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疼她的父母,凭什么?
犹记得她被他推进泳池,被救起的时候惨白着脸,抖着唇声讨他。而暴怒的父亲,罚他跪了一夜,冷冷地说:“做了错事就要负责-----”
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互相争斗。他欺负她,捉弄她,她告他的状,有时也在父亲面前帮他撒谎。他们互相捉弄,又互相庇护。她被暗恋的男孩当众羞辱,他比她还愤怒,丢掉了那个男孩的课本,抢走了他的女朋友,那时,他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命运的转轮就从那时悄无声息地启动了吧?当他明白一切的时候,却始终抓不住自己想要的,以前是,现在还是。
她翻了个身,头发盖住了半边脸,他伸手将头发拂开,她动了一下,脸却贴在了他的手上,手还无意识地伸过来,和他的手相握。手心传来柔软的触感,鼻息细细地扑过来,引发皮肤的战栗。这两年来,他也曾和很多女孩子交往过,可是只觉得厌倦,在即将结束为期两年的异国放逐后,等待他的却是她结婚的噩耗。一场以爱情为筹码的戏,千辛万苦后却被告知男主角不是自己,女主角和他人已上演了幸福大结局,这种被耍弄的感觉让他怒火中烧。
不能不恨父亲。可是作为商人的父亲却有着洞察一切的犀利视角,毫不留情地打击他:“想得到,就必须要失去。季之麒,如果你没有变成她心目中的男人,即便强抢也是徒然。”
他不信:“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喜欢我?”
父亲嗤之以鼻:“在她眼里,你是男人吗?她把你当弟弟看还是当哥哥看?----”
很重要吗?年龄和爱有关系吗?父亲说,女人对弟弟是保护,对哥哥是崇拜,保护和爱的方向相反,崇拜才是爱的同路人。他才开始审视他们的相处,记忆里,她总是板着脸让他叫姐,为这称谓两人也曾打过架。
这一场独角戏里,他半真半假地试探,口是心非地奚落,患得患失地耍脾气。
“程诺,不如你跟我一起出国,好不好?”
她瞪大眼睛:“季之麒,你开玩笑啊,你养我?”
他点头,紧张地,当做了终身承诺。
“不要!我喜欢中国,喜欢c市,喜欢到处去旅游,干嘛要去国外过苦日子?”
他把话题往主题上纠:“我养你啊!”
“你凭什么养我?你要养的是你老婆,不是我!”
“我当做好事好了,娶你做老婆咯,养你一辈子?”他开玩笑般,却问得小心翼翼,又不敢让她看出自己正儿八经。
她哈哈笑。
“老实说,你心目中的老公什么样子?呶,应该有我这样的身高吧?一米八,才可以保护你;嗯,这样的长相,算得上英俊,你带出去有面子;家世,小康富足,可以供你吃吃喝喝一辈子。你看,你跟着我,不吃亏。”
她笑得倒在床上,露出了细细的腰,半晌才答,很严肃:“季之麒,如果你再成熟一点,嗯,稳重一点,姐姐可以考虑-----”
他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她举手发誓。
“程诺,你要记得今天说的哦---”
她挥挥手:“记得,记得---快走吧----”
他于是离开,去打磨,变成熟,变稳重。
可是她说,我不能打扰你,因为你要变成熟。真是绝妙的讽刺。
他看着她,心里一会疼,一会儿恨,一会儿恨不得把她捏死,一会儿又想干脆强了她,然后呢?被她恨一辈子!那样也行!
他就那么矛盾地无耻地转着各种念头,拉下了那大大的领口,裸露出的小巧圆润的肩头,被淡淡的月光吻着。他着魔似的拂上去,触之滑腻,竟烧灼了他的手。他沿着那美好而纤细的线条一点点地膜拜,她翻了个身,酥软贴着他的手,他心一滞,脑子轰地炸开,俯下头去,想含住那两片柔软芳香的唇。
鼻尖嗅到一股奶香。
为这个他曾被她咬了一口。
半大小伙子,对异性的体味好奇得很,她除了做作业平时都在床上呆着,看书听音乐,一床的玩偶,凌乱至极,他去也是坐在她床上,有时两人说着就会打起来。
他嗅到那么股奶香,冒出句:“程诺,你喝奶没刷牙?”
“谁喝奶了?”
他思索:“那你身上,难不成是你自己的味道?”
“啥味?”
他找死地冒出句:“咪咪味-----”
刚说完,便被摁在床上,牙尖嘴利的丫头,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青了一大团。
她那时大约也觉得害羞,对她妈大吼,说再不用婴儿沐浴露了,她妈反吼回去,最后是她妈将沐浴露和牛奶放在一起让她闻才作罢。
这是年少的熟悉味道,伴随着单纯美好的回忆,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冲动慢慢消退,他移开手,坐了下来。
就这样守护着,原来也可以很甜蜜,很难过。
这一夜,不时有火车驶过,程诺却睡得很熟。
一直到晨曦微露,季之麒悄悄地离开房间。
第六章 虐心
程诺是在锲而不舍的门铃中醒过来的。蓬着头发去开门,睡意被闯进来的泡面头小姑娘吓跑走得一干二净。
十月天,女孩穿着堪堪盖过美臀时时走光的短裙,一双长腿蹬着双齐膝的长靴,画了眼线粘了假睫毛的眼满是敌意地打量着程诺。看年龄,和程诺班上的学生差不多,顶多读高中的青春无敌小美女,都是为了爱可以胡搅蛮缠可以要死要活的。程诺懒得理她,朝季之麒的房门飞快一指:“找他?还在睡觉---”女孩直接去敲门,程诺跑去厨房用水洗了把脸,刚捧水在脸上,便听到季之麒的咆哮声:“出去----”
某人脾气大的时候不知道怜香惜玉这个词这么写。耳朵里很热闹,女孩的娇嗔、季之麒的训斥,然后是开门,关门。程诺洗完脸出去,正看到泡面头被季之麒黑着脸拉到门厅。
泡面头委屈地噘着唇:“之麒,你答应我的-----你答应过我的----我们去兜风---”
胡乱套了件衬衫,扣子也没扣的某人蹙着眉头,很不耐烦:“你没看我在睡觉?----”
泡面头没见过他的这副样子,都要哭了,指着程诺:“是不是为了她?你和她昨晚在一起?”
昨晚在一起?和季之麒?看不到她是他的姐姐么?程诺愕然地指指自己,轻笑,懒得理他们。
季之麒轻浮地挨近女孩的耳朵说了句什么,泡面头眉毛倒竖,眼光似刀,狠狠地剜了程诺一眼,跺脚走了。
十足的弃妇眼神啊,猜想自己是被季之麒当做了挡箭耙。
整套房只有一个卫生间,她进去操起一把梳子,龇牙咧嘴对付那头堪比乱草的头发。季之麒倚着门框,抱着双臂看着,胸膛还裸着。
她同头发斗争半天,勉强将一头乱草弄平顺了,抬脚走人。
从他面前挤过去,没好气道:“又不是女人,一大早地晒肌肉,给谁看啊?”
季之麒懒洋洋问:“要我送你么?”
他的眼神,竟有些魅惑的味道,斜睨着,是程诺没见过的,程诺皱眉:“你昨晚没睡觉?”
他竟点头,很认真地,眼里亮晶晶:“是啊,偷人---”
程诺头疼,指着他的卧室:“行了,偷人是吧?接着偷去-----”
季之麒被她的话呛着了。
程诺打开门溜走。
阳光正好,小区的名字是灰白的四个字“月台遗梦”,这会了仍没看到一辆出租,也没有公交,倒是有好些私家车陆续驶出来。
程诺一路张望一路走,阳光扯长了她的影子。背后有喇叭声,刹车声,季之麒停下车示意她上车,她站着不动:“刹车片修好没?”
阳光投影在她身上,面庞罩上了金色,暖暖的,黑发映衬着的眼眸如闪亮的星星。
他径直开门下车,拉开副驾门,推她上去,绕过车头,上车启动加速,一席动作,几秒里做完。
看他刹车刹得稳稳的,程诺知道又被骗了,对自己无数次被捉弄无数次发誓不上当无数次重蹈覆辙叹口气。
可是某人一早晨唇角都不自觉地扯开了一个弧度。捉弄人的滋味很好么,小鬼?
她咬牙切齿。
车转向她住的小区,在拐弯处被堵住了。程诺伸头一看,一辆军车挡在前面,发现车牌很熟悉,忙下车去。
一辆简易的三轮被冲翻在地,散落了一地的糍粑。被围着的女子似曾相识,程诺迟疑地叫出一个名字:“姚青---”
果然是姚青,正从钱包里掏出几张人民币给那摊贩,惶然的样子:“对不起啊,真是对不起,这个当做赔偿----”
程诺走去抢下那几张钞票。
那摊贩一身少数民族服饰,被中途杀出的程诺的气势所吓。
程诺扬起那五张钞票:“你敲诈吧?每根糍粑两元钱,利润算你一元好了,数数你掉在地上的,有五百根么?不如不去卖了,就在这里碰瓷,当收过路费,好不好?”
那摊贩被程诺几句话骂得瘪言,低着头去扶车。
姚青帮着把地上的家什捡起来,在妇女推车要离开的时候,又从包里拿出几张钞票递给她。只不过,这一切是背着程诺做的。
程诺哪里看得江俊川的妹妹在自己家门前受欺负,指着姚青那辆被刮花了的车,拽了摊贩的车,哼道:“想走么?还说不定是谁的责任呢?”
姚青拉开程诺,说是自己不小心把妇女的车挂住了。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些,有人喊着“散了”“散了,没意思”,还有人直接指着妇女的服饰鄙夷地说,为了点钱而已,冒充少数民族,有意思么?程诺意外地在人群后看到自己班上的一名学生脸红脖子粗地和骂妇女骗人的路人吵着,拳攥得紧紧的,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惊异地叫:“喂,你是那个八班的吧?怎么没去上课?小孩子管什么闲事,你打得过谁啊?”
那男生竟用白眼剜了她一下,嘟囔着,往人堆里一插,消失了。
在婚礼当天见过的吉普扭曲地歪在路中,挂着的军字车牌被蒙住了。程诺指着由贵族沦为黑户的车,失笑:“这大家伙,你开过来的?”
姚青却还目送着那个妇女,皱了皱眉,那小巧精致的脸,皱眉时也一样的漂亮。
季之麒手插在裤袋里斜靠着车门,一声唿哨:“程诺,这美女谁啊?”
程诺不耐烦搭理的样子,他转了头殷勤地对姚青道:“美女姐姐,我帮你把车挪挪吧?”他打开门,抬腿以一个轻巧的姿势上了车,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搭在门上,甩盘回盘,车转弯再倒退,规规矩矩地靠边,他滑腿下车,关上车门,动作一气呵成。
姚青的啧啧赞叹,季之麒照单全收:“这车不错,配姐姐这样的美女,闪眼,以你的身材,开着这座驾,简直可以倾城了----”
听着怎么这么腻味呢?程诺皱皱眉。季之麒看她郁闷,忽地笑了,伸手回指车:“----走啦---”
他甩着钥匙上车,车启动还朝两个女人眨眨眼,才将车头右转,忽地开走。
这是姚青第一次来他们家。程诺和江俊川的结婚照挂在客厅,这张照片,以黛青的树林做背景。没穿婚纱的一对新人携着手,程诺伸出手拂向江俊川的脸,挨着脸庞的时候,她的手被他握住了,目光相对,摄影师抓拍了他们的侧面,眼神纠缠缱绻。
“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张。你哥好像天生不喜欢笑,拍婚纱那天一直板着脸,样子把摄影的都吓住了,不过他就是不笑也好看----”
姚青眼眸里有一丝疑似黯然的东西。
姚青接过程诺递来的茶,走到书房。桌子上有一本厚厚的英汉词典,已经磨掉了封皮上的颜色。程诺看姚青注意力在词典上,笑着解释说:“这本词典,年头很久了,可能用了七八年了吧?我要送他一本新的,他不肯,说是用习惯了,学语言的都知道,词典两三年又得换-----上面写了个英文名,是女孩的,也像女孩子的笔迹,我还问俊川,是不是个女孩子送他的呢?像他那样的性子,和一般的女孩子都保持着三公尺的距离,能接受还能保存这么久,估计是初恋哦----”
姚青伸手摸摸,闻言缩了手,很紧张地等着她的答案,剪水瞳子人见犹怜。程诺摇头:“他是俊川啊,怎么会回答?---回家就进书房,我问他很多问题他都是选择性地回答----你是他表妹?那你妈妈和她妈妈是姐妹?你讲点他小时后的事给我听听,好不好?”
姚青却只是微笑着。
“他小时候调皮么?打不打架?成绩很好,对不对?”
姚青说,小时候的江俊川是个让老师头疼同学害怕的刺头,常常打架。成绩也不好,可是很聪明,高中努力了一把考上了外院。
姚青腕上的银链,正是江俊川托叶绿带过去的那条。她们走到阳台上,姚青淡淡笑:“这晚香玉长得很好。”一盆晚香玉叶片肥绿,枝条对称地冒出了白色的细小花序。旁边笼子里养着只肥滚滚的仓鼠。
程诺觉得这姚青和江俊川一样,满肚子的心思,可是就只是淡淡的笑,什么也不说,看眼睛里又隐藏着很多情绪,她叹口气:“姚青,你能告诉我俊川家为什么不过中秋么?俊川每年中秋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姚青垂下眼睑,握住水杯的手收紧了些,很冷的样子。
等她回答的时间漫长,程诺的耐性用尽,她却开口了:“他父亲---在中秋那天离开他们,他妈后来嫁给了另一个男人,继父有妻有女,他的前妻常来找他妈妈的麻烦,骂他妈是狐狸精,继父对他很好,可惜高中毕业前夕继父生了重病死了,连他的录取通知书都没看到----”
一个男人的成长经历带着伤痛呼啸而来,电话在此时突兀地响起。姚青跳起来,她在程诺眼里一直是柔顺娇俏的,此时判若两人。她从包里掏出手机,背过去,嗯了几声,然后转身抱歉地向程诺告辞,叮嘱程诺别将自己来过的事告诉江俊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