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新鲜蔬菜供应么?”江俊川拿起筷子给叶绿布菜,帮她盛了汤,很关心地叮嘱她别烫着了。
“太想念这个味道了,每次想到这个味道的时候都想流泪---”叶绿笑笑,眼角隐有泪光。
江俊川递了纸巾给她,拍拍她的手:“叶绿-----”
那轻缓的动作,传递着关切。
“叶姐姐,喝点凤凰的米酒,好不好?”程诺胸口闷闷的,扬手叫服务员拿酒。
叶绿看着桌上的圆形酒坛,手有些抖,连带着声音都抖了:“这酒,不知道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江俊川变了脸色,冲服务员说:“拿杨梅酒-----”
“诶,我想尝尝米酒, 不用换了,另外拿杨梅酒来好了----”程诺不依。凭什么叶绿不喝米酒就要换掉,自己要喝。
服务员为难地看着这场景,二女一男,两女的一瞪眼一眼眶红,分明是为这男的争风吃醋。
不怪啊,服务员早偷偷打量过江俊川了,一米八几的身高,双眼皮,高鼻梁,看人时一双黑亮的眼睛仿佛有磁力。
“这酒不要了,换成杨梅酒----”江俊川无视程诺的要求。
杨梅酒拿上来,江俊给程诺斟了一杯,程诺赌气不接,江俊川也不管她,放在她面前,给叶绿一杯,递到她手上:“叶绿,杨梅酒是才出来的,尝尝这个,我保证好喝------”
“没关系,其实米酒我也买了些,以前不碰的,现在反而很想念它的味道!”叶绿低头啜着酒,一滴泪滑入酒杯,江俊川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拆开递给她:“叶子----”
程诺气鼓鼓地瞪着酒。可是江俊川和叶绿根本没注意到她的情绪,一个低头吃菜,一个埋头喝酒。
“俊川,不要再喝了---”按住江俊川的手臂,把酒杯拿在一边的,是叶绿。女孩的纤纤小手压在江俊川的大手上,程诺目瞪口呆地看着,看到江俊川并没抗拒叶绿,任她取走了酒杯,甚至痛苦的看着叶绿,恳求道:“----回国吧----叶子---”
程诺瞪着眼珠子。这两人,是么关系?
“不要再说了,俊川,你该懂的。我早无牵无挂了,况且,哪里有所恋,哪里就是家乡,希望你能理解-----”叶绿低声道。
江俊川眼眸暗沉了几分.
“那里有阿昀在,所以别担心,虽然他的骨灰找不到了,我还是觉得他就在那片土地上,一直都守护在我身边,俊川,你能理解吧?我承诺过阿昀,这一生,要伴他走天涯,他也承诺过会永远守着我,我怎么可以丢下他一个人回国,我不能让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在那里-----”
程诺的心回到了胸腔里,正常地跳动起来。
“叶子,对不起,如果不是为了救我,阿昀就不会离开,你们就不会天人永隔了,我真希望,离开的是我,而不是阿昀----”江俊川盯着翻滚的江水,像是对着空气说话。
“俊川,你不能这么说。换了我,一定也会那么做的,更何况是阿昀呢。好了,不说这些伤心的事了,我祝你们新婚快乐。”叶绿将滑落到前边的碎发拂向耳后,淡淡一笑,举杯道,“俊川,我很高兴你有了新的生活,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人不能老往后看,得向前。你能在结婚时带另一半来这里,阿昀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程诺总算听出了点门道,这个叶绿,和那个阿昀,是情侣,那个阿昀,为救江俊川,牺牲了,叶绿,终其一生,为那个阿昀,选择留在国外。
程诺得空插一句话:“俊川,你参加过维和?”
叶绿奇怪地看着她:“俊川可是大功臣,我们外院出名的才子,你不知道?我们在东帝汶呆了几年,如果不是受伤,他也不会被安排回来,组织上更不会让他转业。”
“外院?”程诺愕然问。这个外院,莫不是那所自己没有考进去的学校---解放军外国语学院,那里的毕业生不是分到大使馆,就是留在需要翻译的一线。
“解放军外院,古都洛阳,以后让俊川带你去看看-----我们都是一届的,毕业后一起去了东帝汶-----”
“哦----”程诺闷闷地放下筷子,“我去洗手间---”
看她走开,叶绿诧异地转头问江俊川:“俊川,这些事你都没告诉她?”
江俊川回答:“叶子,从回国开始,你认识的江俊川,就死了---”
叶绿生了气:“你凭什么这么说,难道阿昀用命换了你,你就这么活么?”
程诺并没去洗手间,躲到走廊去,靠在墙上平息情绪。掏出手机,才醒觉自从前晚季之麒打电话来过后,自己的手机还关着。这一天两夜,竟然丝毫没意识到。人到寂寞难熬的时候,多半才会想起家人朋友来,一如现在的程诺,想父母,想郭郭。
电话开机后,看到好几个未接电话,是季之麒的。
程诺回拨电话过去。
那头很嘈杂,一阵窸窣响动,季之麒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一迭声吼道:“程诺,你在哪儿?干嘛关电话?”
她的声音透着无力,:“季之麒---”
季之麒拧着声音,继续讽刺:“怎么,新娘子,蜜月旅行不开心?”
“开心啊--挺好的----”
“他呢?欺负你了?”再难以装下去,季之麒的声音压低。
“怎么可能?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只知道欺负人,老婆才不是拿来欺负的,真不懂为什么那些女孩子会喜欢你---”
“程诺,你还是这么别扭,开心的话不会记得打电话回来,说吧,出了什么事----”
也许隔了一根电话线的距离,也许是他知道很多关于她情感方面的事,用不着对他隐晦:“季之麒,是不是男人都喜欢把心事藏着,有什么事都不说出来----”
那头有他清晰的呼吸,绵远,程诺自顾自说下去:“我今天才发现,他有很多事都没告诉我,我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包括他在哪里上学,有哪些好朋友,或者还有什么难忘的初恋,之类的,我都不知道。想一想好像不该生气,每个人都有隐私嘛,可是我还是难过啊,我是他最亲的人了,我们不该有秘密的,对吗?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理解,男人永远不懂女人有多痛-----”
“那我马上坐飞机过来陪你喝酒?或者我好事帮到底,委屈一下,带你私奔,让那个男人找不到新娘----”
典型的季氏风格,程诺呵呵笑起来:“好啊-----”
他半真半假追问:“不后悔?----”
“我当做好事了,反正你爸会颁奖给我,感谢我将你身边花花草草清除掉,救你于水火之中,从此走上光明大道,然后振兴诗奈----”
季之麒叹气:“口是心非的女人----”
她也叹气:“季之麒,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不知道---”季之麒又恢复到以往的漫不经心里去。
这时一个女孩子娇嗔的声音响起来:“之麒---”季之麒好像捂住了话筒低声交代了一句,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和程诺的通话,喂了一声,程诺没答腔,他迟疑着叫一声:“程诺---”
程诺侧靠在走廊里,扭头看着里面的江俊川和叶绿,他在几步以外的地方,却和她的世界相距了十万八千里,黯然了几分,也没听清季之麒说了什么,最后草草道:“好了,去陪你女朋友吧----我挂了---”
饭后,江俊川和叶绿要去苗寨找寻阿昀的家人,他母亲和大哥一家在他牺牲后好像就没了音讯。
沱江在高山夹阻中蜿蜒向前,此地的交通工具多为船只。
看程诺迟疑,叶绿说:“不如你就在古城里玩,等我们回来?”
江俊川早一步上了船,对程诺的去或不去不置可否。
“他家在山上---”叶绿目光落在程诺露出脚趾的凉鞋上,担心她受不了苦,说。
程诺哪能不知道她话语里的意思,气愤她对自己的轻视,咬咬唇,眼睛一闭,跨了一大步上了船。
船很小,如梭一样在水面跳动前进。
自十四岁那年被季之麒推进泳池差点被淹死后,程诺便患上了恐水症,进到水池便心慌气短,严重时候还会昏厥,后来她连船也很少坐。凭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上船后,战栗从四肢衍生出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连带影响了听力,程诺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仰头望山,转移注意力。
所幸路程不远,下了船,上寨子,石板路坡度很高,黄牛的哞声好像是从空中传来的,叶绿和江俊川一直不停歇地走,程诺的鞋子果然拖了她的后腿,硬是咬着牙坚持,走上山时气喘如牛。
可是阿昀家的门紧闭,邻居说,阿昀的母亲最近是回来过一趟,不过很快就走了,至于她们现在在哪里,邻居也不清楚。
这样的消息,徒增担心。
下山时三人无语,程诺下山的时候被鞋子害死了,凉鞋湿滑,每一步,脚都跑在鞋子前面,细细的带子将脚背勒出了深痕。若不是石板路磨脚,她一定早把鞋子丢了。
走到岸边,送他们来的船却不见踪影,一个筏子等在那里,船工抱歉地说,那船出了点问题,临时叫他来接他们。
这是当地百姓常用的自制竹筏,载的多一点,竹筏便会浸入水中,现在这船要坐四人,船夫一再叮嘱他们不要乱动,蹲在竹筏上,保持平衡。
程诺上竹筏的时候冷汗湿了一背,她深怕跳不上,所以使力很大,竹筏受压往下沉,脚底的感觉让她刷地吸了口气,要不是江俊川和叶绿在,她只怕弃船走路了。
叶绿和江俊川像是非常熟悉这个,并不紧张,倒是她,战战兢兢,一个人蹲在船尾,一动也不敢动,也不敢吭声,只希望尽快到达。
已是暮色苍茫的时候,山呈现出铁兽一样的背脊,水深黑,像纠缠程诺的那个梦境。
因为是逆流,竹筏走得吃力,船夫将竹篙插入江底,凭河床给的力,让竹筏前进,一使力,竹筏便有些颠簸。
“坐好咯----到龙湾了----”船工大声道,话音一落,竹筏便倾斜了。
看到水漫向脚底,一慌之下,程诺的手指扣进了竹缝里,一根竹刺扎进指尖,却没感觉到疼痛,竹筏还在摇晃,叶绿一个趔趄,江俊川连忙扶住她,可怜的程诺来不及惊叫,便失去了知觉,意识离开的时候,她想,这样的晕倒,真是丢死人了-----
龙湾距凤凰不过三四里,看程诺晕倒,叶绿有些慌,掐着程诺的人中,程诺的心跳不同寻常的快。那手指,沾着灰,一滴血凝着。那双由若干细带五花大绑着的鞋子,面目全非。
“俊川,她有什么急病没?诶,你把她抱起来--------”
抱着程诺的江俊川要镇静得多:“叶子----”
叶绿生气:“俊川,这是你老婆诶,你不心疼?”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我都忘了,过去的江俊川已经死了----”
半小时后,江俊川和叶绿将程诺送进王氏诊所。
学徒用胶带将程诺的手死死扎紧,大力地揉搓,仍没有找到血管,硬着头皮扎了一针,没有回血,皮肤鼓了一个包,青青的一团。
“喂,你会不会扎针?”叶绿皱眉。
被这么一扎,程诺醒了过来,茫然睁眼,叶绿正俯身,看到她醒了,关切地问:“你怎样了?还好吧?”醒过来的程诺第一反应是羞愧,忘了自己手疼脚疼,点点头。
天已经黑了,江俊川呢?
叶绿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他抱你的时候,腿崴了一下,现在正在外面呢----”
程诺急着下床,叶绿摇头。
外间,白发苍苍的老医生正给江俊川的腿推拿。
挽起的裤腿,一条蜈蚣形的疤痕斜斜贯过膝盖,长得吓人。程诺站着,所见太过意外,对于他的这条疤痕,她竟一无所知,他们缠绵的时候,她是被融化的水,哪有注意到这个?
白发医生慈祥地看看程诺:“醒了?”
叶绿补一句:“被你那徒弟一扎就醒了,呵呵---”
那徒弟面红耳赤,强自辩解:“她的血管不好找嘛,再说师傅本来就只教了我中医----”
老头捋着胡须,望望程诺:“姑娘,是吓着了吧?吓晕了?”
那徒弟一口接道:“师傅,真有吓晕的?”
老头光笑,不回答。
江俊川和叶绿闻言都看过来,程诺懊丧万分,嗫嚅着:“我---我也不知道,应该不是吧?---”
程诺早忘了自己的不适,讨好地问老头:“他的腿----”
“你是他的小媳妇么?哎,他抱你跑了几条街,引发了旧伤,说不清咯----”
程诺脸色大变,急急地去查看江俊川的伤势,想用手去触碰,又飞快地缩回来,自己的手好脏,一脸担心,语无伦次:“那,那怎么办?”
“赶紧去大医院咯,他抱你来,该你背他过去了-----”
“哦----”程诺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地摸电话。
看她慌得团团转,叶绿忍住笑。
程诺惊慌得脸色发白,摁动手机的手指微微地抖动,那根被挑掉了竹刺的手还凝着血渍,一双鞋子的带子散着,样子狼狈。想到她刚才被他抱起来死死地拽住衣衫的样子,再不忍心,江俊川按住她的手机。
程诺着急:“俊川,我们马上去医院-----”
江俊川摇头。
程诺试图哄他去:“哦,你也怕医院,可是不去不行啊----”
老头爽朗地笑起来。叶绿扑哧笑出声:“俊川,你家这位,真是个宝------”
程诺反应过来,脸涨得血红。
这晚,是湘西的鬼节。苗寨的赶尸和苗舞苗鼓哭嫁等习俗结束后,黑魆魆的江面上,粉红的莲花灯慢慢远去,岸上的人拊掌念念有词,气氛肃穆。
两盏写着“阿昀”的河灯轻放在水面上,随着水的摇曳,灯船启航了。
叶绿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