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老高了,齐到了窗户。
她穿过它们,进了大门。
夕阳将最后的金光融在了山头。满天都是艳丽绝美的红。
一楼的客厅里坐着他,膝头摊着她的那本日记。
那是他“死”后她写的,怕自己忘了所有的事,一件件写来,写完的时候用塑料袋封了,葬在墓里。
然后她走进了小龙滩,想在那里结束生命。
他逆着光,一双眼定定地凝视着她。
那眼里,有怜惜,有伤痛,有难过,有犹豫----
她却被蛊惑一般走过去,一步步靠近,是她的季之麟回来了么?眉间的神情是熟悉的,可是僵着的身躯是疏离的。
她抖着声音唤:“之麟-----”
他不答。
她的心瞬间冷下来,像是火山喷发后转为沉寂,眼里的光芒褪得干干净净。
她伸手过去:“还给我-----”
他脸像死人一般:“你后来跑到了江里,是他救你起来的?”
声音低沉,她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你想随我而去,是吗?在我离开后,终于明白自己爱上了我?还是出自赎罪感?”
她垂下眼睑,低低答:“都有-----”
他猛地站起来,追问:“爱上了我?”
程诺的伤痛像被剖开了一般,忘形于他的眼神里:“是-----”
他的脸色却一转,有些自嘲,有些失笑,有些冷讽:“程诺,你给我解释一下,既然爱我,为什么在米亚罗的时候没有说出真相,在我和舒雅结婚的时候没有制止,为什么,要在我和另一个女人结婚生子后,才来告诉我,你爱我-------”
程诺的全身像车轮碾过。
“在一切都向另一个方向发展的时候,你才告诉我一切,你不觉得这么做太残忍吗?”
他逼过来,凌厉的问句毫不留情地刺来:“你现在还敢看着我的眼睛说,是爱上了我么?是以此安慰自己的良心吧?良心过不去,以此赎罪,对不对?”
他的手一挥,那本日记散成了千片万片,像蝴蝶般蹁跹:“你想知道我现在的感受吗?对你,除了恨还是只有恨-----你说,你要置我于何地?”
他攫住她,疯狂地:“你说,你要我怎么办?”
程诺痛苦地:“之麟---”
“住嘴,我不是季之麟----”
她的脸上浮起凄楚的笑:“你是季念,你知道自己是季念,这不就好了?”
你既不是季之麟,你我之间不就一点关系都没了吗?
他愤怒地摇着她,咬牙切齿:“那你,当我是谁?”
她不懂他的意思,茫然地被他摇着。
她袋里的手机猝然响起铃声,他颓然地松开手。
电话是程爸爸打来的。
“诺诺,你怎么还不回来?俊川住医院了,我在医院照顾他,你下班的话,过来看看----”她爸想是在走廊里打电话,“诺诺,做人不能太无情,你说是不是?俊川的腿可是为你伤的,那年为了救你,得了关节炎,几次手术都不成功,现在又成了骨结核,医生说,可能残疾呢,你给我马上过来,否则的话,你别再认我这个爸!哎呦----”
程诺一惊:“爸,你怎么啦?”
过了好一会儿,她爸才答:“老了,这脚,就是不好使-----你究竟在哪?打你的电话也打不通,听你们公司的人说,你昨晚在医院守了半晚,要是累的话,明天再过来——不差这半会儿的!”
她回过头去,隔着一段距离,季念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让她心慌。
才挂了父亲的电话,江一帆的电话又来了。
“诺诺----你在哪里?”
她迟疑着望望季念,答:“在外面------”
“之麟那孩子是不是和你在一起?”江一帆喘着气,“你别否认,也别出声,我只想告诉你,舒雅找他一整天了,现在在医院里,动了胎气------”
她的心像是被浸在了冰窟里。
“诺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孩子,听我说,你和他之间,永远也不可能了-----”
她打断他:“我知道----”
江一帆悠悠地叹气:“没有缘分----就是再不甘心,也拼不过时间------”
她回到客厅,和他隔着浅浅的却再也逾越不过去的距离:“我们回去吧-----舒雅进了医院----”
她的声音透着苍凉。
他的脸色一变:“她怎么啦?”
“动了胎气----你的电话打不通----”
从临湘峡谷会晋城,季念开得很快,在z字形的山道上行车,饶是经验最丰富的司机都只敢开五十迈,转弯的时候不带着刹车的话,车可能就会冲进峡谷里。
季之麟的车技是一流的,可以玩漂移。不过那是在过去而已,现在的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带着认真,没了玩笑似的表情。
当车轮堪堪从悬崖便滚过的时候,程诺紧咬着唇,话脱口而出:“她会没事的----”
车速慢了下来,他却开口了:“我和她,在一起两年-----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是她给了我力量---”
“你不知道,那样的女孩子,身上却有我没有的勇气----”
程诺听着他说起自己的老婆,话语间露着温柔,呆呆地望着他-------有些恍惚,他是谁?是季念,是舒雅的季念,而她的之麟,永远只爱自己一个的之麟,去了那里?----
一侧是悬崖峭壁,一侧是黄水滔滔。
她勉强地笑:“我知道,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你,如今的你,割舍不下她-------”
车就在这时刹住了,他握着方向盘,转过头来望着她,神情有着无尽的哀伤:“程诺----对不起----没有那盘录像带,我或许就忘了你,你是我的过去,她是我的现在,没有了过去的我,不是我,没有了现在的我,也不是我----”
他顿了顿:“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对你,好像不管怎么做都会伤害到你----可是,诺诺,你相信我,我还是爱你的-----”
他的声音有些急切。
程诺和他对视,在他的眸子里看到一个悲哀绝望的自己:“我相信-----可是你也爱她----”
她叫他的新名字:“季念,就这样吧,从今往后,你依旧做你的季念,我会记得,你不再是之麟了----”
他烦躁哦地打断她:“不是那样的,我对你的爱,和对她的,不一样,和她在一起,很安定,和你在一起,很---”
她微微地笑,像阅尽沧桑的老人:“开车吧,她在等你----”
三个小时后,回到了晋城。
车冲进了晋城医院,在门诊大楼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沉如风雨前夕的天空。
“你去吧----”她低声道。
他好像并没听清,转过身。
程诺站在那里,看着他熟悉却又陌生的背影,默默道:“之麟,再见----”
她的之麟,真的是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回事?快把车开走!”医院保安过来,看程诺呆站着,指着远处的底下停车场,大声道:“小姐,把车开到那边去----”
程诺回过身来:“对不起,对不起啊,有急事,等会儿开走,行吗?”
“不行----”那保安踱到车前,扬起眉毛,“哟,是辆奥迪啊,我说,这好车我也见多了,有钱人一样生病,进了医院还得服从医院的规定,快开走!再不走,就叫拖车来拖走啦!”
程诺无奈,侧身进了驾驶室,幸而车钥匙还插着,忙发动了车子,往停车场去。
泊好车,取了车钥匙,想给季念打电话却又放弃了,踌躇很久,方才上了妇产科。
静寂无人,门都关着,又下来,询问值班人员,让她去急诊和住院大楼问问。
急诊大楼灯火明亮,程诺踌躇不安地进去,问明没有舒雅这个患者的时候稍稍松了口气。值班的护士问清是孕妇后,告诉她,或许可以去住院部看看。
稍微平静的心又悬了起来。
“小姐,不要着急,现在的医疗手段这么发达,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护士见她一脸的冷汗,安慰道,“是你的亲人吗?看你很着急----或者我帮你问问---你等一下---”
护士打内线电话过去问询后告诉程诺:“在十三楼,特护病房,几小时前刚刚送进去------”
“那她情况怎样?”程诺急急地问。
护士抱歉道:“那边很忙,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过,住特护病房的,有几种情况,一种是并不重但是有钱的,一种确实是病情急------”
程诺跑进了住院大楼,电梯很多人,被挤到最里面。
嘈杂中有女声传入耳里。
“季董-----等下一班吧?人太多了----”
“不行----舒雅不知怎样了----”
“那你站这里吧---”男人唯唯诺诺地应道,强硬地插了进来,在众人的埋怨中,分出一道空隙来。贵妇傲慢地进来,并没看大家一眼。
程诺从缝隙中看到季洁的背影时心悸了一下,飞快地低了头,将自己的身形缩到了一个男子的后面。
她忘不了那一天,季洁指着母亲辱骂,然后,母亲倒了下去,倒在自己的怀里,永远地离开了自己。
电梯每层一停。到十三楼时,已经没人了,幸而季洁一直背着她,而男子也讨好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季洁没有注意到程诺。
他们径直走过了护士站。
看他们过去,程诺忙询问护士站的人:“小姐,请问,特护病房的舒雅孩子怎样了?”
那护士忙得很,听到舒雅的名字时马上抬头:“你是谁啊?”
“我是她朋友----”
她怀疑的目光在程诺脸上检视一番:“病人家属交代了,对不起,不能透露,连朋友也是一样---”
旁边一护士插嘴:“就特护那个?”
“对啊,就是盛世的少奶奶-----”
两个年轻护士当着程诺的面八卦:“诶,你说,那女的是不是太幸运了,不是很漂亮嘛,但是那男的紧张得很呢--------”
“就是啊,那么帅,又有钱,还这么疼老婆,你不知道,刚在病房里,一直握着那女的手呢,羡慕死我了----”
程诺抬起眼眸,将一串钥匙放在台上:“护士小姐,麻烦你,能不能请你把这串钥匙交给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就是盛世的季总-----”
“这不好吧?”
另一个护士一把抢过来:“行,我去送----”
她朝同事挤挤眼:“我不相信,顺道去看看,看看有钱人是怎么个爱得海枯石烂的------”
程诺下了楼,又接到父亲电话,才记起江俊川住院的事儿来,他也住这医院,八楼。
忙又进了电梯。
父亲在走廊里碰到她:“诺诺,你怎么现在才来?”
他拉她到一旁:“等会儿再进去---俊川妈妈来了,在里面-----”
正说着,那头过来了几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惊喜地叫:“程诺---”
程诺一看,讶异道:“阿毅,你也来了?”
王毅搔搔头,掩不住高兴:“我在国林上班,这不,和周叔叔常叔叔一起来看看----”
周国平和常林朝程诺冷漠地点了点头。
王毅忙道:“那周叔,常叔,你们先回去吧,今晚我在这里照料小叔叔----”
周国平临走时特意叮嘱:“阿毅啊,你小叔叔和婆婆又吵架哩,等会儿进去时嘴甜点,别惹婆婆生气----”
王毅答应着:“我知道了----”
常林则犹豫片刻低声对程诺道:“程诺,拜托,他现在是病人,有什么话等他病好后再说----”
周国平有些气恼常林的这番软话,看程诺的父亲不在场,便截断常林的话道:“算了,常林,别说这么多了,我看就是俊川瘫痪了,她也不会有丝毫的心软的----”
这时从医生办公室过来一个中年男医生,握着周国平和常林的手,又看了看程诺,猜出她的身份,道:“你是程诺?我能跟你谈谈吗?”
江小郁番外
江小郁比季湛辰小了足足五岁。
江小郁第一次见到季湛辰时,季湛辰十岁。
因为妈妈程诺坚持要坐火车,江小郁进到季园里还一直嘟着唇,被季湛辰呼做“江小鱼”时更是气得嘴可以挂油瓶。
“我叫江小郁,江小郁!!!不是江小鱼----”五岁的女娃娃,蓬蓬裙下腿白嫩得跟莲藕似的,一张脸赛过苹果,眼睛像黑葡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