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家门,一眼看到沙发上正襟端坐的江母。
程诺和江俊川被叫住坐下。
“我今天从遥城特意赶过来,是为了和你们商量一件事。程诺,你二十五了吧?---我们江家---”
江俊川沉着脸:“妈,你不是恨透姓江的人了吗?”
江母垮下脸来:“俊川,你一定要和妈妈对着干么?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带孩子的事了,江家可就你一个--”
“你又怎么知道江家就我一个?”
江母直接转向程诺:“我跟你妈妈通过电话,达成了共识,我们都反对你辞职。理由有三点:一教师这个职业稳定,适合女孩子干,导游就不同了,四海为家,没有时间管家管丈夫管孩子;二,教师这个职业有利于下一代的成长和教育,好的家庭环境最重要,导游呢,除了子女旅游可以混混门票外没用-----”
江俊川打断他妈,转向程诺:“你要辞职?----”
江母质问程诺:“你要辞职,竟然没告诉他?”
江俊川抿了抿唇角,对着程诺,眸色幽深:“我没意见---”
江母腾地站起,身体一晃。
程诺忙去搀她,江母缓缓地坐下,向着江俊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是你的婚姻。”
江俊川的眼风有些冷冽,丢下一句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径直去了书房。
这夜,江俊川上床的时候程诺还在床上辗转,听到门响,飞快地闭眼。
感觉床垫略略下沉,然后,一具温热的身体熨着了她的背,手还覆在了她的腰上。
后颈扑过温凉的气息。
她一僵,呼吸都窒住了。
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背和颈子瞬间温度上升,烫得厉害。被子掀开了一点,他竟伸出手覆在了她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这下,连她的脸都跟着烫了起来。
他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罢了!
程诺默默地念叨,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然而江俊川却拧开了台灯。橘黄的光影,程诺感觉他俯身低头,然后有清幽的呼吸拂在她面上,接着,他竟将额头触到了她的额上,他抽身的时候,鼻梁不经意地从她的面颊擦过。程诺的身体仿佛被电流击过。
他推着她,她被迫睁开了眼,对着他墨黑如漆的星眸。
“你在发烧?”他坐起来穿衣:“我去拿药-----”
程诺懊恼:“睡一会儿就好了----没事,真的没事----”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她用不热的手臂挨他的手臂:“真的,你再---摸摸---,烧得不厉害,真的不厉害------”
“不厉害?”他将信将疑,“你脸很红----身上也很烫---”
程诺大囧,恼:“没有就没有------”
她滑下身去,露出两只眼睛。
江俊川却没有睡下,靠着床头坐着。
程诺转向他:“关于我辞职,你真没意见?--”
“没意见”,可以是赞同,也可以是不在乎啊!
这一刻,她忘了自己早就下决心要把感情尘封在心里,尘封在过去,忘了自己跟爱情说了再见。
他点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都有自己的轨迹和光芒,为什么不璀璨呢?”
程诺勉强地笑:“你是不在乎吧?”
没有了爱,当然希望她放逐天涯,走得越远越好。
灯光下,她长长的睫毛不动,像是停驻花蕊的蝴蝶。
江俊川修长的手指握握又松开:“不是----”
有那么一瞬,震动像海浪汹涌而来。
“可是你——你--”说不出来,可是你让我感觉是不在乎的呀。
他并没看她,声音低沉:“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我的妻子---”
程诺的睫毛轻轻微微地颤动:“谢谢---”
第二天,程诺醒过来的时候,江俊川竟还睡着,面朝着她侧卧,呼吸绵长。从来没有在清晨的时候和他相对而卧过,程诺弹起来,飞快地穿好衣服。
他们之间,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中午的时候江一帆让她去江宅。
季洁不在。
她敲门进了书房,江一帆面朝着窗站着,他的个子很高,身板挺直,五十来岁的人了,目光清睿。
他回身开口:“诺诺---最近你和之麟常在一块儿?之麟这孩子,你能不能少和他接触?”
江一帆转头,凝视着她,缓缓道:“他不是轻易对人好的一个人,我以为你会知道----”
程诺脸色刷地变白。
江一帆低声道:“他对你的心思,你不知道么?”顿了顿,补充道:“他——是为你才回来的----我没法阻止,有些事以为你会明白,他为了你,出国,又为了你,回来----”
江一帆叹口气:“我本来想,他看到你结婚了,心就会放下了,没想到他还是那样----”
他担忧地看程诺:“俊川知道吗?”
程诺在走神中,被惊回来:“知道----”
江一帆神色愈发肃然了:“俊川是知道之麟的存在的,如果他知道你和之麟这么要好,会影响你们的感情----”
程诺低下头。
看她的表情,江一帆敏锐地察觉出了什么,当下便问:“你和他过得不好?”
程诺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他们现在这样,更像是朋友的相处,江俊川身上的沉稳内敛,决定了他从来将情绪深藏心中,她不知道他怎么对待这段婚姻,更无法猜测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这孩子,一直心里有芥蒂,只怕不能很快地和你好好相处,尤其是知道你和我们家的关系后,恐怕更难打开心怀------诺诺啊,别灰心,叔叔向你保证,俊川是个有责任感有担当的男人,他小的时候,每天等我回家,再晚都要等,因为我告诉他,一定会在十一点前回去,有一次,他妈妈生气了,因为我在外面一直没回去,把门从里面锁了,他就守在门口,一直问我,爸爸,你冷不冷?---”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停顿了许久,问:“听说之麟帮你联系了一家旅行社?是叫世纪吗?在晋城。”
程诺惊愕地点头。
“世纪的老总是我的一个客户,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他们联系的。你知道么?你报名也是挂在这家旅行社名下的,要不是今天世纪的老总来c市,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顶了我的旗号----”
程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竟然是季之麟一手操办的,她还以为,是对方看中了自己的能力。
“我希望你别去世纪,如果你对现在的工作不喜欢,我来想办法,或者你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好好照顾家庭,早点生个孩子,我也就安心了,等你和俊川的事情定下来,之麟的事才好办。我会把之麟送到其他地方去,他走之前的这段时间,你少和他见面!我不想看到,我江一帆的两个儿子,为你变成仇人,更怕看到,因为你,而毁掉了人生----”
像是最锋利的匕首穿过程诺的心脏。
程诺最终没有辞职。
季之麟在她回家的路上截她,这几天她不接电话,他预感到她在躲。没有开车,他凝眸站在她必经的路口,一眼就从人群里捻出了她慢吞吞的身影。这丫头一看到他,跨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转身钻进人流里,往另一个方向走。
程诺拐进了商场。是下班的高峰,也是商场里人最多的时候,楼下,是快餐店,这层,是莲华超市,楼上,是男装部、女装部和家电卖场。人头幢幢,自己如尘世一颗沙粒不引人注目,她松了口气时,却被人拍了拍。
“死女人,真是你啊,约你出来你推说有事,这个时候又偷偷摸摸跑来,嗯?”是郭郭,拉着她就钻进超市,“我跟你说,今天有抽奖,你猜奖品是什么?”
程诺没有兴趣。
两人晃荡着上了三楼,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递来两盒东西:“两个小姐,你们好,今天是艾滋病防治日,我们是宣传员,请帮帮忙---”
免费赠送避孕套。程诺像看到烫手山芋一样,可是两个女孩眼巴巴地,她勉强接了,丢给郭郭。
“呵呵,免费的啊,能不能讲解一下使用说明?能不能再多送几盒?”郭郭出语雷死人,看到两女孩掩面而逃,哈哈大笑。
捧着避孕套下电梯的郭郭受人瞩目,她呵呵笑:“——呵呵,没有免费的午餐,但是有免费的套套--”
两人一个小时后走出商场。
季之麟应该早就走了吧。
郭郭却叫起来:“咦,那不是季之麟,快来快来,姐姐送你好东西------”
倚着柱子目光沉沉的不正是季之麟?程诺叫苦,却不得不假意打招呼。
“你进去足足一个小时,什么都没买?”季之麟盯着她,讥诮。
郭郭塞东西到季之麟手上:“好东西,送你----”
季之麟这时垂下眼睑看,一直紧抿的唇微微一动,纤长的手指捻着那盒避孕套:“不好意思,我----不用这个牌子----”
虽然在对着郭郭说话,眼睛却又转开,牢牢地看着程诺,捕捉着程诺的微妙的表情,在看到程诺蹙了蹙眉后,唇角漾起一抹含义不明的笑。
郭郭伸手要抚他的脸,被他躲开,色色地笑:“那你跟姐姐说,什么牌子的好用?”
他闲闲地杵着,不答。
“什么嘛?”郭郭又跳起来:“糟了,陈剑让我快点回去,我先走了哈---”
剩下程诺和季之麟,程诺抬步就走,虽然走得很快,可是季之麟腿长,晃晃荡荡地跟着,程诺咬着唇转身。
他走上来,看着她,笑意一点点染进了眸子深处:“生气了?刚才,是逗你玩----”
“什么?”
他指指她的手里,程诺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看着自己,大庭广众下,自己拿着两盒套套,背后有男的在追,遐想无穷啊!忙不迭要丢,没垃圾桶。
几秒之间,又是羞又是恼又是咬牙,甩就要炸响的炮仗一样,将东西丢给季之麟。
场景愈发意味深长:一对小情侣,男的一脸黑线将两盒花花绿绿的东西塞进口袋,一只手拽住了掩面的女子,大步前行。
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路人被季之麟冷冷地扫了一眼,更乐开了。
一刻钟后,季之麟将程诺拽进了一家刚开门营业的酒吧。
侍应领他们进了一间包厢,听季之麟的吩咐端来一瓶红酒,正拿起酒瓶,季之麟挥手让他出去。
季之麟熟练地将开瓶器按进去,卜地一声,将瓶盖拉了出来,右手握着瓶子,微微倾斜,酒顺着杯壁如溪流入谷,他那样子是程诺不曾见过的耐心,在她看呆时,他将酒递给她,在她接过来时,却还不松手:“程诺,你在躲我?---”
她摇头。
他探究地盯着她:“什么时候去世纪?---”
程诺垂头:“我不打算去了----”
季之麟冷笑:“程诺,你还说没有躲我?”
“我没有---”
季之麟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冷着声音:“真没有?”
程诺点头。
他用手指细细地摩挲着程诺的脸,从鼻尖到唇角,程诺不自在地躲闪,他送了手,往后一靠,阴戾的眼神:“程诺,你还是那么笨,连说谎也骗不了人----他不让你去?---”
“不,不是,他不反对---”
季之麟的脸像是山雨来前的天空:“是么?那是为什么?”
“我那天答应你纯属心血来潮,如果不是同事在背后议论我,不是领导找了我,我心情不那么低落,就不会冲动的答应,我后悔了,之麟,我想再试试----留在这里,认真工作,认真生活,认真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危险地眯起眼:“包括和他?认真地爱他,认真地做他家里的老婆,给他生孩子,认真地接受他给你的伤害---”
程诺咬着唇,迎着他的视线:“其实他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这段时间,他对我,好了很多---”
语音未落,桌子的酒瓶和杯子被他大手一拂,乒乒砰砰掉落在地。他手按在几上,眼底尽是血丝,瞳孔急剧地收缩,瞪着她,就像瞪着一个刽子手。
几上,有血红的东西蜿蜒。他的手下,赫然是一块碎玻璃。
他却没有知觉一番,手仿佛要扣进桌沿去,那玻璃一点点扎进肉里去,程诺想拿开他的手,他却合狠狠地一扫,声音转为悲凉:“程诺,我怀疑你根本没有心肝!”
程诺慢慢地涨起来:“之麟,你说得对!我是没有了心肝。你该知道,爱情,是扔出了就收不回的赌注。”
她拉开门,背对着他,无情地:“别再来找我了,我一辈子也不会爱上你,因为心只有一颗,早给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