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稳安定,鹤立鸡群的气质。
程诺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他的话不多,可是却给了她震动。
他没有大泼冷水。而全副武装准备好要迎战的程诺,面对偃旗息鼓的他,便迷茫困惑了。
远处汽车喇叭鸣起,长长的,是季之麟在催促她了。
她惊慌失措地想说点什么,江俊川低了声:“上车----”
他转身打开车门,望着程诺,不容拒绝的眼神。而季之麟的汽车鸣声停住了,想是不耐烦了。
程诺来不及思量,就看到季之麟的车后退转弯,转向了主行道。
她去拉后座的门,江俊川却倾身推开副驾的门,看她踌躇,说了句:“晋城的路我不熟悉---”
她要指路,只能坐在副驾。
车驶出晋城的北大门,程诺的手机突然“滴”地响了一声,是短信。她打开收件箱,一行字:
我就在你身后,等你回头----
她迅速地扭身,车流交织,哪里有季之麟的车?
她一路神不守舍,紧紧地捉着手机,江俊川开了音响,法语歌在车内流淌开来。
行了一个小时后,程诺突然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季之麟的车。就在他们的身后,不疾不徐地跟着,凝重的黑色车身,默默地,如影随形。
这一段路,她茫然在前,他紧紧追随。
出高速路,他的车突然就挤上来,两车并排的时候,戴着墨镜的季之麟,转过头来看着她。
程诺怔怔地和他相视,茫茫然地,前尘往事,像旧电影一样祯祯回转,也像这随轴转动的车轮,辗过青春,辗过年少。
对面有车来,江俊川将车速减慢。是城市的入口了,季之麟的车消失在车流里。
江俊川扭头,看到她发呆的样子,眼光再次落到她结了血珈的唇上,低低地问:“怎么弄的?”
“什么?”程诺回过神来。
他却只瞥了她一眼,砖头看前方。
回到家,王毅一看程诺便两眼发亮:“程诺,你脱胎换骨了耶----气质美女----小叔叔,你说呢?”
不等江俊川回答,他一抚掌:“哦,我想起来了,你先做,就像那个手机广告里的----韩国的那个---”
程诺顿时敛住了脸上的笑。
有一个人也曾那么说过,那会儿自己觉得他是在糊弄自己---
王毅推她去洗澡,说;将苗家的特制药滴一滴在水里,泡上二十分钟就可以缓解疲劳。她摇头,王毅恍然:“哦,小叔叔说你恐水嘛,算了,等会儿用来揉一揉---”
她去洗澡,季之麟的电话又来了。上午她要过她的手机,自作主张将他的来电铃声设置成了仙剑奇侠的主题曲:
生是为了证明
爱存在的痕迹
看不见未来和过去,分不清生死的差异---
离开这里,破晓和月牙在交替
我穿越过几个世纪,只为你---这流离的宿命
现在这首歌一遍又一遍地在浴室外唱,唱得她心乱如麻,匆匆洗完,王毅举着手机过来,追问,难道有人姓“等”么?
原来季之麟将电话薄里的名字用了“等”来代替。
程诺走到卧室回电话。
“程诺--”季之麟细微的呼吸传来,“今天在停车场,遇到一家旅行社的,他们希望你过去,你出来,我把名片给你----”
程诺看看窗外:“明天吧,明天给我---我累了----”
他静默会儿:“我就在外面-----你出来!”
程诺额头抵住窗户,苦笑:“季之麟,不要逼我----”
“----我不逼你,我不逼你,你就找个壳躲起来是不是?他不爱你,你为什么要傻愣愣地跟着他,你不知道这样很贱么?”
他说出“贱”字后又很懊悔,突然刹住,程诺叹口气:“之麟,感情不能自我控制的,过去我说错过什么,那我现在对你说声对不起。就算我离开江俊川,也不能和你在一起,那样对你不公平----”
他打断她:“你不用说对不起,我心甘情愿----”
十四岁的她,被他推下泳池,被救上来的时候,他瞪着她,手足控制不住地颤抖;
十七岁的她,被暗恋的男孩羞辱,站在夕阳的余晖里,他得意地告诉她,那男孩被女朋友甩了;
二十二岁的她,被风尘仆仆赶来的他拦在校园里,他开玩笑地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去国外读书----
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懵懂而过的青春年华,怎么可以暗含着如许的情动?
房门被敲响,程诺忙收了声,低低道:“就这样,我挂了----”
王毅推门进来:“程诺,小叔叔叫你出去吃饭----”
他仔细观察她,突然咬了牙:“是不是那个人打的电话?改姓等了?等你,哼!”
餐桌上摆着几样卖相极好的菜。
江俊川给王毅夹菜,王毅看闷头吃白饭的程诺:“小婶婶这么辛苦,小叔叔你不犒劳犒劳她啊?”
江俊川果真就拿过她的碗,盛了汤,放在她面前。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对她,程诺不去想也不去看只管吃。
王毅又叫起来:“小叔叔,你的手,哎呀,是不是弄山药的时候过敏了----”
程诺抬起头,山药过敏?
郭女士爱做拔丝山药,煲山药土鸡汤,但是山药皮含的一种物质对人体皮肤有刺激,郭女士多年摸索,总结出了一套妙招。
王毅找出阿奶给的药,递给咬着筷子的程诺:“你是女人,你给小叔叔擦----”
程诺将药涂在江俊川手上,等一会儿问他:“好点没?”他摇头。
程诺进了厨房,当她把盛了醋的碗放在桌子后,王毅瞪大了眼:“这个能行么?”
“我妈妈就是用醋来擦的,醋可以中和山药皮上的碱----”
她拉过江俊川的手,用药棉蘸了醋擦拭着泛红,酸味弥散在空气中。擦拭好几遍后,她抬头又问,江俊川还是摇头。
“还有一个办法--”她看看着急的王毅道。
“什么?”
“火烤---”程诺一本正经。
王毅笑:“又不是烤猪手?程诺,你就忽悠吧?”
“我哪有?”
“你有!”
“证据---”
一大一小两个人斗鸡般。
江俊川忽然觉得这样的冬夜也春意融融。
“高一愚人节那天,你对班上大熊说,校门外有人找,有十万火急的事,可怜大熊摇摆着两百斤的庞大体型,好容易到达校门,差点气晕----”
两人都想起了大熊气喘如牛站在教室门外的情景,王毅咧嘴,露出了几颗白齿:“小叔叔,你猜,大熊看到什么了?”
江俊川摇头。
“大熊啊,他到校门口,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每人,鬼影都没一个。门卫问他,是不是以为有人找,大雄点头。门卫就说,回吧,没人找,你这是第六个傻小子了。下五楼,上五楼,大熊好容易回到教室,一身的肉都气愤得抖,程诺却一摊手,说,happy aprilfool’sday可是我们班哪懂这句英文,面面相觑,她就慢条斯理地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汉字,愚人节快乐!从那以后,我们都学会了这句英文。happy aprilfool’sday,程诺,你还说,你没有骗过人?”
程诺轻微地偏头,唇角的笑意还没撤去,不经意地和江俊川的目光对上,他看着她若有所思,双眸仿佛最黑亮的晶石。
这样的目光,像深潭一样,有种不容人醒觉的吸力。
她局促地转开头。
程诺周一去学校,发现自己一夜间又成了名人。碰到两个值周的领导,大约觉得她不安心工作,话里话外就带着点希望她卷铺盖走人的暗示。自从李立跳楼自杀未遂事件发生后,学校出台了很多新措施,不如中午时间学生一律在宿舍楼休息,教学楼不再开放,不如教师轮流值班,中午和晚睡时间都轮值守着学生,比如每月由学生给老师评分,得分纳入考核,年终考核最后的,不再安排教学工作。年级主任明确给她说,她已经两月得分超低了。
心情落到了低谷。
走进厕所,听到“程诺”两个字,下意识地站住了。
“要是当了导游,四处跑,那还守得住男人吗?诶,我说,她老公从来没有来接过她吧?是不是感情不和?”
“你没看到上次来接她那个男的,来过几次了,对她啊,殷勤得不得了------我看哦,八成是---”
“呸,那个男的是不是有问题啊?---”
程诺站在洗手池边,浑身冰冷。
而两个八卦的女人看到程诺也愣住了,忙换了笑脸:“呵呵,程诺啊,恭喜你哈----”
走远了,还有责备声窜进程诺的耳里:“我不装装样子,行么?你知道么?那个男的,是诗奈的公子呢----”
“怪不得,敢赌敢爬墙,原来是攀上靠山了-----”
她攥紧了拳头,给季之麟电话,她决定去那家旅行社了。
季之麟突然问:“程诺,你是不是在楼顶?”
看着远处的高楼如海市蜃楼一样飘渺,空中有鸽群巡弋:“你怎么知道?”
他放低声音:“我听到你抽鼻子的声音了,还嗅到了空气里的腊梅香---”
“你狗鼻子啊----”
“我猜你今天不开心,所以上了顶楼,你之所以呆在那里,是因为那里可以俯瞰到百思仓库院子里的腊梅花,对不对?”
她听着他的丝丝入扣的分析,诧异之极,这样的他,真的很陌生:“季之麟,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季之麟低低地唤:“程诺---”
“什么?”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有问题,我怎么就栽在你这个笨丫头身上了呢?”
程诺咬着唇,酝酿言辞:“所以,季之麟,你应该离我远远的----我们不合适,我只能是你的姐姐!”
他打断她:“合适不合适,得我说了算!”
电话不由分说便被挂上了,程诺长呼了口气,呵气成冰的时节,手和脚冻得麻木了。已经是吃中午饭的时候,教学楼沸腾一阵后转为寂静。郭郭发了短信,说自己回家吃饭,让她自己去吃。
她慢腾腾地下楼,刚走到校门口,便听到了连续两声短促的车喇叭鸣叫。
她无意识地看过去,却是季之麟,站在开着的车门外,一手还摁在喇叭上,看她不动,就连摁了几声喇叭。
有几个同事从食堂那边走来,纷纷看过来,饶有兴趣的表情。
程诺大步朝校门走去,上车前,特意转过身来,昂头看了看那群神色复杂的同事,摔上门。
车驶入市区的时候,季之麟砖头看她:“怎么啦?”
她看着前面,幽幽道:“还不是你!有人说我爬墙攀上了诗奈的太子爷----”
季之麟忍笑不语,可是抽动的嘴角暴露了他的情绪,程诺扑过去:“你还小,还笑---”
车噶地刹住,他抓住了她的手,眉梢轻扬,眸子里似乎溢着不清不重的蛊惑:“我倒是想你爬墙来着----”
程诺要挣开。
他却突如其来地低头,去亲她。
程诺大惊,可是他的手扣住了她躲闪的脑袋,他亲得短促,亲完了低头看着她笑,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是她的倒影。
程诺推开他,重重地喘气:“季之麟,你疯了!”
他却眉梢间尽是得逞的坏笑。程诺别开脸:“季之麟,就算我去了旅行社,也不能说明什么。你放了我吧----”
不过几天,程诺想辞职的想法传到了父母耳里,意料之中的,被郭女士召回痛骂了一顿。
程砚拉她进房:“姐,你是不是受了谁的迷惑啊?是不是之麟?你不能跟之麟搅在一块儿---”
程诺生气:“程砚,怎么你也那么想我,在你的眼里,我就是阿红那样的女人么?谁有钱跟谁,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程砚笑:“其实阿红那也是一种本事,偏男人都吃这套----”看程诺变脸,他忙转口:“不过呢,姐你想过没有,你老是跟之麟在一块儿,江叔叔会不高兴的,像上次在会所看到你们,江叔叔脸都气青了。姐你就知足吧,俊川哥现在虽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大队长,他日,难保不会成为诗奈的掌舵人,之麟呢,好玩不正经做事,最终也不会在诗奈混出名堂,所以啊,你千万别跟他搅合。”
“程砚!”程诺气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颤颤道:“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我是为了钱的那种人吗?---”
“姐姐,你生什么气嘛,我帮你参考参考,省得你将来后悔---”
“不用!”
临走,郭女士下了最后通牒:“程诺,你要想辞职,就别再认我这个妈!”
程诺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