子走的。换了5次飞机,坐了一趟火车,经过4个国家,绕了半个地球才回到这里。他不知道。而且,我跟你说,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管了。事情都过去l0年了。交易已经到期了。他为什么还要管?"
"他所做的那些事情,他为什么要做呢?你告诉我。他之所以做只是因为他想做罢了。"
查理叹了口气,解开夹克衫的纽扣,靠在坐椅上。
露安朝他转过身,轻轻抚摩着他的肩膀。"我们回来了。你说的对,我们做了决定,现在,我们必须承受。我又不是要对整个世界宣布我回到这里了。我们只想过一种安定、宁静的生活。"
"也很阔气。你看过房子的照片了。"露安点点头。"看上去漂亮极了。"
"一座老庄园。大约1万平方英尺。很长时间都没有售出去。但是要价600万美元,卖不出去也不奇怪。告诉你,我们以350万美元成的交。但当时我讨价还价很费了番功夫。不过,当然了,我们又投进另外l00万美元装修。装修了大约14个月的时间,不过我们有时间,对不对?"
"而且僻静?"
"非常僻静。方圆差不多有300英亩,或多或少,他们说。其中大约100英亩为开阔的'起伏平缓'的土地。小册子上是这样描述的。我是在纽约长大的,从没有看见过这么大片大片的青草地。为找个安家的地方,我来了一趟又一趟,每一回来,房地产经纪人总是跟我说'美丽的弗吉尼亚,美丽的皮德蒙特'。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家园了。确实,要费很大功夫才能将它修葺一新,但我找了好工匠、好建筑师,方方面面的,力求完美。这幢宅子包括不少附属建筑,还有看门人住房、三间马房的牲口棚以及三间小舍。顺便提一下,所有这些屋子都空着;我看我们不会招房客的。不管怎么说,所有那些大庄园都具备这些。还有一个游泳池,莉萨会喜欢的。有足够的场地修个网球场。总之,应有尽有,一应俱全。周围还有茂密的森林。不妨把它当做林木筑成的护城河。我已经在着手寻找一家公司,准备沿着临大路的地界线修道安全围栏和安全门。也许,本应该早点把这事做好。"
"好像你还不够忙似的。说实话,你已经做得够多的了。"
"我不介意。我喜欢。"
"所有权证明文件上没有署我的名字吧?"
"凯瑟琳·萨维奇这个名字没在任何地方出现。我们找了个替身来签合同以及进行房地产交割。契约转到了我成立的公司名下。根本没办法追查到你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