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的她10年前的录像和照片相比,她的相貌改变了不少。那些个变化单独看是细微的,没有一处真正是大的变化,但积累起来所造成的总体效果却是显著的。要不是她脸上的神情和她突然离去的事实,多诺万真还认不出就是她。
他凝神看着路的前方。他刚刚能瞅见灰色的宝马。它还在很前面,但在弯曲的山路上,他那更为小巧、更为灵活的本田车正越开越快。他并不喜欢玩惊险游戏;年轻时,为报道危险事件他曾跑遍半个地球,在那个时候他就不屑于此道,如今他就更无兴趣了。然而,他得让她明白他所努力要做的事。他得让她听他说。而且他得把这事写出来。这几个月他夜以继日地工作,终于找到了她的下落,他可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又没影儿了。
马特·里格斯停了一会儿,接着又研究起这个地方来。这上面的空气是如此纯净,天空如此湛蓝,而四周的静谧又是如此空灵,他不由得再一次纳闷自己为什么等了那么久才放弃大城市,到那些虽少二些生活的精彩但却更为宁静的地方去。多年来,他一直置身于成千上万神经紧张、日益富于进攻性的人当中,现在,远离了那种喧嚣,他发现自己感到仿佛世界上就他一个人似的。呆在这里,哪怕只短短的几分钟,也让人神清气爽。他正准备从夹克衫里掏出地产测绘图,以便更仔细地研究一下地界的范围,突然,所有在宁静的乡村工作的思考一下子从他的脑子里消失了。
他猛地扭过头,迅速将望远镜举在眼前,寻找是什么突然间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他很快就找到了声响的来源。透过树木,他看到两辆车从庄园所在的那条路上飞驰而来,各自都开足了油门。前面的是一辆大型宝马轿车,后面的是辆小车。虽然与大宝马相比小车在马力上有所欠缺,但在弯曲的山路上,其灵敏性却使它更占优势。就两车的速度来看,里格斯觉得两辆车最终很可能要么一头撞到树上,要么底朝天翻进路两侧的深沟里。
接下来透过望远镜看到的另外两个画面使得他急忙转身向自己的卡车跑去。
宝马车里的那个女人的脸上显露着实实在在的恐惧,她不时回过头去看看追赶者离她还有多远,而那个显然在追她的男人的脸上则是一副阴沉沉的神色。这一切足以叫里格斯立即启动他从以往的生涯中获得的所有本能。
他发动了卡车引擎,心里其实并不太清楚该如何行动,因为他没有多少时间考虑。他驶上公路,一边系好安全带。他平时都在卡车里放着支猎枪,用以防蛇,但今早他忘记带了。车子里有几把铁锹和一支撬棍,但他希望事情不至于到那一地步。
他飞速驶下公路,主干道上的那两辆车出现在他的前方。转弯时,宝马车几乎只用了两个轮子着地,另一辆车紧随其后。然而,一上直路,宝马车的三百多马力就可以完全施展出来了。那女人很快就与追赶者拉开了200码的距离,而且两车的距离每秒钟都在加大着。但这维持不了多久,因为里格斯知道前方很快就会出现一个鬼门关似的急转弯。他由衷地希望那女人知道这一点,否则的话,他将会看到宝马车眨眼间变成个火球,翻下公路,坠人一片坚挺的阔叶树林子里。眼看惨剧就要发生,他的行动计划最终形成了。他踩下油门,卡车向前飞驰而去,很快逼近了那辆小车,现在他看出那是辆黑色的本田车。显然,那男人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宝马车上了,因为里格斯从他左边超车过去时他看都没看一眼。然而,当里格斯插到他前面时,他猛然看到了,气急败坏地立即将速度减至每小时20英里。路前方,里格斯看到那女人正通过后视镜往后看,目光落在不期而至的里格斯身上,看着他的卡车与本田车展开了一场争夺路面的激烈战。里格斯试图示意她减速,想让她明白他的用意。究竟她是否领会了,他不得而知。卡车与本田如同曲曲弯弯游动的响尾蛇一样,在狭窄的路面上绕来绕去,不时险象环生,差一点冲下公路右边的陡坡。有一次,卡车的轮子在砾石路肩上开始打滑,里格斯都做好了翻车的准备,好不容易才把车子重新控制住。本田车的主人千方百计要超车,一个劲地把喇叭按个不停。但在过去的生涯里,里格斯高速危险驾车也不是一次了,他熟练地与那人玩起了车技。1分钟后,他们拐过了那个几乎成"n"形的转弯,弯道的左边是一堵峻岩嶙峋的峭壁,右侧则是几乎成90度的陡直悬崖。里格斯担心地往崖下望去,看是否有宝马车的残骸。什么也没看到,他松了口气。前面的路又直了,他再次朝路上望去,远远看见汽车保险杠的亮光一闪,随后,那辆大型轿车便完全不见了踪影。他立即生出一股钦佩之情。拐弯时,那女人就算是减速了,也没慢下多少。即使是以每小时20英里的速度,他里格斯也不会感到安全的。真行。
里格斯打开仪表板上存放小物件的贮物箱,取出他的手提电话。他正准备拨打110时,本田车突然采取了一个特别富有进攻性的行动,从后面猛撞他的卡车。电话从他手里飞了出去,撞在汽车的仪表板上碎成了几块。里格斯咒骂一声,抖了抖身子,消解掉撞车的冲击力,紧握方向盘,换成低速挡。当本田车一再撞击他的卡车的时候,他甚至将速度放得更慢了。正像他所期望的那样,本田车的前保险杠与卡车的重型后保险杠终于卡在了一起。他能听到本田车齿轮吱吱嘎嘎的声响、,车的主人正徒劳地想把车子挣脱开来。里格斯瞅了一眼后视镜,看到那人把手伸向了贮物箱。里格斯可不准备等着看他是否拿出什么武器来。他猛地停下车子,用力挂上倒车挡,两辆车轰鸣着向后退去。他满意地看到本田车里的那个人身子猛地往后一挺,惊慌失措地死死抓住方向盘。退到转弯处,里格斯放慢速度,拐过弯后,又突然向前开去。开到路的直段,他向左急打方向盘,将本田甩到了路侧的岩壁上。撞击的力量使两辆车脱离开来。驾车人看上去没受伤。里格斯猛地发动卡车,一路疾驰,追赶那辆宝马去了。他不停地回头张望了几分钟,但没看到本田的影子。要么是车撞坏了,要么是驾车人已决定不再贸然行事。
里格斯感到浑身亢奋,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放弃过去危险的职业已经有5年了,里格斯感到今天早上这场5分钟的小插曲真有意思,让他生动地想起了他过去多少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在弗吉尼亚中部睡意朦咙的晨雾里,他既没想到也本不愿再唤醒伴随从前生涯的那种焦虑的情感。
撞坏了的保险杠哐当哐当地响着,里格斯最终放慢了速度。反正已经不可能追上那辆宝马了。主干道上分出无数的岔道,那女人极可能上了条岔道,早就走远了。他将车开到路边停下,从衬衣口袋里拿出支钢笔,在一直挂在汽车仪表板上的拍纸簿上记下了本田车和宝马车的牌照号。他从拍纸簿上撕下那页纸,塞进口袋。他差不多猜出宝马车里的人是谁了。就是住在那大庄园里的人。也就是雇他修建最精良的防护围栏的那座庄园。现在,里格斯非常理解主人的要求了。他现在最感兴趣的问题是为什么。他开车上了路,一路沉思着。清晨的安宁无可挽回地被一个女人脸上极度恐惧的神情打破了。
第二十三章
其实,宝马车上了一条岔路后,在半路上停了下来,离里格斯缠住本田车的地方不过几英里。驾驶室的侧门开着,马达还在转动。露安双臂紧紧抱着身子,在路的当中紧张狂躁地转来转去,不安中时不时地朝天吐出一口凝霜的寒气。愤怒、迷惑与沮丧闪现在她的脸上。不过,恐惧的神情已没有了。实际上,此刻的这些情感对她来说更具有损害性。恐惧差不多总会消退,而这些冲击人神经的情绪却不那么容易平息。这些年来,她已认识到了这一点,并且也想办法学会了尽量保持内心的平静。
露安.泰勒已经30了,但仍保持着年轻时勃发的活力与小兽般的敏捷。岁月将她的美貌雕琢得更为完美,更富成熟韵味。然而,她的美丽在本质上有了明显的改变。她的身材更苗条,腰甚至更细了。其效果是使她显得比实际更高。她的头发长长了,颜色更趋于金黄,而不是像以前的赤褐色。头发式样做得很复杂,更加突出了她富于特色的面部特征,包括稍稍整过形的鼻子。她对鼻子的整形更多是出于伪装的考虑,而非美容的目的。得益于多年昂贵的牙齿护理,她现在的牙齿洁白美丽。不过,还有一个不足之处。
对于她下巴上的刀伤,她没有听从杰克逊的建议。刀口让医生缝合过了,但疤痕保留着没动。伤疤并不是很明显,但每次照镜子,它都赫然在目,提醒着她是来自何方,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这是她与过去最清楚的纽带,一种并不愉快的牵连。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她不愿意做整容手术将刀疤遮掩住。她愿意唤起以往的不快,还有痛苦。和她一起长大的人或许能认出她来,然而,她从没打算在这儿看见以往的任何熟人。每回冒险出现在公共场合,她都戴着大帽子、太阳镜;她已经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种做法,虽然她到公共场合去的时候并不多。一辈子躲躲藏藏,这就是伴随那笔交易而来的命运。
她走过去,坐回到宝马车的前座上,双手在包有衬垫的方向盘上来回摩挲着。她不停地回头向路上张望,看是否有追赶者的影子。然而,唯一的动静是她汽车的引擎声和她不平稳的呼吸声。她缩在皮夹克里,将牛仔裤往上拉了拉,长腿一摆便进了车,接着关上车门,锁好。
她发动车子,一面开,一面凝神思量了一会儿卡车里的那个男人。他显然帮助了她。难道他原本就是个爱行善的人,碰巧来的正是时候?还是其他什么角色,而非这么简单?这种多疑的毛病已伴随了她很久,现在,它就像是一道表面漆层,一切观察必须先通过它这层屏蔽,而在一定程度上,所有的结论又都取决于她如何看待任何一个不期闯入她世界的人的动机。这一切都归结于一个严酷的事实:害怕暴露身份。她深深地吸了口长气,第一百次考虑起这样一个问题:她回美国来是否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里格斯开着撞坏的卡车上了那条私人专用车道。沿着那条路返回时,他一直留意着那辆本田车,但车与驾车人都没有再出现。他想,到那座宅子里去是找它一部电话的最快途径,而且,或许还能对今早的事情找到一点解释。倒并不是说他有权了解,但他的介入帮了那女人的忙,他觉得多少有点功劳。不管怎么说,他不能就让这事算了。他很惊讶没有人在私人车道上拦住他。显然,没有私人保安。他在镇上见过宅主的代理人。这是他头一次来这座庄园。很久以前,这庄园被命名为"威肯猎庄",是这个地区最漂亮的庄园之一。它建于20年代初,工艺极为精湛,那样的工艺今天是不复存在了。建造这座庄园的是华尔街的一位巨头,他将它作为避暑之地。l929年,股市行情暴跌,他从纽约一座摩天大楼上跳了下来。打那以后,庄园几易其主,卖给现在这位主人之前,在市场上搁置达6年之久。这地方需要大力整修。里格斯和做这项工作的分包商谈过。他们对庄园的优雅美丽及精湛工艺都赞叹不已。
不管用了什么样的家具搬运车,主人的东西沿山路运上来时,显然是在半夜里,因为据里格斯所知,没有人看见他们搬东西。也没人看见过庄园的主人。他查看过县城土地管理记录。庄园所有人是里格斯从未听说过的一家公司。寻常的街头巷议也没解开这个谜。不过,圣·安妮一贝尔菲尔德学校新收了一名10岁的女孩,名叫莉萨·萨维奇,她所报的家庭住址是威肯猎庄。里格斯听说有位高个子女人偶尔开车来学校接那孩子,但她总是戴着太阳镜和大帽子。接孩子更多的是一位上年纪的男人,据别人描述,他长得像个橄榄球中后卫。奇怪的一家子。里格斯有好几个朋友在学校里工作,但他们都不愿谈及那个年轻女人。就算他们知道她的姓名,他们也不愿意透露。
里格斯转过一个弯,忽然那座富丽堂皇的宅邸就出现在面前,而他的卡车仿佛是一只低矮的、毫不起眼的拖船,正朝着"伊丽莎白二世"号驶近。宅子上下三层,双开的门至少有20英尺宽。他将卡车停在环形车道上,围在车道中间的是一个巨大的石砌喷水池,因为今天早上天冷,池子里没有喷水。庭院和宅子一样,优美华丽,设计精巧。这个时候,园子里的一年生植物,甚至连花期很迟的多年生植物都过了季节,但常绿灌木和其他各色的耐寒赏叶植物已取而代之,装点着庭院。
他下了驾驶座,摸了摸口袋,确定记着牌照号的那张纸还在口袋里。他走到前门,一边思忖着,像这样的豪宅是否会屈尊装一只门铃,或者,也许一等他走到门前,便会有一位男管家自动来开门?实际上,他猜得都不对。等他登上最高一级台阶时,嵌在门边墙上的崭新的内部通话设备里传出一个声音。
"请问有事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响亮有力,而且,里格斯觉得,稍稍带点威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