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北方葵斗七星业已隐隐而现。
李馨歌长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回自己行帐继续研究作战部署,眼光正好掠过百米之外一个匆匆忙忙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东宫侍卫长。
浅曦扬正和几个东宫亲卫蹲在一堆柴火旁不知道翻着什么,一根根粗长滚圆的柴火被他们胡乱的拨开。李馨歌双手环胸站在他身后看了良久,正觉奇怪呢,她让浅曦扬好好保护君尚的,他怎么跑到这里来翻木柴?
“有了,这根正适合。”浅曦扬兴高采烈的拿起一根木板在小臂上丈量了片刻,然后站立转身,正巧撞见身后目光疑惑看他的李馨歌。
“末将参见元帅。”一干众人见到她后立马单膝跪拜。
“起来吧。”李馨歌放下双手负在身后:“怎么,柴火不够用了?需要你这位侍卫长来亲自翻取?”本来这也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可浅曦扬好歹是东宫的人,这样大庭广众下蹲在地上翻柴火着实有点丢她面子。
可浅曦扬完全没想到那么细的地方,只是脸上表情闪烁的有点古怪。
“出什么事了?”李馨歌挑眉,遂问道,这位东宫侍卫长不会给她找什么麻烦了吧。
浅曦扬踯躅了片刻,这才硬着头皮开口回道:“君公子在陀罗山采药的时候不小心摔伤了。”他边说边悄悄觑李馨歌面色,见她神色如常,心中擂鼓才稍缓。
陀罗山?李馨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里只有太行山脉,没听说过有个陀罗山的。
“你是说那里?”李馨歌单指往身后一点,正可见远处群山连绵。
浅曦扬点了点头,回道:“太行山脉里面有座山叫陀罗山。”这也是君尚跟他说了他才知道的。
李馨歌点头“哦”了一声,这太行山脉南起漠河平原北至庆安森林,南北长约四百多公里,东坡和缓、西坡急陡,往他们这个方向看,正是山高林密,所成的陡坡大多是悬崖或者是深谷,若非十分熟悉路线的人是非常容易在山上受伤。
“殿下若无事,那我们就先去了?”浅曦扬试探询问道。
李馨歌点了点头,正当浅曦扬在心中大呼万幸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君公子。”
君尚有独立的行帐,一切起居安排都是按照最好的标准,实在是因为他对于南唐来说太过重要了。
南唐大军中有随行军医许多,当李馨歌和浅曦扬来到君尚大帐前时,他们想大概有一半的军医都聚在这里了。兴许是帐子里不够站,还有不少军大褂站在行帐门口不停交头接耳。
“诸位看来都很空么?”李馨歌的声音凉飕飕的响起。
众人一见元帅亲来,忙停下交谈,低首站在一旁。
“君公子的伤很严重么?”李馨歌站在众人面前,似笑非笑的问,倒是并非生气。
浅曦扬本想回话,可是想到老爹的再三嘱咐,不是问你话的时候别插嘴;他决定三缄其口。
众医生低头不语,只是眉眼间还在悄悄传递心思。
“恩,没人说么?”李馨歌又问了一边,口气已经有点森冷。
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回了话:“回元帅,君公子伤势不重,只是……。”
“不重,不重你们都杵在这里干什么?军队内那么多将士需要照料,你们看不到吗?”李馨歌有点火大的低吼,这帮子人一点分不清轻重缓急,有两三人留着就可以了,他们以为御苑会诊呢?!
众人被她这么一吼立马作鸟兽散;李馨歌从鼻腔中冷冷哼出一声,转身往行帐内而去,浅曦扬眼明手快的替她打起帐子,想是刚才她的声音太响,帐内的一干军医见她进来后非常自觉的低头站在两旁。
没有人阻碍在前,李馨歌一进帐子就看到斜坐在榻上的君尚,他的左臂鲜血淋漓,正有一位资深老军医替他处理伤口。
李馨歌愣了下,见他额上薄汗微沁,脸色苍白,身上素袍也被血打湿了大半,伤成这样也能叫不重?!
她刚跨走了一步,左右站立的军医一顺溜的执礼后匆匆小跑出了行帐,动作之快让李馨歌只能愕然,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这块木板正合适,看看能不能用。”浅曦扬上前走到榻旁,将手中木板交给军医。
军医显然非常专注,连帐子内发生的大响动也没能让他分了心思。
君尚的伤很重,左手臂外显性骨折。
“你怎么伤成这样?”帐内众人都退了下去,只余下了他们两人,李馨歌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几。
“上山采药不小心脚下踩空了。”他不以为意的淡笑回道。
“这种危险的事情让别人作就可以了,何必自己跑上跑下,而且太行山挺陡的。”她边说边向前倾了倾身,看他臂上狰狞伤口,连眉头也不禁拧起:“伤筋动骨怕是要养一阵子了。”
“元帅麾下将士皆懂草本?”他笑问,目色清朗恰如天边日月。
李馨歌怔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懂。”如果他们都懂草本医理哪会入军打仗啊。
“这便是了,陀罗山上的草药繁多,有的带毒、有的却是上佳的药引。”君尚绕了一个圈子告诉李馨歌这事只有他才能做。
李馨歌当然晓得他话中的意思,原是她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她赧然一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北魏是否攻下了潼关?”君尚从来不关心打仗的事情,他这么一问倒是让李馨歌起了兴趣。
她一手搁在小几上,双指撑在颊边,脸上虽然有笑,目色中却更透几许兴味:“君公子难得如此关心前线战况呢。”
君尚并不介意她的调侃,依旧是温谦的笑:“潼关守将性烈,恐怕不能轻与,只可惜又要有许多白骨埋于黄土之下了。”
李馨歌听他缓缓的话语中难掩叹息,不禁心中生出感慨:“君家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悲天悯人?”好像不染尘埃的谪仙似的,相比之下她倒是有点自惭形秽了。论心胸、论气度,面前的人强她何止千百。
君家秉承医道,悬壶济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其实君尚也很难将之详细追溯,只是觉得这是他们君家人应该作的,或许这是上天赋予他们君家人的职责吧。
“我只是觉得世间诸人皆生来平等,不该为了一部分人的欲望而赔上性命,这不公平。”君尚摇了摇头,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有李馨歌说的那么高尚,只是他心中却有自己的想法。
君主集权,高位者的一句话可轻易定人生死。而君尚所言却是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
“君公子不会是在拐着弯骂我涂炭生灵吧?”李馨歌挪了一下身体,笑道,并没有因为他那出格的话而生气。
以她的身份要去了解君尚话中的意思,太难了。
他自然也知晓,不着痕迹的便将话头引开:“殿下背上的伤该是痊愈了吧?”君尚除了第一次替她拔箭后就再也没有看过她的伤口,不过据他估摸应该也是差不多了。
“真要谢谢君公子的灵丹妙药了,不但伤口愈合的快,就连疤痕都能淡淡消了去。”她衷心谢道,脸上笑容诚挚。
君尚却摇了摇头并未完全接受她的道谢:“当初我并没有想到将伤口疤痕消淡的药,这多亏了凤将军。”
凤将军?言珏?
看李馨歌一脸疑惑不解,君尚便又解释道:“我虽然一直研究药理,但是也只以救人为主,这种消疤生肌的药我并没有下过心思。”直白点说,君尚只钻研能救人命的药,这种为了好看而配的不在他研制范围之内。
“你的意思是……。”李馨歌不敢置信的问道,话中满含惊诧,心中却有甘流淌过。
君尚点了点头:“当初殿下昏迷未醒,凤将军除了上战场和照料殿下外,全部的时间都用在了调药上面。”虽然只是短短数语,但是李馨歌可以清楚感到他那时的疲惫心态,多日不眠不休,只是配制出能消掉她背上疤痕的药。
不舍于他如此操劳、气恼于他这般隐瞒、甜蜜于他十分体贴,李馨歌心中五味掺杂,脸上倒是慢慢绽出笑颜如花。
君尚见她兀自陷入深思,脸上的笑像灌入了酿蜜似的,甜的腻人。他也不去扰她,只是看着她的双眸中透出几丝叹惋。
这样的身份,这般的地位……注定一路坎坷吧。
三刻后,火灶军送来了为君尚烹制的晚膳,清香的蔬菜,一大碗浓香四溢的小鸡炖蘑菇以及一碟新鲜水果。
“呀,你这伙食可比我这元帅都好呢。”李馨歌不无羡慕的调侃君尚,无觉一旁送饭的火灶军吓白了脸孔。
南唐大军内许多人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的受过君尚救治,像他们这些火灶军一般身体有些酸痛不便的时候都不敢去找军医,实在是那些军医谱太大,总免不了被冷嘲热讽一顿,时间久了谁也不愿意去触这个霉头,只要能忍,这一咬牙也就过去了。反而君尚倒是十分温煦体贴,顶出自己休息的时间不但替他们一一脉诊,更传于他们平日调理的方法。所以这些人对君尚是格外亲厚,有好东西总忘不了给他留一份,特别是听到他今日受伤后,更是有人偷偷摸出去为他打了只野鸡回来,不过擅离军营被抓住搞不好是要在帅旗前斩首的。怪不得那位火灶军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实在是没有料到会碰上李馨歌。
“殿下吓到别人了。”君尚宅心仁厚见不得李馨歌这样随意的调侃,温言出语口道。
李馨歌侧眸看了一眼那低着头不敢发一言一语的火灶军,笑着摆了摆手:“本帅没有怪你,从今以后,君公子的用膳你们要多加上心,至于抓什么野鸡野鸭这种事情直接告诉浅侍卫长就可以了。”
火灶军终于被她的话吓得抬起头来,东宫侍卫长岂是他们这些小小灶军可以随意呼喝的?他们还没活够呢。
李馨歌看出他脸上挣扎痛苦之色,摇了摇头:“算了,这事我会跟浅侍卫长说,你下去吧,不过记得以后不能擅自离营,再被捉住可就要以军法论处了。”
火灶军忙连声应下,退出帐子后,用手一抹额,触得满手的湿濡,敢情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几个月你就别到处跑了,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再说吧。”李馨歌边说边帮他勺出一碗鸡汤端到他的面前。
君尚谢了一声后,单手接过:“只是左手骨折而已,不是什么大患,殿下过虑了。”对于李馨歌的好意他并没有欣然应下,潼关若破,城内百姓唯恐死伤无数,他只怕会更忙。
他吹了吹鸡汤,轻啜了一口,鸡汤鲜浓却不能抵去他眉眼间一丝伤惋。
“南唐幸亏有你,谢谢。”李馨歌很少这个样子,一天之内对同一人多次道谢,以她的身份本不该的。可是君尚却完全有这个资格担下她的几番言谢。
“殿下今日怎的如此……。”君尚眼中带笑的看向她,一句话说了一半倒是踌躇该用什么词了。
李馨歌却替他接了下去:“是不是挺矫情的?”
君尚愕然,随即失笑摇头不语。
“真的,你别笑我,虽然南唐有百万大军在后方逐渐将西夏诸城一一安顿,可若没有你,恐怕没有那么顺利。”李馨歌感慨说道,君尚的魅力不得不说十分强大,他的一句话或许能抵她手中千军万马。
君尚将手中的碗放回了桌上,欣然一笑:“这就是缘分吧,如果那时我在北方,或许向我道谢的会是魏帝陛下。”
他难得说笑,可不管他说什么,他的话总免不了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