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愈发蒙了,她和江俊川彼此互赠礼物,这不是友好往来的标志么?
“他不想见到我------”说话的人淡淡地笑,笑容很有些勉强。
姚青走后,夜里九点,江俊川终于回来了,衣服是走前穿的那套,下摆和背部都有了褶皱,鞋面布满泥点,走路的姿势还很怪异,想是膝盖的伤又重了。
三天没见,程诺在他换鞋转身的时候抱住了他的腰。
他背一僵,慢慢拉开她的手:“我去洗澡----”
程诺帮他放满浴缸的水,过了很久,浴室门打开了,白色水汽从屋子里漫出,出来的江俊川仍很疲惫的样子,刮了胡子的脸庞更显清瘦,湿湿的头发和眼眸雾蒙蒙的。
程诺心疼地拉住他,蹲下身子,卷起他的裤腿查看,膝盖果然有些肿,便抹了药油细细地揉搓了一番。配合着手上的动作,程诺开口,渗着点委屈:“俊川,你去哪儿了?打你的电话也打不通---我很担心你----人家快急疯了!”
不自觉地用了自己曾嗤之以鼻的娇嗔语气。
望向他的腿的眸子里有泪花,盈盈的,一动,就会滴下来,她终于眨了眨,一颗泪滴在他的脚背。脚背冰凉凉的,视线移过去,那头海藻样的头发有个小小的发旋,伏在自己膝下的女人低低的姿势,他转开了眼,淡淡道:“不是告诉你出差?----”
“人家还是担心啊,你们局那个副局长莫名其妙地就死了,听说他老婆受不了打击,还住着院呢。你们这个工作有危险,俊川,我不要像她那样----我想你好好的---”
“我没危险,这两天找到了阿昀的家人----”
所有的委屈都消失不见,程诺的心又恢复了心跳,兴高采烈地将精美包装着的糕点从冰箱里取出来,放进微波炉里转了转,泡了杯茶,拧开书房门送进去。
摊开的笔记簿上满是英文,打印机正吱吱地吐着文稿。
他一边取了文稿,一边打开电子文档。浓密的头发还有些湿气,握住鼠标的手指节修长,袖口随意地挽起来,露出腕骨。
程诺痴痴地看着,多想他啊,昨晚没有睡好,后来梦见了他,在火车上,她扑过去。
他没抬眉,列车员要拉她下去,她急得大喊,他仍低着头,仿佛拖走的人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视线里,他站在那里,终于抬起了头,玉树临风,却冷漠疏离,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
然后,她惊醒过来。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是不是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被遗忘了,所以才做这样的梦,郭郭说。
她配合地抚胸:“是啊,是啊,我好怕----”
“小样,在老娘面前晒恩爱啊------”郭郭骂她。
过了一小时,再去书房,他还对着一份文件,正往电脑里输英文,她将茶送到他手上,挤开他,一字字校对着,末了又提出了几个修正的建议。江俊川放下茶,细细地想了想,用了她的一个建议,俯身用笔在文件上做了个符号。
程诺指着问:“那这个地方呢?为什么要用这个句式?是不是太正统了?”
他们挨得很近,他呼出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竟有种甜香。程诺转转眼珠,怀疑自己的嗅觉出现了问题,明明就是甜甜的浓郁的香气,怎么会从他身上传来。
视线对接的时候,江俊川蹙了眉:“你用了香水?”
他早说过不喜欢人工的香精。
程诺摇头,鼻头挨着他的衣服深深嗅了嗅,又抬起自己的右臂嗅了嗅,都不是,反应过来,惊喜地抚掌,兴奋得拉着江俊川往阳台走,激动的:“不是香水,是晚香玉,真的是诶,你闻闻,和那晚的香气一样-----”
看江俊川疑惑,她黑黑的瞳仁转了转,似有些回味无穷,补充道:“就是我们结婚的那晚啊-----你不记得了?”
她蹲下来,嗅着花香,低低道:“所以我才养这个的,好香----”声音低下去,尾音绵长,竟有些缠绵的意味,“像梦一样---”
那晚两人纠缠的情形突然再现,江俊川的心窒了一下,转开视线。
还娇羞一片的人突然跳起来,两分钟后献上宝:“尝尝,桂花米糕----”
她已经将外层的锡箔揭开,拿起一块,噘唇吹了吹,送到他嘴边,用了软糯的语气:“不烫了----这是中秋那天爸爸特意带给你的----”
”
闯入眼帘的是一个字,刺眼-----江俊川猛地掀过去,糕点连同盘子,都坠落在地。清脆的声响后,他一把抓住了程诺的手,沙哑道:“哪里来的?”
他拽着呆滞的程诺,让她看糕点上的一个字----月:“只有他才会在上面印这个字,你所说的爸爸,是他么?嗯,是不是他,江-----一----帆----”
这个名字,他只在心里一字一字地念过,钝痛便汤汤而来,十几年了,从前这个名字带给他的是父爱,后来是耻辱,是被遗弃的愤怒。离异家庭多了,那么多孩子都正常地长大了,成人了,他也如此,可是他因之背负了沉沉枷锁。此生,都被罩在阴影之下,连同自己的心。
程诺看着他瞬间情绪突变,结巴道:“他---他和我爸爸是好朋友----”
江俊川扯着她去了卧室,从程诺的梳妆台最下一层里掏出一个盒子,是程诺藏着的遥夜:“这个东西,为什么要给你?”
他握着“遥夜”,寒意森森,目光像要凌迟她一般。
程诺被逼着后退,腰撞到把手上,疼得弯下腰去:“那盒糕点,他说你小时候喜欢吃,特意让厨师做的,还说你最爱桂花味----至于遥夜,是他要送给我们的,他说对不起你妈妈和你,他很愧疚,所以才研制了遥夜,以表达对你们的牵挂和愧疚----”
江俊川手一扬,遥夜飞出,落到墙角。
他像头被困住的狮子,爆了青筋,暗了眼神,冷了双眸。
转身,女人扑了过来,箍住了他的腰。他掰开她的手指,费力地,像芟除一棵牵牵绊绊的藤蔓,箍得太紧,手指都僵了。
“俊川,你要去----哪里?”
身后,她滑坐在地上,额头渗出汗来,挣扎着爬起来,腰间一阵撕裂的痛,她弯着腰,走到窗前。
楼下,早没有车的踪影。
她奔向沙发,打他的电话,按号码的手一直在抖。
电话在鞋柜上响起来,是他的手机,他没有带手机,没有带钱,住到哪里去?
她挣扎着挪到楼下,已是满头大汗。
邻居汪嫂刚下夜班回来,见状不由问她怎么啦,她惨白着脸,只是说腰酸腰疼,汪嫂笑:“是不是有了?”
什么有了?有了什么?
程诺半天才从汪嫂打量肚子的眼神里看出了门道,忙摇头。
“你家俊川呢?没回来么?要我送你去医院么?”
拒绝了汪嫂的热心帮忙,程诺望望无人的街道,讪讪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程诺去国安局等江俊川下班。
六点了,大楼里人陆续出来,一个小伙子一眼认出了她,带她进去,指着四楼一个窗户说那就是江队的办公室。
程诺推开门,看到江俊川坐在电脑前。她咳了一声,某人连眼睑都没抬,她挪到桌前,用了负荆请罪的语气弱弱叫了他一声,他抬起眼睑从她身上扫过,落到身后的某一点。
一阵咋呼打破了尴尬:“江队,你要的快餐----哇,好烫,快点快点----”
大呼小叫着进来的是小王,注意着手上,又还留意地上,将餐盒放到桌上才看到程诺:“程----哦,嫂子----来啦----”
小王是第三次见到程诺,第一次在火车上,她坐在他的铺上,花痴样望着江队,叫江队“哥”,害他以为那是江队的妹妹。第二次是在江队的婚礼上,整个国安局都在猜测江队的结婚对象何许模样,身高多少,胸围多少,是绵羊型还是狐狸型,结果都有些失望,新娘子肤色深,顶多算个“灰姑娘”型。打击之下狂喝酒,局里没江队帅的小伙子捂面,没天理了,男女比例1:1.04而已;名花无主的小姑娘窃喜。说实话,小王对这个叫程诺的印象,不算好,最大的特点只能说是脸皮厚。美女怕缠夫,帅男怕厚脸女,不是她程诺脸皮厚,能追到江队么?就是追到了不也是弃妇么?灰姑娘到十二点的时候还不是被打回原形?小王灵光一闪,今早江队让他帮接一个电话,一个女人吞吞吐吐、拐弯抹角地打听江队来上班没。他要把电话递给江队,江队却头都不抬,也不接,害得他只好撒谎说江队在开会,原来就是她打的啊!江队出差回来竟然没回家,这个女人这么快就被打回原形了?
小王的心思百转千回。
程诺只是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神便悠悠地转向江俊川了,根本记不得在火车上见过小王。
被直接忽视的小王硬着头皮:“那个,那个,江队,这吃的就归我了,你回去吧!”
另两个人都不做声,小王灰溜溜地捧起餐盒退出去,一路腹诽着,这一对,果然绝配。
邮件的滴滴声惊醒了在沙发上一不小心就睡着了的程诺。
橘黄的灯光,投在办公桌那一团。江俊川的身影在灯光下的剪影极萧索。
程诺张了张嘴,喉咙如火烧,萦绕脑海的话,却说不出来。她蹒跚着走到他跟前,手在办公桌上无意识地划动:“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电脑关机的音乐响起,台灯灭掉了,只有蓝盈盈的电源灯亮着。只有隐约光亮的屋子,两人的呼吸可闻,他站起,一个趔趄扑向她,程诺本能地用手肘抵住,头顶吹拂着他的气息,男人的温热肌肤贴着她,那夜他醉了乖乖地倚着她的情形再现。就在她心醉神迷的时候,椅子一退,他抓住椅子站稳了身子,好一会儿,他穿上外套,才慢慢地走向门。程诺跟在江俊川后面,几乎是用跑的。楼道里应急灯还没亮,到二楼的时候他慢了下来,程诺脚下踏空,跌了下去。“砰”地一声,灯亮了。
程诺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手掌擦破了。几步处的他回转了身,身形没动。程诺尝试站起来,腰用不了力,又委顿下去。这个时候,她庆幸摔了这一下,追得好辛苦,至少,他停下来了。
他走过来,大手一捞,将她扶了起来,她顺势就靠在了他身上,虽然背真的很疼,手拽住了他的手,虽然手也很疼。他扶着她的腰,给她一点助力,一路搀扶上了车。这一路,程诺绷着的嘴角漾起了控制不住的欢喜,偷偷的掐了自己才不至于得意忘形。
车在一家店停下,哦,是家药店,程诺抿着的嘴终于绷不住了。江俊川好一会儿才提着药袋子出来,下阶梯的时候身体有些僵硬,上车的时候动作也迟缓,右腿慢慢地移上,手抓住了椅子借力坐下。
她伸手覆上他的膝盖,歪着脑袋去揉他的腿,手下的肌肤霎时僵直,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程诺的脑袋撞向了车前箱。
看到程诺从驾驶员的腿上爬起来,头发凌乱,旁边并行的跑车里探出个男孩子的头,吹声呼哨:“姐们,爽不?----”
程诺被吓了个半死,根本不明白那人的意思,看江俊川的唇绷成了直线,再也不敢乱动。
到小吃店的时候,他又下车打包了一碗汤圆。
“哪个---俊川,你喜欢吃什么?我陪你去吃---”程诺捧着漾着甜香的汤圆,冰着的心完全融化了。
他眼睛凝视着前方,专注地开车,侧影冷硬。
呵---程诺相信自己就是加上手脚来想来思考来分析,也看不透江俊川。
回到家,他默默地给程诺上药,贴创可贴。酒精淋在手上,火辣辣地刺疼,程诺咬住了唇没做声,手指的颤抖却没法控制,抱着手欷歔着,又不敢贸然开口说话,小心地抬头看看他,斟酌了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说:“俊川,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心情,你放心,以后我不会了,尽量不再和他有什么---接触-----”
他转身去了厨房,用家里的碗装了汤圆,拿了汤匙,放在她面前。
程诺乖乖地坐下吃,将舀着汤圆的汤匙举向江俊川,
他默不作声拿起外套套上,程诺心里一凉:“俊川,你相信我,我真的,真的不会了---我会把遥夜还回给他的----你去哪里?---你不要走,我不想---一个人,我的腿疼,还有腰也疼----”
这时手真的痛了,汤匙掉下,溅起了汤水。
换了鞋子的人只是淡淡地说:“我还有事----”
这是三天来他对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可是在程诺听来却是大赦,吃了那一碗汤圆,感觉从没有那么甜。那晚他是十一点回来的,程诺还冒死去骚扰他,虽然自己手上打着创可贴,腰也疼得不像话,可是能证明男人原谅了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滚床单。
他们一周没做了,小别胜新婚,她的手刚伸到他的腰的时候就被江俊川一把捏住了,疼得她叫了一声,这次,他没怜香惜玉。
哦,程诺悲叹,他还没有原谅她。
程诺举着手:“俊川---我不会了,真的不会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都受了惩罚了,腿疼,手疼,腰也疼,连心---也疼,真的----”
说着说着,自己就委屈起来,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声音也低哑:“你要怎样?你说啊?”
一声不吭的他,还是那个在火车上明明知道她撒谎还不动声色地配合她演戏的人吗?是那个在晨曦里如松一般屹立却给人莫大的安全感的男人吗?
“程诺----”
男人低沉的声音叫她。
程诺收住了抽噎。
“就这样吧---”
他说,总结般,开金口仅此一句,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接下来的时间,程诺在咀嚼他的这一句话中沉沉睡去。
第七章 黑白
和江家的关系变得微妙。程诺推了几次江一帆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