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心中计较一番。
李馨歌唇边笑意不减,眼眸却半垂:“只能说这北魏没有福分了。”
藏青色的夜幕点缀亮星无数,如此的皓皎星空让人连心也生出安宁。
李馨歌半趴在帅案上,本是研究面前沙盘内的战形和地势,没料到想着想着就这么睡了过去。朦胧中只听到有人嚷嚷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干什么,半夜三更的。”李馨歌揉着惺忪未醒的双眸,单手打起帐帘,低声喝道。
帐外不知何时火把荏苒如昼,巡逻士兵们脚步凌乱杂沓,不时可听到有人高声呼喊,似乎是大敌将临一般。李馨歌心中一顿,直觉有人偷袭。可一想北魏在前,谁还会来偷袭处于后防的南唐?!
“元帅,潼关被破了!”李昭军甲齐整的朝李馨歌跑来,同时带来一个犹如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他身旁周围诸位将军也都是军铠服帖一看就是没脱下来过,原是大家都对凤言珏的话半信半疑,即便入了夜也不敢轻易卸甲休憩。
李馨歌一懵,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心中有种挫败的感觉慢慢升腾,赵臻……完全是她看不透的人。
远处潼关猩红冲天,烈火似乎要将天幕也点燃。
李馨歌蓦然想到傍晚前君尚无意间的一句话:“北帝武功高深莫测,即便纳颜朔金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也不该如此轻易得手吧。”
原来又是圈套,赵臻这次不惜用自己作饵,看来单凉对他而言势在必得。
“魏军强攻入潼关的?”虽然知道若强攻能成北魏也不会拖到今天了,可李馨歌还是这么问道。
李昭摇了摇头:“不是强攻,是纳颜朔金领骑兵偷袭北魏大营,没想到北魏早有军队暗伏在城关附近,等纳颜朔金领军出营后,魏军一举攻下了潼关。”
好一个赵臻,不但将潼关守将忽悠了,连他们南唐也险些小看了北魏。
“魏帝这伤的可真是太值得了。”李馨歌咬牙冷冷一哼。
潼关要指望单凉再来援军恐怕很难,所以纳颜朔金若想迫退北魏大军唯有一个办法:擒杀魏军主帅。赵臻怕是一早料到了以纳颜朔金这种名将很可能会有如此破釜沉舟的决绝态度……或许本就是他给了纳颜朔金这种错觉而且附带一个绝好的机会:魏军主帅阵前被射伤。
一曲请君入瓮被他玩得天衣无缝,赵臻真是太可怕了。李馨歌也再次深刻体会,即便南唐速度如此之快,即便有孙赟阻碍,北魏依旧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绝对不是偶然。
“北魏已经入潼关,不知我们……?”李昭脸色半沉的询问道,这次南唐可亏大了。
只能走在北魏之后了,还能有啥办法。
“让他们去,明日一早再入潼关。”李馨歌目色中闪过一丝寒芒,冷声哼道。
人间所事堪惆怅(上)
春风已过,桃花尽落;昔年旧影,倾城烟灭。
空旷寂静的大殿内,残烛照亮孤帐成朦,外面本有重兵把守,不知怎会让人悄无声息的进入。
御榻上的男子双目凹陷,形容枯槁,干瘦的双手中轻捧着一把小巧的折扇,扇面素洁只有人细笔勾画一株桃树,树畔碧水青悠,正有小船泛舟湖上,依稀可见船首有两个人对面而坐。
一别数十载,记忆中的人永远是面若桃花,笑如熏风。
完颜霖庆看到扇面一角的题字落款,终于再也遏止不住心中悸动,嘴唇无力翕动间只缓缓辗转两个字。
凤言珏静静站在御榻前,看着这位西夏帝王并不为自己的处境凄凉而愤怒,也不为西夏大厦将倾而惶然,却在看到这把《桃花扇》时而终于动容。
“他……可还好?” 完颜霖庆软软倚着床柱,暗哑涩砺的声音中竟然还透着一丝关切。
“说好不好,说不好也非是太糟。”他语声和缓,实话实说。
虽覆掌南唐大权,只是以华子鉴的身份可以说是如履薄冰,国内人心蠢蠢欲动他要各方压制调谐,为前线大军筹备所有补给皆是由他督促急办,他背负所有欺世腹诽之名,一力担下南唐未来。
看透华子鉴的人不多,除了心思通明的凤言珏,或许只有这位异族的皇帝。
“天意……。”完颜霖庆虽然不谙政治,但毕竟坐登大宝十数年,凤言珏话中隐含的意思他清清楚楚:“让他这般人物也坠红尘。”脑中悠然浮现那人翩然倜傥的身姿,那一言一笑依稀还是昨日,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男子却为了一个人而甘愿负尽天下,负了知己。
他的话凤言珏有听没懂,只是看他苍白的脸上笑容凄惶,眼神不曾移开的留恋在画扇上,像是看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瑰丽珍宝。
“你走吧,谢谢你给我这把扇子。”凤言珏还在想该怎么开口说出自己此行目的,完颜霖庆倒是抬头对他莞尔一笑,那笑容将无色的容颜也添出几分明亮。
凤言珏被他的话堵得默然了半晌,这位皇帝不会以为他千里迢迢就来给他送一把扇子的吧?!
完颜霖庆看着面前容色斐然的俊美男子,了然于他眼中情绪千变,那一刻,这位西夏失败的皇帝脑中却从未有过的清明:“我知道你要什么,可是你要的东西我不能给你。”
凤言珏再次愕然,不仅怀疑面前这位真是那个脑子很难转弯的夏帝吗?自己什么都还没有说,他就好像事事都明白似的。
“我要什么?”凤言珏微笑礼貌的反问。
完颜霖庆呵呵一笑,情绪转换起伏太大让他一下子一口气接不上来而咳嗽不止,凤言珏见不得一个老人这样孤孑凄凉,几步上前单手覆上他的背脊,替他顺着气,手掌搭上的那一刻,只觉这位西夏皇帝已经瘦骨嶙峋。
“陛下怎会如此?”凤言珏不曾真的见过宫闱政变的惨烈,只觉面前的老者非常可怜。
完颜霖庆却全然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长叹了一口气后这才缓缓说道:“他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会助我登上这西夏帝位。”他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凤言珏,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自嘲:“我总算看明白了,倒也希望从来没有明白过。”
凤言珏在他的一笑中被震的回不过神来,那双精茫闪动的眼眸真的是这位枯朽老人的吗?
“可惜……。”可惜你的才华并不是在政治的尔虞我诈中,凤言珏心中暗叹,看来想靠华子鉴的魅力来套出宝藏下落是不太可能了。
“是啊,可惜他虽负我,我却不忍负他。” 完颜霖庆打开手中扇子,指尖微微颤颤的抚上丝绢扇面。
凤言珏心中一动,暗想难道有戏?
还未来得及庆幸,完颜霖庆又接着叹道:“先帝传下的密藏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的话让凤言珏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而完颜霖庆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尴尬的只能傻笑。
“他的为人我很清楚,绝不会为这种事向我开口。” 完颜霖庆浑浊的双目突然灼灼的看着凤言珏,口气虽虚软却含着无比的坚定:“况且他也不可能知道西夏有密藏。”
“为何他不可能知道?”这千百里外发生什么事他怎么晓得?况且据他所知靖阳女帝对华子鉴的情分也是不同寻常的,他就好奇这位西夏皇帝哪里来的如此笃定。
完颜霖庆并不奇怪他的质疑,反而将手中画扇递给他:“恐怕你没仔细看这舟上所坐的人是谁吧。”
这点倒被完颜霖庆说中了,凤言珏并没有细看过这把扇子。
“这扇子怎么了?”他虽是问,手却是接过了画扇。
扇面上桃花落江,意境透着八分的优雅,二分的闲适,确实是上佳之作。不过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完颜霖庆看出他的疑惑,遂回道:“若是他有意用画扇勾起我的回忆,这扇面上怎么会绘有他和靖阳女帝?”
被他这么一说,凤言珏眼中不敢置信的闪过惊愕,往画扇上细细看去,这背江而坐的儒衫男子是不是华子鉴难说,可他对面的人却也是挽着发,穿着男子衫袍,面目根本就依稀难辨,完颜霖庆怎么就断定其中一人是靖阳女帝?
“在南唐男子挂佩,女子悬璃,璃下系粉色缀苏。” 完颜霖庆的解释让凤言珏茅塞顿开,果然可见那人腰间粉色流苏迎风摇曳,没想到南唐有这种风俗实在不能怪他。不过李馨歌怎么都不看清楚就随便拿了把扇子出来?!
完颜霖庆明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懊恼,反而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也好,能得他真迹,画的是谁都无所谓了。”他拿过凤言珏手中把着的扇子,小心翼翼的将扇面合起:“以他的明慧,若知道西夏有密藏怕如今南唐北魏和西夏也不会是这种境况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让凤言珏心中警觉顿生,这位西夏皇帝话中有话。
这一个多月来,李馨歌发现自己狂躁了不少,北魏很给南唐面子,除了单凉,余下诸城欣然约南唐同往,本来按照约定南唐只能拖在北魏之后,好东西轮不到他们,收拾倒都是他们的事情,北魏此举也算给足了南唐面子。
“真是气死我了 !”浅曦扬提着把银枪怒气冲冲的一路疾行而来,身后众人面色也是一般难看。
怒发冲冠的浅曦扬正巧碰到同样心情不渝的李馨歌。
“怎么了?”李馨歌见浅曦扬一张俊颜都快喷火,很是体恤的询问。
被她这么一问,浅曦扬方才被努力压下一点的火气又蹭的一下冒起,就差眉毛也倒竖:“还不是北魏那帮家伙!!”
“又碰上了?”李馨歌咬着牙双手叉腰恶狠狠的问道。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北魏仗着潼关一仗完胜,多次于路上相遇时对他们明嘲暗讽。李馨歌十分肯定赵臻一定知道这件事,但却任由属下如此妄为,实在是太可恶了:“王八蛋。”她十分不合身份的骂了一句粗话,实在是她快要被逼急了。
“想不到北魏的女人也那么厉害,这次浅将军可着实吃亏了。”浅曦扬身后有人开始替他抱不平。
“女将?怎么回事?”李馨歌身体一歪,看向浅曦扬身后说话的那个侍卫好奇问道。
众人都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大家七嘴八舌的将事情拼凑起来。原来北魏和南唐都驻扎在这滁州,滁州是往单凉的最后一个大城,北魏大军驻扎东城外,南唐大军驻扎西城外,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不过两军的高级将领有大部分都在城内,大家仅仅以城内一条通市大街为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互不侵犯。
当然南唐贯彻的很好,他们巴不得别看到北魏那帮子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将领。可北魏显然没他们那么低调。
浅曦扬和君尚关系很好,当然这全拜浅曦扬那纯天然的性格所致,君尚受伤,不用李馨歌吩咐,浅曦扬自发自觉的帮他搜刮补身子的食料。
两军入城,不过都没有袭扰百姓,该做生意的做生意,浅曦扬不过上街买只乌骨鸡顺便买点红枣而已,不小心跨了三八线,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居然被北魏一个女将军给看到,然后对他明讽暗刺了一番,要不是看在对方是个女子而且他的手下死死拉住他的话,浅曦扬很有可能当街跟人干架。
“还真当我们南唐好欺负不是?!”李馨歌越听火气越大,当听到他们说那女将军讥笑他们南唐男子各个赛花的时候,她更是气得撩起袖子。
浅曦扬见李馨歌双目喷火心中暗道不妙,万一元帅气昏脑子,找北魏论理可就麻烦了。刚想安抚她几句,李馨歌已经一把攫住他的手腕拽着就走。
“殿下,你可别跟他们动真格的。就当他们说的话是……是放屁好了。”浅曦扬自己心中余气未消倒要反过来安抚李馨歌。
可李馨歌完全不理会他说的话,依旧自顾自的拽着她大步行走。浅曦扬看情形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