臾间抬手轻撩,鬓角长发从指尖流过,她嘴角微掀弧度,眼眸轻睨,流波刹那照人。
侍候在后的宫女们惶惶低头,皆被她一瞬间的妩媚所惑,几疑自己是否花了眼,向来端淑的太女殿下怎会露出如此冶艳之色?
悄悄抬眸窥去,依旧是那庄重冷漠的神色,似乎刚才真的只不过是幻觉一场。
“带路。”宫女挑起珠帘,她缓步踏出内殿,依旧华袍累累,却散着发。
宫中女子按品级高低分别绾不同式样的发髻,而散发是极为失礼的,若是女官或侍女被发现随意的散发,最重可被杖毙。
内侍忐忑的眼神对上李馨歌如秋水寒谭的双眸时,什么都不敢说,只能诺诺称是,躬身在前方带路。
四月的天空有着春的明媚,树木抽芽,百花竞相争艳,而她并无心欣赏。
的
上书房的金镂香鼎内终年只燃着紫檀木,性温而沉,最是凝心安神。
所有的随侍内宦宫女都留在了书房外,只余满室轻烟袅袅。
“馨歌见过贵君。”她裣衽行晚辈之礼。
“恩。”他轻应一声,依旧站在窗下,目色凝在窗外某处。亏得窗棂宽大,即便远在十步开外,李馨歌依旧稳稳看清窗外景色。
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芳菲人间四月天,不及一树桃花开。
上书房外种着一片桃花林,每值四月,那些桃花儿便开得娇艳瑞丽,尤是一阵风吹过,抖下大团大团的花雨,在晴明时分看,落英缤纷,花香迎风,极致的风景;而若是天气阴霾恰带微雨,同一副景象便看出了不同的心境,残花落泥,那是一种无奈、一种挣扎。
而她也曾十分喜欢这种粉色娇嫩的花朵,可终归太脆弱了,抵不过寒风摧折,现在的她再也无心欣赏。
“不知贵君相招,有何事?”她漠然开口问道,她并没打算陪他杵在这里一起看桃花纷飞,她没有如他这般的闲情雅致。
他的身体微微一动,收回迷蒙纠缠在桃花上的眼神,一个眨眼,便又一切如初。缓缓转身,看到她的样子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
“过几日你便去西关吧。”他慢慢开口,并非是询问,而是定夺,她也明白,自己的回答其实无关紧要。
的
“是。”她微微垂首应道,似极为恭敬,一派父严子顺的样子,这些年来她乖顺了许多,可是这种顺从下的逆流到底有多急多险,华子鉴自是明白 。
“西关有十六省,不问问是去哪里?”他依旧伫立窗前,大开的窗迎来一阵春风,书案上被朱镇压着的宣纸“唰唰唰”飞出声响。
他微微抬手指了指桌上一本奏疏,那一刻他的衣袂飞扬,广袖飘举,卓然的风采一如当年,时间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反而让他的气质更加沉淀而内敛。
李馨歌并未上前接看,目光不过从他身上淡淡一扫,依然垂首恭敬:“一切自有贵君安排。”
“是李昭的上折,希望你能去军中磨炼一下,虽然我朝尚文,但这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曲起的指节一下一下的扣在书案上。
仿佛雷霆之击,一下子重锤在她心上,李昭的用意太过明显了,而他居然会答应?!恐怕事有蹊跷……或者这一去便是必死之途,那么多年下来,他终于忍耐不住要动手了吗?
“是,馨歌明白,但请贵君择日。”双唇抿出一道微弧,犀利的双眸掩在长睫之下。
“三日之后,我替你送行。”他侧过身,目光又飘落远方,一句话,几个字仿佛是喃喃而语。
“馨歌明白,若无事, 馨歌便先行告退了。”脸上绽出冷笑却语声恭顺。
“恩,去吧。”他轻应了一声,踱步走到窗下,不再看她,痴恋的目光依旧缠上桃花。
李馨歌裣衽行礼,慢慢退出了内室书房,正带着宫女准备回宫,恰巧在路上碰到了似乎匆匆而来的左相华铮。
他敛襟躬身行礼,她微微颔首致意,继而错身,一东一西向行而去。
内侍通报见礼后,待一室只剩下了这对父子时,向来老神在在的华铮终于蹙起了双眉。
“你准了李昭的上疏?你明知道他意欲何为。”华铮的声音刚健,虽然发已半边生霜,但他精神依旧矍铄。
的
“是的,我知道。”似乎是梦中呓语,他轻轻吐出几个字。
“你是不是有什么安排?”华铮踱步走到华子鉴的身旁,眼神在瞥到满园的桃树时不自觉的蹙了一下眉头,这种妖娆百媚的花种在书房后实在不太妥当。
“父亲认为我应该如何安排。”转眸轻笑,似在询问却又带着淡淡的讪意。
既然是父子,华铮心中有话当然不会隐忍不说,他等了六年,也该是时候了。
“华代李昌。”华铮在他身旁一字一顿清晰吐出四个字。
“呵呵”他突然失笑,继而一声长叹,视线投向浩然长空,青蓝如洗的天空突然有一对并翅双燕飞过,触到心中埋藏最深的一处角落。
华铮见他一副失神的样子,突然一手扶上他的肩膀,在他耳畔低语:“堂堂男子岂能曲跪于妇人脚下,女帝制度也应该是废除的时候了。”
华子鉴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道:“父亲不要忘记歆桓也是姓李的。”长睫垂下,半掩住明眸中的神色。
华铮神色舒展,负手与华子鉴并肩看着窗外春色:“歆桓虽是李姓,但他身上流着我们华氏血脉,他日若能登上帝位,假以时日之后他要回复父姓也不是难事。”他笑语晏晏,似乎那帝皇宝座已是唾手可得。
“父亲可还记得太祖列传中曾说,能一统这天下的必是女子。”华子鉴语出突然,倒让华铮愣了半晌。
“不过是太祖皇帝游梦之语,岂能言真。”华铮摇了摇头,口气倒是有着十分的不屑。
“馨歌与馨玥出生之时,恰逢破军斗移,太微星紫宵冲天。那一夜星月俱敛光芒……。”华子鉴想起昔日天相,面色愈加沉凝。
华铮虽饱读诗书,却并不明白这周易玄卦,更不懂断星辰判世间吉凶祸福。
“不过恰巧天相异变而已。”华铮依旧不以为意,作为孔孟弟子,怎能相信这些玄怪之事。他知道华子鉴要说什么,这套东西许多皇帝都玩过,不稀奇了。难道出生那日,天上星斗亮了亮,那人注定就能当皇帝了?那在同一时刻出生的人可多了呢。
而华子鉴的话却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靖阳王君那日守在清华宫外,看着这个天相,只说了一句话。”他突然顿住,不再说下去,而是侧身看向华铮,眼神冷冽,却分明有着几许疑惑:“不出二十年,天下必将大乱,昔年天家贵胄不是位极人上,便为他人俎上鱼肉。
华铮听后愣了片刻,继而抚须大笑,边笑边摇着头,直到眼角都要笑出了泪花:“子鉴,枉你读圣人诗书多年,那个教书先生的话你也能相信?”
华子鉴见父亲全然不信,倒也算是意料中事,并没有特别不快。父亲不知道,而他却晓得,靖阳王君绝非凡人,或许历代的王君根本就没有一个普通人。
的
“当年婧难之变众人只知是权相李洁力挽狂澜,却无人真正晓得是谁在内宫掣肘住当时已经控制整个王宫的贵君。父亲……历代皇上所挑选的王君都不是普通的人。”
“那又如何?即便天下大乱,以你我之力难道还不能运筹帷幄?别说西夏那个无能的皇帝,即便是魏帝,我们又何惧之有。”华铮从来不夸口,而现下却语气激动,面色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而微微涨红。
“可是我相信他,我不能让李家沦为他人砧上鱼肉,若是天下大乱,那么这个盛世英主必然出自南唐李家……。只是成就这一番大业的代价太大……太大……。”他的眼中似有薄雾,泛着漓江秋水,烟波浩渺。
桃花飞去桃花煞
晚间的盛宴依旧由李馨歌代皇上出席,满殿的大臣虽敬她储君身份,但眼神却时时探向帝位左下处的华铮。
今日的左相似乎心情有些不渝,不复往日的冷静从容,而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水酒。宫内的佳酿虽然用的是桂花,入口清甜且不甘冽,但也架不住他这般喝法。几斛下肚,他已有些薄醉。
“本宫未曾想到左相竟如此喜爱这桂花酿,宴罢之后不如带几坛回去。”坐在帝座下方右侧的李馨歌突然微微倾身向前温言开口。
华铮又是一口杯酒仰喉入腹,继而啪的一声轻掷酒杯于桌,双手撑着身子有些踉跄的站起,敛襟行礼道:“微臣恐有些不胜酒力,想先行离席。”
满殿歌舞升平刹那凝止不动。殿下低声交头接耳不时窥视上座的大臣们同时噤口不语,女乐琴工也停下了奏曲,殿中翩翩霓裳舞衣也乍然放下水袖婆娑,空留盈香绕殿不止。
华铮虽权倾朝野却也从未作出僭越之事,而他此时的离席是对太女的极不礼貌,众人揣测隐忍蓄势多年的左相难道要发难了?
李馨歌温婉而笑,体恤的说道:“左相大人若有不适,便早些回府休息吧。”殷殷垂询了几句,华铮便退下了华殿。
少顷,太女也以身体乏力为由而离了席,待上位者皆相继离开了之后,坐在下面的大臣们便再也忍不住的开始相互攀谈,对方才左相所为免不了又是一阵猜度。
每年祝融祭的夜晚,星空总是非常漂亮,黑丝绒般的天空洒满了晶亮的钻,她很喜欢这样的夜,连心都好像要飞向那无尽的天空。
可是今晚的夜空无一丝星光,云霭层层,不时有惊电闪过像要撕裂天空。轰隆隆的雷鸣似乎从遥远时空的另一端沉闷传来,响彻远在天边却又好像近在眼前。
她走在回后宫的竹林涧,无论春来冬往,还是夏去秋尽。这些傲竹依旧青节如故,什么都变了,似乎唯有它们是不变的。
星月无迹,却晚风肆烈,她悠然踱步到赏荷湖旁,远处的廊亭依旧垂着粉色帷幔,在风中摇摆飘曳,可惜亭中却再无人唱赋高歌,饮酒对诗。时间匆匆,带走的岂止是年少浪漫。
不知在湖畔旁驻足了多久,直到肩上一沉,这才拉回飘离远遁的神魂。
回眸看去,她嫣然一笑:“怎么不在殿前饮酒?”
“担心殿下身体不适,便想来看看。”华少尧穿着绛红暗绘麒麟的朝服,二十二岁的他已是吏部尚书位居六部之首,风头放眼全朝无人可以匹敌,他俨然是权势新贵。
能入宫的贵君都是不能有官位的,华家的态度已然十分清楚。
的
“少尧,你在官场多年,怎还不明白这不过是假意的托词而已。”她舒眉轻笑,摇了摇头。
“不管是不是托词,总归让人担心。”他的笑容依旧明媚如春,似乎从来没有变过。而她却早已千疮百孔,再也不能如此纯粹的笑着。
“还记得吗,我们曾在那里唱赋?”她素手一抬,遥指湖中孤影廊亭。
“恩,殿下的《梅影竹涧》曾唱错了一个词,可是被罚了三杯酒呢。”他言笑款款,那段往事对他来说是美好的回忆,是一曲年少轻狂,而她亦是。
“陪我去亭中喝杯酒吧。”她拢了拢肩上披帛,笑语。
他微笑点头,应声;
宫女们在廊亭内的四角点上宫灯罩上纱笼,桌上布下一壶暖酒和几碟精致小菜。
两人举杯对饮,忆起童年趣事便不能言罢,他的话语每每将她逗笑,她一杯杯酒水下肚竟无所觉。
夜风起,平湖皱,纱幔飘舞,吹入莲花幽香。
李馨歌单手支颊,听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