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灯开关周围轻轻地刷着,让那些潜指印显出轮廓来。厨房柜台、电话机和门把手都经历了同样的过程。特别是电话机,显示出非常清楚的指纹。杰克逊笑了。不用多久,里格斯的真实身份就再也不成秘密了。接着,他用加压胶带将那些指印分别从各个地方取了下来,并将它们转印到不同的索引卡片上。杰克逊轻轻地哼着歌,给那些卡片标上特别的识别符号,再将它们分别放进各个塑料衬里的容器里。然后,他仔细地清除各处表面上的指纹粉形迹。他就喜爱这一套方法。精确的步骤才能得到精确的结果。他仅用了几分钟时间就把他的用具重新放回包里,然后离开小屋。他从旁边的小道绕到等在那里的车子那儿,开车走了。一石二鸟,这可不是常有的事。今天晚上的工作看起来正是这样。
第三十六章
"妈妈,我喜欢里格斯先生。"
"哎.你还不真正了解他,对吗?"
露安坐在女儿的床边上,心不在焉地摸弄着床罩。"对这些事,我的直觉是很灵的。"
母亲和女儿相视莞尔一笑。"真的吗?那好,也许你可以把你的眼力分一点给我。"
"说正经的,他是不是很快就会再来?"
露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莉萨,我们也许很快就得离开这里了。"
听到突然地转变了话题,莉萨那充满希望的笑容顿时消失了。"离开?上哪去?"
"我一时也说不准。这还没定呢。查理叔叔和我还没商量好。"
"你打算让我也参加讨论吗?"
女儿说话的陌生口吻使露安吃了一惊。"你在说什么呀?"
"在过去的6年中我们搬了多少次家?8次吧?而那不过是我能回忆起来的。天知道我真正小的时候到底搬过多少次。这不公平。"莉萨的脸涨红了,声音也在颤抖。
露安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乖乖,我并没说一定,我只是说也许。"
"这不是关键。好吧,就算现在是也许,或者下个月还是也许,可是到后来有一天就变成了'我们搬家啰'而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露安把脸埋在莉萨的长发里。"我知道这太难为你了,小宝贝。"
"妈,我不是小宝贝,再也不是了。我真的好想知道我们在逃避什么。"
露安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她抬起头来,目光搜索着莉萨的眼睛。
"我们不是在逃避什么。我们怎么可能要逃避什么呢?"
"我是希望你会告诉我。我喜欢这里,我不想离开。除非你能给我一个真正合理的解释,说明我们必须走,不然我不走。"
"莉萨,你才l0岁,尽管你是个很聪明又很懂事的10岁孩子,你也还只是个孩子。所以我到哪儿,你就到哪儿。"
莉萨转过脸去。"我有一大笔信托基金吗?""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等我满了18岁,我就建一个我自己的家,我要在那儿一直呆下去,直到我死。我永远都不要你来看我。"
露安的脸颊变红了。"莉萨。"
"我说话算数。到那时也许我会有我的朋友,能做我想要做的事。"
"莉萨·玛丽·萨维奇,你到过世界上各个地方,做过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去做的事。"
"好,那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露安反问道。
"现在,我愿意立刻就跟他们交换。"
莉萨躺倒在床上,扯过床单,几乎连头都蒙了起来。"现在,我想单独一个人呆着。"
露安想说点什么,随后又改变了主意。她用力咬着嘴唇,穿过过道冲进自己的房间里,一下子瘫倒在床上。
全身就像要散架了似的。她能感觉到,就像是一个大线球被人从高高的楼梯上抛滚下来。她起身走进浴室,打开淋浴。她脱掉衣服,站到热气腾腾的水下。她身子靠在墙上,闭起双眼,尽量劝自己说,就会好的,到明天早上莉萨就没事了,她对母亲的爱是不会减少的。这并不是这些年来母女之间发生的第一次严重争执。莉萨不仅有着母亲身体上的特征,露安个性独立和执拗的特点也传给了女儿。几分钟后,露安终于平静下来,让那抚慰的水流流遍她的全身。
当她睁开眼睛时,另一个形象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马修·里格斯如今一定会认为她神经有毛病。神经有毛病而且极不诚实。你要是想琢磨出个印象的话,那就是这二者的结合体。但她不是。要说有点什么的话,她只是觉得对不起他,让他两次冒生命危险,还一点不领情,那样伤害他。他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但她不期望同他建立一种亲密关系。她怎么能够呢?她怎么能够哪怕仅仅是考虑与哪个人结成伴侣呢?那样的话,她话都不敢多讲,生怕把秘密泄露出去。尽管如此,马特·里格斯的形象仍然牢牢地占据着她的心头。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强壮,诚实,勇敢。而且他的背景中也有秘密。还有伤害。她突然大声诅咒起来,埋怨她的生活不正常,埋怨她不能与他哪怕是建立一种友谊。
她打上肥皂,用手狠劲地搓着自己的四肢,同时让自己的沮丧情绪发泄出来。对皮肤的猛烈搓揉重新撩起了一阵躁动。最后一个与她睡觉的男人是杜安·哈维,那是10年前的事了。当她的手抚摸到两只乳房时,里格斯的面孑l又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生气地摇摇头,重又闭上眼睛,并把脸贴在淋浴间的墙壁上。那昂贵的进口瓷砖又湿润又温暖。一大滴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来,随后被水冲走了。l0年岁月。l0年该死的岁月。
"天哪,露安!"她这样对自己惊叫道。她关掉水龙头,走出淋浴问。她坐在抽水马桶的盖子上,把头垂在两膝之间:轻飘飘的感觉已经过去。她的湿头发披散在她修长的光腿上。水不断从她身上流下,地板上湿漉漉的。她瞥了那淋浴器一眼,脸上一副愧疚的神情。她的背上肌肉隆起,手臂上血脉扩张。不轻松啊。一点也不轻松。
她两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用毛巾揩干身子,走进卧室。
卧室里那些昂贵的陈设中间有一个非常熟悉的物件。.母亲给她的那座钟嘀嗒嘀嗒地响着。露安听着听着,神经开始恢复正常状态。感谢上帝,那么多年前,在那个活动房屋里,就在她差点被杀之前,她把这钟塞进了她的包里。即使现在,她也常在夜间梦醒时躺在那儿听它的嘀嗒声。它每跳两下,到第三次便要原地跳一下,而到下午5点左右它总会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就像是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钹。齿轮和发条,它的内部构件,都疲惫了;但是倾听它走动的声音,就像是在听一个老朋友拨弹一把风雨经年的吉他,虽然调子弹得并不理想,却能给她带来安慰、宁静。
她穿上一条紧身短衬裤,然后回到浴室去吹干头发。对着镜子,她看到一个正处在某种边缘的女人:也许是灾难的边缘。她要不要去看精神病医生呢?治疗时为取得疗效,是不是得说真话?她对着镜子中自己的映像不出声地说出这个问题。不,心理疗法不能作为选择。像往常一样,她宁愿自己解决。
她找到脸上的那道伤疤,用手指抚摸着那损伤的皮肤上凸起的疤痕,又重新回忆起那一幕幕痛苦的往事。千万不要忘记,她告诉自己。完全是个骗局。全是谎言。
她吹干了头发,正要回到卧室躺到床上去,突然又想起莉萨所说的话。她不能让那种不满和愤怒的情绪郁积一夜。她得再找女儿谈谈。至少得试试。
去莉萨的房间之前,她回到卧室去穿睡袍。"你好哇,露安。"
露安吓得几乎快要晕过去,伸手抓住门把手,要不然,她就瘫倒在地板上了。她怔怔地看着他,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失去了功能。她甚至做不出任何反应,好像刚刚挨了一闷棍。
"久违了。"杰克逊移步离开窗口,在床边坐下来。
他那大大咧咧的举动最终使露安从呆愣中摆脱出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无关紧要。"这话,这腔调,立时叫露安觉得很熟悉。过往的那些岁月全都重又闪过她的脑际,快得让人目瞪口呆。
"你想要干什么?"她硬是挤出这句话来。
"啊,很切题。不过,我们有很多事要讨论,我倒建议你穿上点衣服方便谈话。"他肆无忌惮地直盯着她的身子。
露安发现要把目光从他那儿移开非常困难。半裸着面对那男人远不如转身背对着他令她不安。最终,她打开壁橱的门,拉出一件长及膝盖的长袍,迅速穿上。她用衣带将长袍拦腰紧紧系住,随后转回身来。杰克逊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他慢慢扫视着她闺房的富丽陈设,目光在墙上那只钟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移动着。很显然,刚才看过她的身子--很多男人甚至都会付现金一睹为快的奇观--非但没有激发他什么,反而使他极端缺乏自信。"你现在是发达啦。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你从前在装饰方面的趣味仅限于肮脏的铺地油毡和满屋子他人善意的丢弃物。""我不欣赏这种闯入。"
他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而我也不欣赏要从很繁忙的时间表中抽时间来两次救你,露安。顺便问一句,你是喜欢叫你露安呢,还是叫凯瑟琳?"
"随你的便。"她厉声说,"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救我,自然更不需要你救。"
他从床边站起来,仔细打量着她已改变的外貌。"很好。虽然并不像我能为你包装的那么好,但我不会吹毛求疵的。"他最后说,"尽管如此,模样儿还是很不错,很老练。恭喜了!"
露安回答:"我上次见到你时,你穿着牢服,除那之外,你没有改变多少。"
杰克逊仍旧穿着他在那小屋时穿的一身黑衣服。虽然这回没有用填料将他那削瘦的身架掩饰起来,但他的面貌还像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他把头向前伸伸,看上去满脸都是笑容。"你不知道吗?"他说,"除了其他杰出的本领之外,我还能永不变老。"他的笑容消失得像它出现时一样快。"现在,我们来谈谈。"他再次坐在床边上,并示意露安坐到靠一面墙放着的一张古色古香的小写字桌旁。露安照办了。"谈什么?""听说你有一位客人。一个开车追赶你的男人。"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那事的?"露安怒气冲冲地问。
"你什么都瞒不了我,这是个事实,你只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罢了。同样的事实是,你违背了我最最明确不过的指示,重新又来了美国。"
"10年期限已经到了。"
"笑话,我不记得就那些指示规定了截止日期。""你总不能期望我终生逃亡吧。"
"恰恰相反,那正是我所期望的。那正是我所要求的。""你不能控制我的生活。"
杰克逊再次环视了一下室内,然后站起来。"要事先办。告诉我那人的情况。"
"我可以自己对付这种局面。"
"是吗?据我所知,你犯了一个又一个的大错误。""我要你马上就走。我要你从我的屋子里滚出去。"杰克逊镇定自若地摇摇头。"岁月空流啊,一点也没有使你的
脾气变好。无限制地供给金钱,也买不到良好的教养或者乖巧,是不是?"
"滚蛋!"
作为反应,杰克逊将一只手伸进了夹克衫里。
转瞬之间,露安已从写字桌上抓起一把拆信用的刀。她屈起手臂做好随时投掷的准备。"我能用这个在20英尺外杀死你。钱能买到许多东西。"
杰克逊神情凄然地摇摇头。"10年前我发现了你,一个处境十分艰难、两只肩膀扛着一副好脑袋的年轻姑娘。但你还是一个穷光蛋,露安。我恐怕要说,有些事情就是变不了。"他的手慢慢地
从夹克衫里抽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你可以把你那小玩意儿放到一边去了。你用不着它的。"他若无其事地看着她。这倒使她一时没了主张。"至少今天晚上用不着。"他摊开纸条。"好了,我知道最近有两个男人进人了你的生活:马修·里格斯是一个;另一个还未弄清身份。"
露安慢慢垂下手臂,但仍将那拆信用的刀握在手中。
杰克逊从纸条上抬起眼睛。"我要维护我的既得利益,就必须确保你的秘密绝不被人发现。我有许多正在进行中的商业活动,而我尤其重视匿名。你是一副多米诺骨牌中的一张。它一开始倒,就会连续倒下去,直到最后那张牌。我就是最后那张牌,你懂了吗?"
露安重又坐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