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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言战歌 佚名 4303 字 3个月前

半夜三更的,谁也没有想到华子鉴会突然来到东宫。

李馨歌从臂弯中抬起头,眸中悬珠欲坠,眉头微微一蹙,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可是待珠帘被挑起的那一刻,她眼中的神色刹那一敛而尽,只余清冷。

宫女们替他解下沾着雪沫子的裘氅,依旧是一身白袍,绣着金色的花纹,清华而高贵。

“李馨歌见过贵君。”她裣衽跪下,竟行了君臣之礼,以前称他为君父,敬他、尊他,可如今一切皆烟消云散。她不过小小女孩李馨歌,他也不过权倾天下的淑贵君,仅此而已,再无亲情牵挂。

华子鉴走到她面前,看着这位太女,帝国储君跪伏在他脚下,平静的脸上见不到丝毫的动容,依旧如往昔般从容而……淡漠。

“大司侍没有教过殿下基本的礼仪吗?”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与窗外霜雪同寒。

李馨歌慢慢抬起头,仰视着面前执自己生死于一念的男子,露出了一丝浅淡笑容,不疾不徐的说道:“贵君是怕担当不起吗?南唐之内还有谁能与贵君比肩?贵君自是受之无愧。”暗冷的嘲讽毫不掩饰,带着心中快要漫溢出来的憎恨,却依旧浅笑嫣然。

“如此锋芒毕露,不知隐忍不知深藏,怕是活不长久。”越过她的面前,华子鉴踱步到书桌旁,拿起她刚写完的一份作业。

李馨歌依旧跪在殿中,心中冷冷一哼,让她对仇人笑言相对,她做不到。

那一刻,殿中两人皆是无语。

她静跪殿中,他拈纸细看,镂字刻花的铜鼎内燃着的金炭偶然响起噼啪声,便是这静谧空间中唯一的声响。

“这就是你写的文章?”他的声音蓦然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严厉。

她紧紧的抿着唇跪在殿中,不言不语,直到白色的袍角跃入眼中让她再也忽略不掉。

“嘶嘶嘶……”清脆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响起,片片白色的纸花洒落在她面前,铺了一地:“此文章若是平常人所写确实不错,但若是你的话未免太过器小,字字斟酌,句句机锋,却浮华表面。从明日起,午时用膳过后在上书房,我亲自教习你文议。”

她沉默不应,他也不用她的答复。

珠帘坠落相击的清脆声再次响起,他已然离开。

“殿下……。”侍候的女官悄然进殿,小心翼翼的跪在她身旁,轻声唤道。

摇曳的珠珞垂于两鬓,隐绰的烛光在她白皙小巧的脸上幽幽闪动,她双眸凝视着面前铺陈一地的碎纸,一动不动,像是神魂已经离了体。的

“殿下……。”女官试着伸手去搀扶她,细绒的裘毛触入掌心,见她没有反应,便想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扶起。

手腕蓦地一凉,像是突然被一块寒冰紧紧箍住,那股冷意让女官悚然一惊,忙想抽回手,谁想抓她之人手劲甚大。

李馨歌缓缓的转首看向她,微微笑着说道:“砚台里的墨干了,替我再去磨一下吧。”

女官慌忙点头起身,小步走到桌案旁,为着她刚才的一笑而惊惧不已,半年了,第一次见到太女这么笑,可是为何这笑她看不到任何的笑意……。

十二月寒,即便天气晴明,天空却仍旧下着鹅毛般的大雪,花枝树木上像是覆着一层白绒绒的毛衣,虽然有宫人不时清扫路面积雪,可不到点香的功夫,地面上便又积起了一层薄霜。

华子鉴是名动天下的才子,多少人梦寐以求能得他指点一二,而不得为;但凡是他提过字的书画千金难买,凡是他写过批注的书册,便会在文人间争相传阅,众人只知他文采斐然,却不明他授业何其苛刻。

原本该在上书房附近洒扫的宫人此时却都抱着一个扫把拎着一个木桶躲的远远的,谁也不敢上前去扫掉那越积越厚的落雪。

“几千年来,大概没有一个储君会在这种天气里被罚跪的吧?”一个内侍抱着柄扫把,远远眺视着一株枯恹桃树下的浅黄身影,落雪坠在她的鬓发间结成了细细的薄霜,绵实的缎衣被雪打湿,贴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身影越发显得娇小。内侍看得恻然,别说她是天家之女,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谁又会舍得让她跪在大雪中?

“哎,能留着一条命就不错了。”一旁年岁稍大的内侍摇了摇头,眼神移开不忍再看,提着扫把木桶离开去别处打扫了。

年轻的内侍摇头叹息一声,也转身离开。

雪,无声无息的落下,盖满了大地,万物寂静,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被凝结。

李馨歌跪在上书房外,起初膝盖被冰雪刺得生疼,时间长了倒也不再有感觉,似乎那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的

原本密密落下的雪,突然被什么遮挡住,一袭绛紫的袍角无声跃入眼中,李馨歌木然抬首望去,见到是他,苍白的双唇勉力扯出一抹微笑。

来人蹲下身子,竟不顾满地的霜雪,单膝跪在她面前,手中一把绸伞替她挡住所有风雪,另一只手轻轻的帮她弹掉发间的雪沫。

“为何不能隐忍,让自己落得这般田地?”他的声音温暖却带着深深的叹息。

“你怎知我不在忍?少尧,你不是我。”她定定的看着他,目中褪尽昔日的年少纯真,清俏无虑,此时那双美目中什么都没有留下,甚至看不到一丝仇恨怒火,若非空洞无物便是已然深藏不露。

他不语,却突然牵起她垂在身侧的手,蓦然间像是手握了一块冰,他俊挺的双眉微微一蹙。

修长十指已经被冻的通红,他的 眼中是化不开的疼惜,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处,温暖霎时抵上一片冰寒。的

虽然手指已经没有了感觉,但她似乎仍能感到掌心间那点点滴滴的暖意,虽是身在腊月寒雪,却又仿佛春风拂柳。

她低下头,不让泪水在眼中凝结,她在昨夜已经告诉自己,无论将来如何艰难,她不会再无用的哭泣,绝对不会。

可是他无意的举动,却轻易打败她自认已经坚不可摧的心房,留下一条缝隙,迫得她几欲痛哭失声。

可终究还是忍下了。

不远处传来踏雪的声音,急促的朝他们这边而来。见来人,华少尧忙起身敛襟行礼,袍角下摆已经湿了一大片。

来人匆忙将刚欲下拜的华少尧一把托住。

“幸好你在这。”李歆桓跑得气喘吁吁,似乎是匆忙间得了消息,等不及内侍打伞,自己撑了一把绸伞就跑了过来。

“皇兄你怎么来了?”李馨歌看着这个喘着粗气的哥哥,竟是笑问道,倒也没觉得自己此时何其的狼狈。

“我若不来,怕是你跪死在上书房外也无人知晓。”如玉面颊淡染上红霞,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一向温雅的少年,在那一刻突然迫出了凌厉的气势。

“是我资质驽钝,被责罚也是当然的。”李馨歌无所谓的说道,想抬手拂掉飘落到睫毛上的细雪,却发现手僵硬的抬不起来。

李歆桓怒气冲冲一言不发的转身就往上书房内冲,速度之快让华少尧想要拦人都拦不下。

“少尧,你快去阻止皇兄。”李馨歌见李歆桓怒然离去,知道他脾气上来是谁都敢顶撞的,十年兄妹,她知他甚深,那一夜他挺身挡在自己面前,她便知道他永远会是她最好的大哥。她也不希望他因自己而受到责罚。

“恩。”华少尧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四周,抬手招来了一位躲在远处的内侍,将手中的绸伞交给他,并吩咐道:“替殿下好好打着。”说完便转身快步往上书房内而去,倒也顾不得自己仪表不整了。的

李馨歌跪在雪地里忧心忡忡,只觉得那一刻时间怎么过得那么慢,好不容易等到两人出来了。李歆桓却依旧满面怒容,而身后的华少尧则是一脸无奈。的

她刚想细问,谁想李歆桓突然掀袍与她并跪在雪地中。

她愕然惊呼:“皇兄,你这是干什么?”的

“既然你要受罚,那为兄就替你担上一半。”他说得坦坦荡荡,不用细想便知他肯定与他父亲起了冲突,或许还不小。

“你们两人这是……。”华少尧连声叹息,本来淑贵君不过责罚一下馨歌而已,也不会太久,而此时李歆桓如此激怒淑贵君,这两人就真不知道要跪到什么时候去了。没有办法,他只能拾起被李歆桓丢在地上的绸伞站在一旁替他打着。

半柱香的时间过后,在书房执砚的内侍匆匆走了出来,传贵君的话,太女和皇子殿下可以回宫去了,下午的课今日也不用上了。的

华少尧这才松了一口气,赶忙蹲下身子一胳膊挽住李歆桓将他扶起,他脚步踉跄了几下倒也站稳了。

两人左右扶持将李馨歌搀起,由于跪得时间稍长,脚下已失了知觉,几次都站不稳。

“我来背你。”李歆桓刚环住她的腰身,却被华少尧一把阻下。

“殿下也跪了许久,还是我来吧。”

李歆桓蹙了一下眉头,虽说不合礼仪,但他将来毕竟是馨歌身边的人。而自己此时脚下依旧不稳,他也不想背着自己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跌个难看,所以也就默然点了点头。

华少尧半曲下身子,李馨歌在李歆桓和内侍的扶持上攀上了他的背脊,双臂软软的环过他肩头,脑袋伏在他肩膀上,头上的雪沫在摇曳间落下,融在他的肌肤上,化成晶莹的水珠。

馨歌知道他喜欢喝茉莉花茶,却未想到他身上竟然也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若不是这么紧紧贴着还真是闻不出来呢。悠长的香味绵延沁入心脾,眼前银装素裹的世界突然起了氤氲,不知是眼中蓄泪,泪蒙眼。还是絮雪落睫,化了水,沾入眼中……。

人欲天从竟不疑

绿上枝头,红上花;时光如水,弹指瞬间。春来往复已是宣武二十年。

农历四月初八依旧是祝瑶祭,皇上由于身体有恙已缺席数年,所以每次都由太女代祭女神。

青丝如云绾成髻,金凤珠冠粲然生辉,双鬓垂下金线流苏璎珞。雪脂凝肤,娥眉深黛,七层繁复的太女朝服,绣金披帛逶迤拖地,金凤吐珠垂珞坠于额前。

随在她身后的众朝臣已经悉数跪下,满殿之上唯有她一人静默伫立。

抬头凝望高高在上的祝融女神,面目慈悲,神态安详;左手持剑,代表征伐杀戮,无往不胜;右手端莲,代表和平富华,天下兴盛。

寂静的大殿上响起一声轻微的咳嗽声,似乎是在提醒着谁。本是极不合礼的动作,却未有人敢去追究。

李馨歌敛襟跪拜而下,清丽的脸上带着一抹嘲讽的讪笑,被掩在重重珠珞下。

庙寺主持诚颂经卷,无非歌功颂德,唱上天明德。的

李馨歌听得意兴阑珊,六年了,依旧是这么点东西,连她都快能倒背如流了,每年都似乎那么虔诚。可这满天神佛也不见得多给予他们一丝青睐,该来的天灾人祸一样不少,漓江泛水,东海贼匪又开始猖獗……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西夏新帝上位,意与南唐修好,西关百姓可能有一阵好日子可过了。

跪伏在女神脚下,李馨歌神思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冗长繁复,拖沓琐碎,辰时三刻开始的祝融祭,直到午时才告结束。

“太女殿下,淑贵君请您去一下上书房。”传话的内侍恭敬立在珠帘之外。

鬓发上的珠冠方才拿下,李馨歌挥退左右侍候的宫女,径自取下发间凤簪步摇,一头青丝如瀑散下,堪堪垂及地面。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涂着粉色丹蔻的食指从眉梢慢慢滑至皓颈玉项,突然五指一张紧紧扼住自己咽喉。却又在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