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缩成一团,躲到一个未知的世界里去。那个世界,没有往事,没有季之麒,也没有季之麒和她的过去。如果有,他们也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
一双手臂将她连同被子搂住,江俊川低低地问:“怎么啦?”
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他坐在床上,抱着小小的一团,心里涩得慌:“他没有死,还活着。为什么你这么难过……只要他活着,没人会反对你们……”
他的心划过一阵冰凉,反对,倒是有人会,可是有用吗?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将自己喜欢的女人往别人怀里送,一遍又一遍地看他们亲昵的录影,听他们亲昵的谈笑,还得忍着难过强颜欢笑。
蒙着被子的程诺对他的表情却一无所知。
他拿过了自己的电话,双卡的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那首熟悉的歌响起的时候,团成一团的人抖了起来。
生是为了证明
爱存在的痕迹
看不见未来和过去
分不清生死的差异
不带走喜悦或遗憾
离开这里
破晓和月牙在交替
我穿越过几个世纪
只为你
……这流离的宿命
我残破的羽翼
直到你
是你让我找回自己
压抑的抽噎声隐隐传来。
江俊川继续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她的手机,这个号码,是从季之麒的手机里拷贝来的号码,有专属的来电铃声。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是每听到一次,心就灰一次。
原来,在遇到他之前,那个人,和自己有着血缘纠葛的人,就已经和她的生命连在了一起,生死不离,在自己将她一步步逐渐推离身边的时候,他们两个,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爱得超过他想象的深。
然后,在季之麒被告知死亡的时候,她才会万念俱灰,自杀以随之。
她的心,从那个人死的那刻开始,已经彻彻底底地将他隔离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他将被子掀开一角,看到一张泪水纵横的脸。
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应该是有块宝石被抢走的感受,抑或是丢掉了自己的茫然之感。
他任她哭。
两小时后,他给常林打电话:“你先回去……”
常林气得要骂人。
“或者你送我回c市……过几天我再做手术,我跟老郑已经商量了,他同意……”
“回去见谁?”
“还有谁?”江俊川的声音无比苦涩,“该来的总要来,该面对的躲也躲不过……”
“可是你的腿……”
“没关系,老郑马上赶过来,帮我做个封闭……”
此时江俊川正看着c市的新闻。
出现在机场的是一张俊美温雅的男子面孔,面对频频闪动的镁光灯,男子竟有些不知所措。那双宁静的双眸仿佛透过电视荧屏和他相视,但是那是一双仿佛在世外桃源浸淫过的纯真眸子,没有一点世俗的尘气,笑起来略带腼腆,举止是令人心醉的和气贵气雅气。
有记者锲而不舍地发问:“请问季念先生,失踪这两年你在哪里呢?”
“米亚罗……”
“对于两年前滑翔翼的失事,你母亲曾怀疑是有人蓄谋加害你……”
男子温润如玉地听着他将冗长的问题说完,有礼貌地说:“不好意思,关于两年前的那件事,我一点也没有印象……”
“那么,关于传闻中的那位小姐,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小姐……”
有贵妇蛮横地推开那个记者,旁边一中年男子道:“不好意思,关于整件事,诗奈会在近期对公众有个交代,能不能请各位媒体朋友,先让一让……季之麒先生刚下飞机,旅途劳顿,需要休息……”
江俊川紧紧盯着那个人,捏紧了拳头。
这个中年男人,是诗奈的董事长——关顺。
新闻并没有结束,接下来的时段,详细介绍了诗奈的历任董事长。
从最早的创始人季一鸣,到江一帆,再到关顺。每个人的学历,创业经历,都被神通广大的媒体翻出来炒作。
而神秘失踪两年之久的季之麒,作为诗奈第四代接班人,因为两年前的融资案,再度成为媒体的焦点。
凌云集团的凌致——季之麒的准未婚妻;
某神秘女子——季之麒和其同父异母兄长的共同所爱;
还附上了模模糊糊的照片。
不过看来诗奈也做了公关,神秘女子的相貌模糊到认不出人的地步。
一切都让人相信,这是诗奈的一次热点炒作,目的是为盛世酒店的升级变相做宣传。
因为,诗奈副董事长季洁宣布,其子季之麒在失踪前将盛世酒店打理得红红火火,等段时间,季之麒将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行业里去。
届时,盛世酒店,将在全国建立连锁酒店,和国内旅游行业巨头联合打造晋城-遥城-平城旅游线。
灯光闪烁,人头攒动,那是一个被仰望的世界,也是他不齿的世界。他回过头,却是一愣。
不知哭了多久的她正怔怔地盯着电视,一眨不眨地盯着。
他酸涩地扭回头,敛了敛眼睑。再抬起头,变得温文有礼的青年男子已经在一干人的簇拥下走上车。
车门关上的刹那,镜头里出现了一个女子。一样的温雅,一样的平和的笑容,眼眉弯弯,好像是从雪山流下的纯净的雪水般。
江俊川怔了一怔。
“你想见他吗?我们回去……”
这句话卡在喉间,非常难受,终于在程诺收回视线时说了出来。
令他惊异的是,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为他,差点死掉,如今,不该是柳暗花明了吗?”
她抱住双膝,回头来,凄婉地:“回不去了……”
他的心一颤:“是因为那个女子吗?”
追踪报道连篇累牍,季之麒在米亚罗的一所山寨小学一呆就是两年的新闻成了各大媒体竞相挖掘的热点。而那个一直在他身边两年之久的神秘女子也被推到了世人面前。
舒雅,某知名大学支教研究生。
该女子拒绝接受任何采访,拒绝透露和季之麒的相识过程。
所有的图片里无一例外地捕捉到一个细节,那就是两人上车后紧紧相携的手,以及相视的笑容。都那么纯净,都那么美好的笑脸,连眼神,都一样的澄澈。
诗奈给那所山寨小学提供了数额巨大的援助,一年后,一所名为“季念舒雅希望小学”将在原有地址上拔地而起。
江一帆的两个儿子再度成为世人关注的重点。
江俊川的照片和季之麒的照片并排登在报纸的头版。“前妻之子仕途受挫仍为c市国安局副局长”的一句话新闻催人遐想。
长期住在医院的江一帆的近况也成为媒体的重大新闻题材。“住院静养拒绝媒体采访”,这则新闻,还是江一帆现任妻子季洁透露的,但好事者岂肯善罢甘休,猜测江一帆和季洁感情不和,夫妻形同陌路,因为现任董事长关顺和季洁时常相携相随。
一时间,诗奈的负面新闻和爆料让坊间热闹非凡,而一个月后盛世酒店和四方旅行社的一纸协议在行业内部激起轩然大波。
一方是旅行社龙头老大,一方是酒店业翘楚,联合打造的“怀旧晋遥”的浏览路线一推出,即得到旅行者们的推崇。
时宇旅行社不甘落后,紧接着推出了“相约沅水浪漫临湘”的主题游。尽管如此,四方仍然抢走了晋遥路线游客的三分之二,不久,四方向时宇伸出橄榄枝,希望双方合作,时宇老总自然不肯,可是生意低迷,不得不答应和四方合作。但是四方却不肯合作了,坚持收购时宇,两个月后,程诺和时宇的其他员工一起,成为了四方的一员。
四方分国内和国外两块,程诺被分到了海外那块。因为宣传到位,国内这块市场被最大限度地激活。而海外部的业务一度低迷,成了众矢之的,有段时间,海外部的被当做了跑腿和打零工的人员,当国内这块跑不过来的时候,他们要随叫随到。有时联系机票,有时安排酒店,有时跑外勤。
章甜经常被叫去协调盛世之外的酒店。
因为盛世只提供高档价位的住宿,经济团,四方仍只能和一般的商务酒店合作。而这,恰是四方最头疼的,想尽办法要和盛世谈下经济团的合作,一趟一趟地跑下来,盛世却并没松口。
于是,四方的员工,不可避免地经常提到盛世酒店经理----季念。
神秘失踪神秘回归,热衷于公益事业,总有一张温雅的笑脸,绅士举止,但是决策时又有着果敢的魄力和气度,像是草原上优雅狩猎的鹰,个人感情这块非常专一,这是季念如今的新形象。在他的经营下,盛世高端客房的入住率高居行业之首,空房率控制在允许数额内。客人满意率达百分之百。
有客人回忆:盛世酒店最让人感觉浪漫的是随处可见的自然花草,最温馨的是客房,最舒服的是客服人员的服装,同一般酒店不同,盛世的客服少了些女仆味,多了点朋友味,最有科技含量的浴房。客房部根据客人体质和要求提供不同的沐浴香精,蒸汽的温度,房间内的空气通畅度都在科学的范围内。每块毛巾都经过多次消毒,但绝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哪怕是阴雨绵绵的时节,床褥都散发着阳光的气息。
而总经理季念每周只有五天上班,其余两天在医院陪伴生病的父亲。
总经理的女朋友更是孝顺,几乎天天都往医院去。媒体刊出来的照片里,季念和舒雅,一个拿着车钥匙,一个提着煲好的汤饭,正从停车场往电梯里走。
程诺就是刻意地不去关注季之麒的现状,也自有单位同事在耳边念叨,打开电视机,不可避免地会看到季之麒的新闻。
世事如梦,那个镜头里温文尔雅的男子,总让她想起记忆里有些我行我素的季之麒,但是除了相貌,两人的言谈举止,乃至于眼神,都判若两人。
某次父亲问她:“你们公司和盛世的合作还顺利吗?”
其实父亲想问她季之麒的事情,对于老人而言,的确很难理解他们之间的现状。
所幸程诺的绝大部分时间是在跑外勤,就是想见见盛世的高层,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
何况她很忙,忙得没时间看电视,没时间看报纸。
当周国平和常林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正跑机场接一个团。
那两人驾车跟在他们的车后,一前一后到了机场。将团员安置好,等到四方地陪赶到,程诺才得以解放。
周国平的车停在停车场,径直开过来停在她身边。
“周总,有事?”程诺急着要回家。
“上车---”周国平的国字形脸瘦了些,仍没有好脸色。
程诺无奈地:“去哪里?医院吗?我说过了,作为朋友,我可以去看看他,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江俊川在省医院住院,接受膝盖关节置换的手术。这个她是知道的,从她父亲那里得知,最近几天,她爸爸都呆在医院里。
“不是医院---”周国平保持着军人的本色,一句也不肯多。
程诺上了车,车往盛世酒店驶去。
她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对周国平的用意,根本不愿去想。
一小时后,车停在了广场前。盛世和凌云两栋高楼遥遥相对,加上那堵纪念墙,还有不远处的地铁入口,更为繁华了。盛世的风格在外表下是简约的,豪华和舒适都在内部。
周国平将车停下,示意程诺跟着他进大楼。程诺有些不情愿地止步,这栋大楼,她这两年来刻意地不去看,不去靠近。
乍一靠近,心里仍有种怯意。
“----要我来拉你么?”周国平冷冷道,“如果你不想成为今天的焦点,就跟我走----”
程诺无奈地跟在他后面,进了盛世的大厅,周国平拿出一张请柬,然后自有侍应生引导他们上了十三楼。
这层楼是做大型会议用的,也用以举行一些发布会。
程诺机械地跟着周国平走进那间编号为“14”的大厅。
“季念先生舒雅小姐结婚大礼”几个大字赫然入目。
她仓皇地望了一眼。而不曾遗忘的往事浪涛般袭来。
“1314,谐音是一生一世,以后我们就在这里举行婚礼,你喜不喜欢?”
两年前,季之麒将情侣对戒戴在她的手上,如此许诺。
如今,他已经记不得她这个人,携手别人走入婚姻。
那个时候,她的心思就是什么都不想,过一天算一天。
现在,她有些怔忡,命运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对她的残忍好像还没有结束。
那时候,她反问自己:“你真的喜欢这个男人吗?你和他在一起,是弥补还是感动?你爱他吗?”
答案呢,是不知道,她百思,仍不得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