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身的房子都变卖了,难道你没日没夜地干,是为他筹钱?”
程诺紧张地回头,看门虚掩着,将门关好。
江俊川的视线投到床头柜上,眼神又黯淡了几分,照片里的少女和少年言笑晏晏:“你还瞒着爸爸?他要是有天去了北京,你的谎言不是不攻自破?”
程诺摇头,将那串珠子取下来:“我不能……爸爸已经够可怜的了,因为我,妈妈去世,程砚出事,为了爸爸我才撑了下来,要是他有什么事,我也不能独活……”
江俊川被无力感卷过。
对于一个没有了生活指望的人来说,他能怎么帮呢?
他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跨步的动作很僵硬,膝盖无力,一个趔趄,扶住了门,才狼狈地站稳。
程诺仰起头,很歉意地:“对不起……俊川,都是我,要不是我,你的腿也不会这么严重……”
一个晚上,他听到的都是“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看到的都是默默地做事,默默地发呆的样子。
“不用说对不起……”他打开门,不能再看她低头认错的样子,“你不能这样,如果要说对不起,也该我先说……”
他顿了顿:“所以,至少,在我面前,请你,别再说对不起……”
他蹒跚地走向大门,程诺呆呆地看着,想叮嘱一声,终于还是没说出口,连他住哪里也没问,默默地关了门。
没过几天,有家房产企业咨询两日游,一听人数达百人,经理喜出望外。
事先便得知是房产公司组织业主的两日游,考虑到经济实惠的原则,旅行社定下了沅水的游览项目。
出发时,才觉得队伍不伦不类。两辆奥迪跟在中巴车后,中巴加油的时候他们在前面跑得没影,在高速路口又出现在队伍最后。
两个房产公司的售楼员在窃窃私语。
“常总也来了?”
“嗯,毛总也在……稀奇吧?”
“怎么?”
“他们不是一向不屑于爬山,说是当兵的时候就爬够了,没想到这次竟然还兴师动众,弄得浩浩荡荡的……”
“就是啊,好奇怪,干嘛选这么个景点,菊花石有什么捡头?”
程诺抿了抿嘴,有些兴味索然。沅水是她最不想来的地方,此地带给她的只有痛苦,可是为着挣钱,刀山火海都要上都要下的。
她闭了闭眼,将行程表拿出来,入住酒店,就餐时间,返程路线,打电话一一确认。
车驶进沅水景区,距程诺来此地已有一年,酒店如雨后春笋般鳞次栉比排列在江边,依山傍水的寺庙香烟袅袅,钟声敲响,不时传来木鱼声。
他们住的是江边的沈园酒店。
一百号人,挤在大厅里,满满当当。把房卡分发完毕,大家都上楼休整,程诺疑惑地问小李:“怎么还有三间房?”
小李呶呶嘴:“快到了,就一路跟着的奥迪,听说是房产公司的老总……”
程诺点头:“那你等着,我去看看晚餐准备的情况……”
沈园和时宇是多年的合作伙伴。晚餐按照中档的标准上,但是因为人很多,相互不熟悉,一桌十人没坐满,导致后来的人没吃到东西。
程诺无奈,跟沈园的大堂经理商量。
这边还没商量好,那边游客不干了:“怎么回事啊?连饭都吃不好,这活动,摆明是骗人的……”
不到五分钟,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走来,向着小李:“你们怎么回事?我们这是房屋销售的一个活动,搞砸的话你们公司能付得起责么?”
小李也委屈:“人太多了,又不听招呼,我们已经再三交代了,可是游客不听招呼……”
男人脸一沉:“你是说我们的业主素质不好?我看你们是推诿责任,我也算走南闯北了,见过的导游参加过的团无数,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们这么服务组织的。”
被训了一通的小李还要解释,男人发作了,拿出电话打给时宇的老总,劈头就是:“张总,我是周国平,啊……你们怎么搞的?十多人没吃上饭,还说是我们团员的素质问题……”他斜睨了小李一眼,“你们这里只有一个人,对,还有三个?没看到……”
时宇的老总连连道歉,然后程诺和小李都接到电话,被骂了一顿:“你们也不是第一次带团,怎么会出这样低级的错误?”
在沈园的配合下,将没吃上饭的团员安置到了雅间,重新订了标准,安抚下来。
旅行社的四个导游和四个司机匆匆吃饭,还刚扒了一口,又有一个团员过来:“你们这里谁在安排房间?我们两个老总都在大发脾气……”
“为什么?”程诺愕然。
“别吃了,先去看看吧!”那姑娘想是受了气,扭头就走。
小李忍不住骂:“妈妈的,有钱了不起,有钱还报经济团,处处要优惠,这单生意,纯属赔本生意!”
不过客户是衣食父母,牢骚归牢骚,程诺放下碗,匆匆去了八楼。
礼貌地屈起食指敲门,轻轻地两下,没人开,再两下。
“你好,我是时宇的工作人员……”
门被忽地拉开,一个满脸怒气的男人出现在面前,和程诺相望后,怔了一怔,又恢复正常:“进来……”
程诺也有些惊异,眼前的是江俊川的战友周国平。
不过她很快想起自己的来意,微笑道:“周总……”
周国平像吃了苍蝇一样看她。
程诺继续保持着笑:“周总,请问,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希望我能为你服务……”
周国平低低咒骂了一声,搔了搔头发:“程诺,怎么是你?”这话问的,程诺没答,将这个屋子扫了一遍,床,地毯,窗帘,初看并没有问题:“周总,请问哪里不满意?”
周国平却一改刚才的态度,挥了挥手:“没什么……”
“哦,那你对其他的还满意吗?比如浴室……”
周国平却答非所问:“程诺,其实我知道你在这家公司……”
程诺还是疏离的微笑:“是吗?”
周国平气得要骂娘:“门关着呢,你用不着把我当客户,我想问你,我们公司为什么要选择时宇?你知道吗?”
程诺摇头,隐隐猜到点。
周国平一拳砸在墙上:“是俊川拜托我,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大可选择其他的旅行社!可是我就是生气,所以叫你过来……你坐……坐下——我有话问你!”
程诺默默地坐下。
“我问你,你知道俊川现在在哪里吗?”
程诺摇头。
“医院……”
“哦……”
“你这个没心的女人,不是你,他的腿会再次受伤么?你就仅仅哦一声么?”
程诺默然。
“他为了你,腿受伤,落下了残疾,丢掉了升职的机会,你就没有感动过?这次我们公司组织业主旅游,又是他,要我把生意给你,你说,你听到这些,心里有什么感受?”
他情绪激动,捏紧拳头敛着情绪。
程诺起身:“周总,既然你只是对我有意见,麻烦你就我个人直接向时宇投诉,如果你对客房没有什么不满意,那我忙其他的事了……”周国平呼地将门拉开,声音大得程诺蹙了蹙眉,他指着门外:“要不是看在俊川的面子上,要不是你是个女人,我早教训你了……也罢,你走吧!”
游沅水,第一天,上午参观菊花石展览馆。下午逛寺庙。午餐吃素斋,团员基本满意。瞅着周国平和常林沉沉的脸,小李愈发小心翼翼,说话走路都格外小心。
第二天上午,自由活动。
此地最好玩的是将捡到的菊花石diy,将形状打磨成自己中意的样式。
因为团员是以家为单位的,所以很多夫妻都在制“望夫石”。
周国平和常林中午时分不在,小李呼了口气,拉着程诺去捡石头。
和小李分开后,程诺走到了鹰嘴岩附近。
高高的拦河坝上有很多游客,低头搜着宝。程诺意兴阑珊地站在河坝上。
此时驶来一辆黑色奥迪车,车窗紧闭,悄无声息地停在河堤上。
“老三,一切都照你的意思办了,可惜别人不领你的情……,女人,别惯着……尤其是不值得的女人……我靠,从来没这么窝囊过,我追你嫂子的时候,常林追老婆的时候,哪有这么低声下气?”驾驶座上的周国平拿出烟,点燃,吸一口,喷出口烟来,“明天做手术,不告诉她?”
江俊川伸手拿过他的烟盒,取了一支点燃:“不用……”
“我今天带你上这儿来,是想和你谈谈,断了吧……女人心不在你身上的时候,做什么都没用……”周国平语重心长道,“听说你们国安局有个小姑娘对你挺有好感的,怎么样?合适的话试着处处?”
“大哥……”
周国平指指发呆望着江面的程诺:“忘了跟你说一件事,两年前失踪的那个人找到了……”
江俊川的面容不变:“谁?”
“季之麒……据说季洁已经驱车去接了……”
“在米亚罗?”
周国平很吃惊:“你怎么知道?”
江俊川没做声,视线长久地停留在河坝上单薄的身影上。怎么会不知道?单是看她的不寻常的反应,便知道一定有事发生了,况且他一直不认为那个人会死。他们姓江的人,只要有一口气在,都是铮铮铁汉。
“既是这样,你还守着干什么?你以为那个女人心还在你这里?两年了,她在齐湘峡谷的时候,跟个活死人的时候,不是你,她早见阎王去了,不是你,她弟弟早坐牢了,不是你,她父亲也不知道怎样了。但凡有一点心,也早被捂热了,可是她对你呢,冷冷淡淡,连说话都不愿多说两句……女人是很固执地动物,一旦认定了什么就很难回头,所以,在季之麒回来之前,你该同自己做个了断了……”
自己跟自己了断?
周国平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是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别人不要你,你还热乎什么呀?为了她把腿都摔伤了,影响了晋职,每个月都往晋城跑,帮她照顾老人,要是她有意也就好了,可是她正眼看过你没?你还打算等她一辈子么?要是有希望我倒不说什么,毕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是自始至终,不是你一个人剃头挑子一头热么?听哥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江俊川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周国平:“大哥,你还记得你跟孙姐当年遇到的重重阻力吗?双方父母反对,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周国平恨恨道:“我和你孙姐那是郎有情妾有意,你呢?你们呢?她连听到你住院都不当回事,你这不是一厢情愿吗?”
江俊川笑笑,笑容戚戚:“要是你知道我当年是如何待她的,你会骂我畜生不如……我冷淡她,不关心她,出去从不打电话给她,很少对她好……”他顿了顿,陷入到往事的回忆里,“在凤凰的时候,她恐水,可是一声不吭,手上扎进了竹刺也不说,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看我的腿……”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叙述一个久远的故事,语调平淡,却含着无限惆怅,如同中年人惋惜那腐朽了的青春,重病之人唏嘘那即将逝去的生命,空有留恋和惆怅:“还有一次,我出差,中秋节的时候,她拿回我最爱吃的糕点,帮我审稿子,而我却把糕点都摔了,因为那糕点是江一帆让她拿回来的……为了阿毅,她受了很多气,去平城的时候,我不让她坐前排,让姚姚坐,一路上,我不和她说话,也不管她,到了平城,她下车了,我把她丢在街上,自己和姚姚去找阿毅,她身上没钱,现在想来,我都觉得自己该死,我怎么可以那么做?那次她为了救阿毅,用自己的身体为阿毅挡车,幸而阿毅反应快,抱着她躲过了车……”
周国平蹙起眉头:“你怎么总是为她辩护?我有眼睛,我看到的说明一切……”
“不,你只看到了后来,之前你不知道……”江俊川怔怔地盯着远处程诺的身影,低了声,“她恐水,有次,我将她推进浴缸,用水浇她,从她的头到脸,看着她挣扎,她吓得拼命想站起来,快呼吸不上来,我……我还……”他的声音微抖,肩膀颤动,再也说不下去。
何其残忍!这样的他,就是一辈子得不到她的原谅也是活该!
周国平看他如此自责,叹口气,拍拍他的肩:“算了,扯平了,就算你对不起她,她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孰轻孰重,这个,大家都有自己的眼睛……更何况,当时你的心情也不可能好,你和姚姚,相依为命,相濡以沫,却不能终成眷属,阿昀离世,这些对你的打击也很大,加上你的父亲一直从中干扰,你对她,不好也正常……”
周国平也说不下去了,不管怎样,起初的江俊川,对程诺那是的确不好,没什么理由可说!
“错就错在我对她,明明已经有了感情却不自知,结婚没几天我便知道了她和江家的关系,知道她和季之麒的关系,我很生气,又不能说出来,我对她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