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班是艺体班，除了些艺术体育特长生外，。还聚集了全年级不想读书的学生。

后排传来敲桌子的有规律的哒哒声，像故意和她唱对台戏，她停顿下来，那声音继续。

“谁在敲桌子？王毅，你给我站起来----”她改用中文道。

这个叫王毅的学生，正是为阿昀嫂子和围观者差点起冲突的那个。他呼啦一下站起来，个头很高，昂着下巴：“坐在这排的又不止我一个，凭什么让我一个人站起来！”

“有你这样的吗？在教室不好好学，一天到晚寻衅滋事！”

王毅旁边的男生捂嘴，幽幽道：“鸟语，我们干嘛学？我们又不是鸟人。”

哄堂大笑，有人声音张狂，如嘎嘎长嘶的怪鸟。

程诺按着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深吸了口气。

“上课枯燥乏味，谁想听呀？不如说说麻将，传授一点赌术，程老师？”王毅耸耸肩，肆无忌惮。

全班笑得越发欢了。查课的领导停步看过来。

程诺深深吸口气：“王毅，我知道我做了些事让你产生了误会，如果真是那样，我希望你把事情了解清楚再和我谈，好么？”

“呵呵，大家听到没？听说你前几天才进过派出所，难道使我们误会了你么？”

程诺脑袋轰地一响，学生怎么知道？

这下，教室里嘘声一片，口哨声响成一片。

程诺气得发抖。

幸好下课了。这事，程诺不想闹大，下课后没精打采地去食堂吃饭，食不下咽，郭郭推推她：“还在想那事？”

她摇头，叹气：“学生厌学，我厌教，郭郭，从来没想过当老师这么难。早知道，我该补习一年的。”

“算了吧，你那性格，肯定怕苦，这也怕，那也怕，还是教师这个职业适合你。”

程诺叹气，坐在前面吃饭的值周领导突然回过身来，严肃地问程诺：“程诺，最后一节课怎么回事？整栋楼就听到你们班在哄笑，还尖叫，作为一个老师，你这样放任自流，算得上是教学事故了，希望你注意，你还年轻，别整天想着些不切实际的！”

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又暗含恨铁不成钢之意。

下了晚自习，程诺走出校门，提着补好的词典。

花了几十元，重新做了封面，细细地刷了胶水，虽然花的钱再添一点可以买一本词典了，但是意义不一样啊。

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驶过。出神间，连身边跟上了三个人也没注意到。

那三个人，都吊儿郎当的样子，嘴里叼着烟，头发染成了五颜六色。

带头的来拉程诺的包，程诺一惊，本能地扬腿，向那人的手踢去，她穿一双牛皮短靴，被踢中的话会很疼。

那人没想到一个弱女子竟能飞起一腿踢来，猝不及防，蹬蹬倒退了两步。可是程诺只会这一招，力气也不够，还没回身，被背后一个人抓住空档，踢中小腿，一膝跪在地上。

“我靠，拽这么紧，守财奴啊-----”一个人扬起脚就朝被拉倒在地的程诺踢去。

大约因为她死命地抱着另一个包，那人就俯身来抢。

程诺不肯松。

这个时候，有自行车突地冲来，一个混混跌在地上。

程诺趁机也站了起来，趁三人都去围攻之时，朝其中带头的人腰部横踢一脚。

那人嗷嗷叫着，骑自行车的人也和剩下两打在了一起，一阵拳打脚踢，呻吟出声狼狈逃窜的是那三人。

救程诺的竟是中午在课堂捣乱的王毅。

男孩用怪异的眼神看她，她牢牢抱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更值钱的挎包丢在一边。

程诺忙着把词典拿出来，看看没损伤才松了口气。

就为了本词典？校门口有蹬着三轮卖盗版的，这本词典不过五六十元。

她曾抢过姚青赔给母亲的钱，威逼得母亲不敢声张。果然是守财奴啊----

她是一中赌后，输赢几大千乃至上万，连一本词典也舍不得？

“等等，你伤到哪里没有？有伤的话我们马上去医院。”程诺结结巴巴，“你放心，不管伤到哪里，我都会负责的----”

王毅摇头。

“那我请你吃东西好了，表示感谢----”

王毅点头，程诺一下高兴了，抱着书就走。王毅冲地上呶呶，她才大梦初醒般拾起地上的包，也不检查，兴高采烈就走。

“没丢东西么？”王毅提醒她，程诺不太在意，转话题：“怎么这么能打？”

看王毅个子很高，体格也壮，大冷的天就穿着一件运动衫，头上热气蒸腾，程诺便问他是不是体育特长生。他摇头。问将来的打算，大男孩搔搔头：“你也知道我成绩差，考学是没希望了----”

程诺就告诉王毅，自己认识个跆拳道高手，在本市开了家拳馆，门生很多，有兴趣的话她可以介绍他去拜师学艺。

当下就约定了时间。

王毅弯腰检查车，吐出一句：“一码归一码，程诺老师，你要是感谢我，帮我把修车钱付了吧----”

一个报亭边恰好就有一修车的，王毅熟门熟路拿了工具，鼓捣几下，紧了紧螺丝，提起车后轮，蹬一下，车轮转得圆溜溜。

“好了----”他拽拽地坐在车后座，两条长腿交叉使力，溜远了又转头回来等程诺。

程诺正准备掏钱，王毅看着她笑，蹙眉：“喂，你注意点老师的形象，一中老师的面子，都被你丢光了！”

程诺耸肩：“我是觉得咱俩挺像的，表里不一。我说，王毅，你能不能在学校里注意点形象，一中学生的样子，被你践踏了。”

的确，一个是不合格的老师，一个是不听话的学生，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思及此，两人都笑了，惺惺相惜。

两人步行走到广场，王毅朝一个店走去，将车提起来，放在街檐下，冲屋檐下一个老人叫：“阿奶，我回来了----”

却是阿昀的母亲。

阿昀的嫂子出来迎客，见是程诺，一愣，又回头朝店里叫：“阿昆，快来，快出来----”

一个中年男人出来，穿着苗家的服装，既有股腼腆，又很热情。

阿昀的嫂子指着程诺对老公说：“阿昆，这是俊川的媳妇----”

阿昆很是憨厚，话不多。

店虽小，却很有特色，墙上挂着阿奶的苗绣，空气里飘荡着酸汤鱼的香气。糍粑也改良了，宝塔形的小块状，裹了层细细的糯米粉和花生仁，盛在小碗里，面上淋着红糖水。食客可以打包，也可以坐在店里吃，用小根的牙签插着，很有些都市生活的精致。

这样一个店，总要七八万的门面费和装修费吧？

王毅缠着程诺问她和小叔叔是怎么认识的。

小叔叔？

阿昀的嫂子看程诺疑虑，补充道：“这孩子，阿昀走那年才十四岁，和他小叔感情可好了。当时我和阿毅的爸在外头，家里就阿奶带着孩子。俊川和阿昀是很好的朋友，孩子叫阿昀做小叔，称俊川小叔叔，感情也很好。这次，多亏了姚青，她看过我们一家的照片，觉得我面熟，和我撞了的第二天就找了来。”

程诺就开玩笑，让王毅叫她小婶婶。

王毅抿着嘴，不肯。

看父母忙活去了，王毅撇嘴：“我不想读书----”他指指父母：“他们让我考大学，我想参军，他们不让，这里不是开始招兵了吗？我偷偷报名了，他们大发雷霆，说要和小叔叔商量了，小叔叔不同意的话，我就不能去----”

“小叔叔怎么回事啊？现在都还不过来？”

“你知道他在哪里？”

王毅眉头皱成个川字，道：“他去和姚姐姐商量啊，姚姐姐支持我去，小叔叔说和她谈谈-----”

程诺当下心里一沉，手里的词典便分外沉重了。

王毅神神秘秘地拉着她去了雅江边，江俊川的车果然停在那里，车里却没人。不远处，一高一矮的并肩而立的，不正是姚青和江俊川？

王毅嘟嘟囔囔：“程诺，你说小叔叔会同意我去当兵吗？他和姚姐姐感情那么好，一定会听姚姐姐的，对不对？”

程诺僵硬着脖子，闷闷地说：“当兵有什么好啊？干嘛不去考大学？你小叔还不是大学生？做有知识的现代军人，不是更厉害么？”

王毅撇嘴：“和小叔叔一个口吻，他是不是和你窜通了？”

“小叔叔和姚姐姐闹矛盾了么？你看，姚姐姐拿拳头打小叔叔呢----小叔叔也不躲，肯定他惹姚姐姐了----好郁闷啊，那个时候他们感情那么好，赶边边场的时候，有个阿哥向姚姐姐讨东西，小叔叔可着急了，后来要姚姐姐狠狠地踩了小叔叔一脚，他又高兴死了。”

“是我们湘西苗寨的风俗啊，如果姑娘看中了小伙子，就用力地踩他的脚尖，踩得越重，表示越满意。如果小伙子看中了姑娘，就向她讨东西，如果她肯给，事情就成了。嘿嘿，踩脚尖后，你猜接下来干什么。”

程诺咬着牙：“不知道，不感兴趣----”

王毅呵呵乐了：“去溪水边谈心啊，我们苗家的习俗，踩过脚尖，送过东西，就表示私定终身了，而且是在神前起过誓的。程诺，你吃醋了---”

程诺感觉这孩子也和季之麟一样，专门欺负人呢，转头不理。

王毅推她转身：“走咯——我们走吧，他们过来了----”

视线被王毅的个子遮住了，好容易偷觑了一眼，她闷闷地停住脚。

江边，那对人拥在了一起。

“走啦走啦----”王毅突然就用力拉着她走，程诺木木地被推着走，走到人多的地方，王毅住手，她还是那么木木地站着。

“程诺------你没事吧？”男孩心慌了。

程诺摇头，再摇头，摇后又不知道自己为何摇头，拦住了一辆车，仓皇地逃走了。

“喂----你的书---”王毅在后面叫，还追了几步。挂在他的车龙头上的，是一本词典，他把它拿出来。铜版的纸，古色古香的风格，第一页，有个英文单词。

他跺脚，把词典装进口袋里，推着车向江边去。

“小姐，去哪里？”这是出租车司机第四次问程诺了，女子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庞，衣服上还残留着灰尘。

程诺被撂下车。包忘了拿，没手机打电话。

是深冬了，街上的人很少，大小商场都关了门，霓虹在高楼闪烁，炫目的辉煌。很冷，路边摊却很热闹，围坐着高声大气喝酒的，不属于自己的热闹。

去哪里？回家？面对那个不再自己的男人？她没有勇气。

敲开郭郭家的门的时候，陈剑吓了一跳，半夜三更杀上门来，没钱没手机，闹出走嘛。

郭郭被唤起来，两口子面面相觑，在程诺去浴室洗澡的时间里，商定先让程诺睡觉，明天再谈。

江俊川一夜没电话。

程诺这早上早自习，郭郭将她从教室叫出来，努努嘴：“你丫怎么回事？情敌都杀上门来了。示众么？他奶奶的-----”

站在办公室门口和王毅的班主任交谈的，正是江俊川。一个俏丽的身影站在一旁，是姚青。程诺平息呼吸，走过去。

班主任小梁急急朝教室去，叫出了和王毅常在一起的一个男生，王毅自昨晚十点就不见了，一夜没回家，那男生却不知道王毅的行踪。

这是江俊川第一次来程诺的单位，程诺的桌子上就摆着一张他们的结婚照，电脑的桌面也是他们的合影。程诺庆幸自己没开电脑，桌子够乱，相框也挤到了角落里。而江俊川也没有看她的桌子一眼，倒是他疲惫的样子刺痛了程诺的眼，一夜的功夫，为情所伤，他就憔悴如斯了？姚青也是，难道一夜无眠，执手相看么？听王毅说，姚青就住在临江的酒店。

郭郭冷眼看到程诺的退缩，咳一声走上前：“俊川，大忙人哈----看你这样，昨晚没睡觉？”

她又转向姚青，伸出手：“听说你是俊川的妹妹，我是程诺的好朋友----”姚青点点头，郭郭又笑：“哎呀，你们两兄妹怎么了？兄妹情深，一个比一个疲倦？搞得跟没睡似的。”

她的话中带刺，程诺碰碰郭郭，这腐女瞪她一眼，对着姚青那边：“这年月小三都杀上门来了----哼！有本事别去抢别人的男人---”

姚青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程诺跳起来，捂住郭郭的嘴，板凳倒在地上。江俊川抿了抿唇角，眼风有些冷冽地扫过来。不过也只是一瞬，再看过去的时候，他又只是一个侧脸，他的手指很好看，敲键盘的时候舒展灵活，击键迅速。

试图通过qq和王毅联系的方法无效。

郭郭闹得无趣，悻悻地走开。

姚青伏在桌上，一直没有吭声。

程诺递给她一杯水，默了默，走到江俊川身边：“他跟我说，想去参军，我想他可能去了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