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说起江俊川最近的情绪,遥夜也交给郭女士收了起来。
于晨曦结婚的时候,郭郭问,程远航是一夜几次郎?晨曦羞红了脸,落荒而逃。
而今郭郭也这样问她,她没逃,因为腰疼:“哎哟,我的腰----”郭郭惊讶得合不上嘴,还打听江俊川的年龄。
她笑得猥琐,勾着手指,“二十男人日立”,“三十奔腾”-,“四十微软”-,“五十松下”---
终于闹懂了的程诺扑过去,趁乱捏了郭郭一把,这女人,脑子都什么构造的啊?色女一枚!程诺哪里肯说,真的弯手指算的话,她和江俊川做爱的次数少得可怜。
程砚说带她去城南吃一种特别的串串,至于为嘛要请客,因为他这月拿到了奖金。
车颠簸过了一段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路,灰尘漫天。这是城乡结合部,距城中心有四十分钟的地方。
程诺严重怀疑程砚请吃饭只是个幌子。请客的地方是个路边摊(程砚从不光顾这种地方的),桌上和塑料凳子上一层油腻。程砚蹙着眉头用了一大卷纸擦凳子,又从自己裤袋里拿了纸巾擦拭了几遍,最后才不情愿地坐下。好像请客的是程诺,而不是自己。
程砚怨念多着呢。他是江一帆的助理,公司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经过他才能报到董事长那里。诗奈在北京的酒店正在筹备开张,诗奈的新品也要上市,江一帆成了空中飞人,忙得不得闲。而他和季之麒,作为总经理的特助和产品开发部副部长,一个忙死了,一个闲死了。
他烦死了。昨天的产品说明会上高层满座,季之麒却公然打手机游戏,哒哒哒的枪声猛地响起,几个美女主管吓得花容变色。坐上首的董事长脸黑如包公。这事本来和程砚自己没关系,可是他是特助啊,又是季之麒的发小,董事长生气的结果,就是本来由副董去的一个贸易会,临时变更,派他这个特助做特别代表,陪同季之麒去考察南方市场。
一个烫串串的铜锅端上来。
家境殷实,一向养尊处优的程砚吃得不多,中途上了厕所。
回来后,突然看到似的,拐拐程诺的手:“那不是俊川哥的车么?”
牵着密密电线蛛网的电线杆下,赫然停着江俊川的车。
程砚拦住程诺:“俊川哥会吃这种东西么?等会儿他出来的时候你再打招呼不迟啊,我倒是好奇他来这里干什么---你先别骂我,我也是担心你们,他最近是不是回来都挺晚---姐,偶尔加班那是正常,长期这样,就不正常。他又不是管理一个大公司,难道比我还忙啊-----我不是故意要跟他,就是偶然遇到,看他车上坐一个女的-----”
程诺沉下来脸,莫非自己也和闹家变的其他女人一样,是最后一个知情者。程砚指着巷口。
一个妇女推着三轮车从小巷出来,三轮上堆了一大堆家什,最突出的是大大小小的几口锅。车上搭着一块板,转弯的时候卡在了狭窄的巷口,江俊川从巷子里出来,帮妇女把车头转了转,两人合力将车拉上大街,看妇女骑上三轮,江俊川才上车。
那女人,并不年轻,身材也变形,费力地踩着三轮。这个人,和江俊川有关系?
程砚也是一脸惊异,转头问程诺:“难道他到这里做好事来了?这个女的,不是上次那个嘛---”那个妇女穿的衣服唤起了程诺的记忆,黑红色,苗族的服饰,嘿,这不是那个卖糍粑,和姚青产生了纠纷的那个摊贩吗?
程砚扯着程诺往小巷里去,一扇大门对着巷口,没有关。这是此地老百姓常盖的简易建筑。两层的小楼,分隔成上下各四间的出租房,院子里晾晒着衣服,能下脚的地方都堆着东西。
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太太坐在院门边缝着东西,问他们找谁,口音怪怪的,可是程诺一听就听出了她是哪里人。
“阿奶---你这是苗家的织品么?”
程诺告诉老人自己来这里找人,没有找到,看到老太太绣的东西很好,觉得和在凤凰见到的织品一样,还问老人是不是苗家人。
老太太一听程诺去过凤凰,还能听得懂自己的方言,当下很高兴。程砚楼上楼下看了一圈,回来时老人正说起自己的家事,家里有四口人,儿子在工厂打工,儿媳摆摊,孙子读书,自己则料理家务。
程砚很失望地拉着程诺告辞,程诺已经猜出了老人的身份,她该是阿昀的母亲。
回程,程诺将江俊川的这段往事告诉程砚,程砚唏嘘着:“看来我错怪他了,都是季之麒这个小子,拉我来,远远地看到他和一个女的一块儿----哦,我想起来了,就是你结婚的时候来的那个,下午才来的,开着军车,她老公是军人----俊川哥的妹妹嘛,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程诺拨通了季之麒的电话,季之麒这是要干嘛?干嘛?
“被欺负了?”那头纯良无害的语气,慢腾腾的。
程诺火腾腾地冒,坏心思的小孩,又打什么主意?
她自然是一番讨伐,而季之麒嗤之以鼻:“我就想看看小警察,对你有多好,可惜,跟别的女人含情脉脉的---”
“那是他妹妹,你把人想这么坏,你以为人人都这样?”
季之麒轻嗤一声:“妹妹?亲妹还是情妹妹?程诺,我等着看你是如何傻死的!”
电话挂断,两个人都气得不轻。
“程砚,季之麒胡闹你也跟着啊,他就一疯子----”程诺摔了门下车,气呼呼走了。
程砚脑海里疑惑却越来越大。就他所见到,江俊川和那个女人,两人不仅去了这个小院,还去了一家僻静的茶楼。彼时是季之麒在开车,这小子神秘兮兮地说带他来考察,结果却看到了这一出。
他的反应也和程诺一样,说季之麒无聊之极,可是季之麒一言不发,踩了油门从江俊川身边擦过。女的走在开车这边,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被江俊川一把拉开,惊魂未定的她靠在江俊川的怀里,两人又很快像触电一样分开。
季之麒似笑非笑问:“程砚,你也算是情场打滚的人了,我说的没错吧?”
他回了头看那两人,他们还呆呆地对视着,怎么看怎么不纯洁。他程砚是个狐狸,怎么看不出季之麒的用心,只是没点破而已。其实他从知道江俊川的身份后就不想卷入这两兄弟的是非之中了,尤其是明知季之麒对他老姐有着那么点意思,更觉得头大。要想在诗奈生存下去,就该做个局外人,特别是如今局势不明,贸然被归为哪一派都前途难卜。
说来也霉,被程诺骂了后没几天,程砚出事了。
程砚去广州出差,陪同诗奈副董和季之麒参加一个贸易会。凭借新品的推势,加上诗奈这几年在行业内的灵活的营销策略,他们拿到若干订单,头晚在广州庆祝了一夜,然后搭乘上午十点回c市的航班,才下飞机,程砚就被等在机场出口的警察带走了。可怜程砚就在接机的一行人和副董面前成了阶下囚。程诺是第一时间接到季之麒的告知电话的,如果不是电话固执地叫,然后季之麒又来了短信,程诺还以为季之麒打电话的目的就是骂自己。
当下,她急急地回拨了电话过去,那头却久久没人接,终于听到季之麒的声音,她早忘了咬牙切齿。
无异于晴天霹雳,程诺不知所措,好一阵儿都不知怎么办。
“哎呀,快去找你老公啊,一个部门的,打听下消息----”郭郭要镇定些,点醒程诺后,忙着给陈剑电话,让他帮忙,做完一切,猛然想起郭女士的火爆脾气,又给季之麒电话,叮嘱他先别告诉程诺的父母。
程诺一头闯进江俊川的办公室。
江俊川好一会儿才将视线从文件上转向她。这一眼,平静无波,程诺的眼泪却因之流了下来。女人,总是在心爱的人面前才撕下伪装。程诺也是如此,季之麒面前张牙舞爪,江俊川面前却柔弱如水。
程诺哽咽着:“程砚---被警察---抓了------”
她将柔弱无助的一面完全展示了出来,可惜江俊川没有看见,或者看见了视作不见,稳稳地坐在那里,和她隔了一个偌大的办公桌。
程诺羞愧地擦了擦桌子上的泪渍:“听陈剑说,程砚好像和一桩贩毒案有关----”
她全靠手扶住桌子才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稍微平静了点,仍止不住抽噎,懊恼着为什么一见到他自己就想哭:“你—拘留这块和你们也是一个系统,你能不能去看看他?我担心他----”
“我们有规定,嫌疑人在拘押期间,是不能见家属的。”
他丢下了笔,眼眸像眼古井,依旧平平无波。
程诺怔了一会儿,继续努力:“要是他被别人欺负了,我们都不知道----”
他的语调没有波动:“---家人要见他恐怕不行,能见他的只有律师----”
感觉到这房里气氛凝重,拿着文件进来的小王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感觉自己的无措被江俊川看见了,凝了心神,道:“江队,需要推迟会议么?那个,嫂嫂子----”
江俊川接过文件,看了看,签上名后合上。两只指节修长的手撑在桌上,那是一双程诺想依靠想得到力量和慰藉的手,指甲修得平整,袖口洁白,齐到腕骨。
“江队,那我去通知延迟会议---”小王接过文件讪讪道。
“不用----”
江俊川吩咐着,向门边走去,程诺跟着转身,背磕在办公桌的边沿,腰部冰冷而硬,看着他就要离开,喊出来的声音小而又小。
他停步,没转头:“这件事,我不能插手----先找陈剑吧----”
他的手扶着门,这双手,在新婚之夜为程诺端过水,清风般拂过她的肌肤,包裹过她的手。
这刻,手的主人却大步走了出去,门被关上,所有的声响被隔绝开来。
程诺盈于眼眶的眼泪凝在睫毛上。这人,怎么可以这么冷静?
程诺茫然地走出国安局,又被父亲的电话催回了家。怕什么来什么。刚才,家里来了一群警察,警车乌鲁瓦剌开进来,楼道里涌了一大群看热闹的邻居。
警察的话让郭女士两眼一码黑:“我们怀疑程砚和一桩毒品案有关,这是我们的搜查令,----”程砚的屋里被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是客厅,洗手间的马桶盖都被揭开搜了一遍。
警察说:“程砚的态度不好,对我们的问询只有三个字—不知道,希望你们家属配合,争取将功赎罪,减轻处罚!”
晴天霹雳啊!郭女士心口一痛,血往上涌,当场晕倒。多亏季之麒赶来,将郭女士第一时间送往医院。
一波未平,一波又折。
程诺急匆匆赶到医院。
她妈一直有血压高的毛病,所以这几年,程诺的爸爸一直都刻意地让着她,不刺激她。
父亲只说母亲还在抢救。
程诺跑进内科病房区时,进出的人都以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她那样子,眼角还挂着眼泪,脸上泪渍残存。
从病房里出来的季之麒见状将她扯进另一间屋子。空荡荡的一间屋,陈列着几个柜子,特别空特别冷的屋,还有几张可以推动的病床。
“我妈—她怎样了?”
她方寸大乱。
季之麒站在门边,好一会儿才说:“你妈没事了,就是血压升高,还在输降压药----你这个样子,不怕更刺激她么?----你别靠着床,有福尔马林气味,忘了提醒你了,这里去世的人没进太平间之前,都放在这里,简而言之,这里是停尸间----”
停尸间!程诺的难过被恐惧驱得干干净净。
车子缓缓推动的声音由远至近传来,沉重缓慢,程诺“哇”地惊跳起来,往外奔,被季之麒懒洋洋的一句话阻住了奔势。
他似笑非笑:“程诺,你还是那么容易骗------”
程诺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张欠揍的脸撇着嘴:“怎么?还跟十四岁一样,一点事就吓得哭哭啼啼的------”
程诺气极,是小事么?十四岁那年他将她推进水池也是小事么?她这辈子因此见了水就心跳紊乱。
程诺冷不防一把揪住了季之麒的胳膊,狠狠一拧,可他面色不改,深深地看着她,她松开了手,他的手臂上竟然起了瘀紫,程诺心虚地按了按:“你干嘛不挣开?”
季之麒目光沉沉,冷冷地笑起来:“你不是恨我么?拧了我十几年了,你还真舍得下手!没我这双手,阿姨不定怎样呢----”
“那我让你拧回来----”
季之麒果真就拉起了她的手,也没拧,俯下头去。程诺惊惶地挣扎,晚了,一阵刺痛,程诺“呀”地一声叫,甩开了手,一个红色牙印赫然出现在手腕上。
而始作俑者一脸满足。
她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程诺拉着昏睡中的妈妈的手,在床边发呆。季之麒过了一会儿才进病房。
另一张床上躺着的病人开口:“姑娘,能帮个忙吗?我想上厕所-----”
碰巧护士过来,训道:“你输着液呢,怎么去?就用便盆----一个病人,还顾忌那么多干什么?你不知道你血压高么?万一蹲下去出事怎么办?好啦,职责内的话我已经说了,你要想去,我是不会帮你的---”顾自走了。
程诺看不过去,小心地扶她起来,替她套上鞋,伸手取下输液瓶来,扶她进了卫生间。
“瓶子举高一点,别回血了---”季之麒在她背后说道。
她不搭理。
“诶,你学雷锋,小心点,刚护士小姐说的你听见没?”
程诺置若罔闻,没给他好脸色。
胖胖的阿姨一边瞅季之麒,道:“谢谢啊,小姑娘,一看你就是孝顺孩子-----我看大姐真是福气,还有这么个好小伙子照顾着,你们俩还真配-----”
程诺头疼地打断她,磨着牙:“阿姨,你误解了,我和他----他是我弟弟----”
季之麒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