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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机过来,警车也下来几个人。
“俊川,是俊川……”程爸爸失声叫出来。
只见那着一身警服的男子快步过来,一脸坚毅,眉宇间掩不住焦急,待到看到程诺和父亲后,加快了步伐。
看到他,程诺所有的冷静和坚强都抛之脑后,后怕和软弱袭来,全身的力气都像散尽一般。
程爸爸也是。任何一个那种情况下的人都会一样吧,在见到依赖的人时,才会体会到劫后余生的后怕。
父女俩含泪地望着他。
江俊川将他们拥进怀里:“爸,诺诺,没事了……”
“俊川…”程爸爸感叹,“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我其实也来了蓉城,震发生时,打你们的电话打不通,”江俊川顿了顿,“幸而老周认识一个朋友,赶过来的时候因为都江堰受灾严重,道路一直不通… 你们没事就好…”
程诺从激动里回复过来,指着卡到:“太可怕了,救救他……”
救援工作拉开了序幕。救护车二十分钟后也来到。
挖掘机用铁臂推开巨石,医护人员给伤者挂上液体。但是没有专业的切割工具,伤者仍然无法从火柴盒一样折叠的车厢里弄出来。
到专业救援队来,用切割机开变形扭曲的车厢,取下座椅,将伤者救出来时,已经是两小时后了,因为失血过多,伤者生命体征丧失,像破烂的布娃娃一样,手软哒哒地垂下来。
医护人员虽然再也控不到心跳和呼吸,仍对他实施了抢救,可是回天无术。
这是地震以来第一次眼睁睁看到一个人死去,所有人都呆呆傻傻地站着。大自然伟力的无穷,人之身的渺小,在这刻对比鲜明。
不知是谁首先恸哭失声,女人们都啜泣起来,男人们志凝重地捏着拳,仰望苍穹。
江俊川走回程诺的身边,看程诺还愣愣地看着那被抬下车的死者,身体一转,挡住了她的视线。
“诺诺,别这样,你还要带他们回成都……”他强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有些担心,低低道,“你和老吴要负责把所有的团员安全带回去,这是你的责任……”
程诺望着他,咬住了唇,点点头。
江俊川再紧了紧胳膊,微微地对她笑了笑,鼓励般,然后迅速走向其他人,大声道:“各位,听我说,我们会负责将大家载到安全地带,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现在,老人有孩子的妇女,病人伤者先上车,其他人在原地等一会儿,请大家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把大家救出去的……”
江俊川又把电话递给程诺:“你先联系公司,看是在成都找车带大家回去,还是公司派车来?”
一切安排妥当。第一车老人带孩子的妇女上了车,老吴跟车。
第二车大家依次上去。
程爸爸回头看看江俊川:“俊川,你不和我们一起?”
江俊川点头:“爸,我还要继续往前……”
程爸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保重了,孩子,越往前越危险,你要注意安全哪……”
老人有些不舍,终究只是叮嘱了再叮嘱。
程诺朝江俊川点点头,低声道:“保重……”
转身上车,却被拽回他的怀里。
江山呜咽,山河无言。小雨霏霏,天空阴霾。
而那双眼却闪着沉着坚毅的光芒,程诺的心平静下来,凝视着他:“俊川,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好好地活着……
他郑重地点点头,像应承一个庄严的承诺般:“我会……”
他再深深地抱紧了她,好像要嵌进自己的怀里一般,然后决然地松开手:“再见……”
这一离别,或许就是生离死别了。
程诺的声音哽咽起来,仓皇地点点头,上了车。
车往前开,速度很慢,他的身影伫立在原地,目送着她,不知怎么的,程诺心里泛起了酸酸楚楚的情感,下意识地要抬手,却一惊,叫道:“师傅…停车……”
车停下来,她开了车门就往回跑,老远地伸长手,气喘吁吁地跑到江俊川面前:“手机…你的手机……”
江俊川愕然道:“没关系…快没电了……”
程诺一把抓过他的手,把手机放到他手上,然后一握:“记得给我们报平安……”
他的笑宛若春日的阳光:“好……”
只是一个字而已,却像一辈子的承诺。
程诺跑回车上。
“小程啊,不放心,是吧?”林姐深有感触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好担心孩子的爸爸……”
程诺勉强地笑笑,回头看看,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四方确认游客安全后,派车到成都接所有的游客返回晋城。
火车和飞机都在为救灾物资的运送让道。
程诺将父亲送上车,说出自己的打算:“爸爸,我想去作自愿者……”
父亲很支持她,问好去哪里。
“听说北川的灾情最严重,我想去那里,爸爸,你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父亲理解女儿的决定,千叮万嘱,依依惜别。
都江堰往北川的路一周后才打通。这期间,程诺在都江堰。都江堰有一所中学的教学楼坍塌,伤亡惨重,在都江堰的救援进入尾声后,程诺启程去了北川。
北川成了一座兵城。
陆续有深埋地下一百多小时的人被救出,这给救援的人员以莫大的鼓励。
程诺是心理辅导和疏通志愿者,负责照顾几个地震中失去亲人的小孩。最小的只有三岁,母亲死亡,父亲受伤。
到了重灾区,程诺才明白所有的努力可能都只是徒劳。像五岁的小涛,每天都往废墟上跑,见到东西就去捡。还有八岁的女孩晓晓,一言不发,痴痴呆呆的,睡觉时要捻着程诺的发梢才入眠。
空气中是刺鼻的气味,有人说那是腐尸的味道,整个北川城下,不知埋葬了多少人。
要发生瘟疫的谣言满天,一些志愿者悄悄地离开了。
程诺每天只能吃个半饱,头发一周没有洗了,一身蓝色的工作服被汗水浸透,满是泥土,简直可以说是篷头垢面。
可是她却坚持了下来,整个人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在死神面前,过往的痛苦都成了浮云,每天都发生的死亡,神奇地荡涤了她的心。情感上的痛苦不再纠缠她的梦境,凭自己的微薄力量给别人温暖和光明,使她获得了新生。
手机电量有限,程诺除了每天给父亲发一个报平安的短信外,其他时间不敢开手机。
这段时间,江俊川只发了个短信,很简短:平安,勿念。
大地仍然余震不断。
19日20日这两天,省地震预测部门预测将有很大的作震发生,大家都不敢睡着。小涛趁人不注意就往摇摇欲附的危楼处跑。
程诺担心极了,时时注意着他。
可是程诺刚把一个小朋友哄住,小涛就不见了,大急,忙去找他。
这天又有零星小雨,程诺凭记忆往小涛最爱去的那栋楼去。
那栋楼楼板垂直坠落,外表却呈扭曲的波浪形,还没坍塌。
一眼便看到小涛爬上了一处水泥板,蹲在那里。
程诺不敢喊他,顾不得危险,手脚并用往高处爬去。
“喂…危险,快下来!”背后有嘶哑的声音通过喊话机扩出来。应该是救援人员。
程诺爬到小涛身边,抱住他,小孩子挣扎着,力气很大,很快就挣开了她。
“听到没有,快带孩子下来!喂……”喊话声透着焦灼。
此时地面援起来,伴随着隆隆的响声。
“余震了,快跑……”有人惊叫。
混乱中,一人咒骂着抢过孩子,还有一个穿迷彩服的人拽住程诺的胳膊,扯着她就跑。
余震维持了几十秒的时间,有瓦砾朝她们飞来,眼看躲不及,那个人却把她一拉,一个转身,用自己挡住了她。
漫天尘埃,遮天蔽日,程诺不得不把头埋在对方的肩上。
等烟尘散去,程诺抬起头来,刚要说声谢谢,又愣住了。
“俊川?”
那人闻言一愣,怀疑地问:“程诺,是你?”
江俊川穿着一身迷彩服,头发短短的,看着程诺,不由一笑,然后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转身又问同伴要了一瓶水:“你几天没洗脸了?”
程诺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一天……”
话音未落,清凉的触感从脸上传来,视线所及,是一只捏着打湿的纸巾的手正擦着自己的额头。
知道自己脸上很脏,程诺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别动……”耳畔他低低道,她的下巴被托起来,“水要进眼睛了,闭上眼睛……”
程诺听话地闭眼。
闭上眼,脸上和下巴的触感更细腻地传来。
感觉到他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一手小心地擦拭着她的脸颊和鼻梁。
四周突然寂静无声。他的呼吸清晰可闻。
感觉到他的动作缓慢细致,程诺终于忍不住了:“快点啊……”
他却低低地一笑:“怎么啦?……”
程诺睁开眼,愕然地发现他的脸挨自己挨得很近,在他黑色瞳仁里看到一个小小的自己。
江俊川侧脸,转开视线,嘴角漾着笑意。
程诺莫名其妙看着他:“喂,你笑什么?”
他的笑意更大了些,笑得程诺有些恼:“江俊川!!”
他转过脸来,依旧笑着。
“喂!你还笑?”
他终于收住了笑,伸出手来,往她的唇上轻轻一拂。
这个动作,程诺有些反感。他却将手往她面前一伸,手指尖,赫然是一颗饭粒。
程诺脸涨得通红,这下出糗出大了。
地面却又摇动起来。粉尘漾起。
他们现在是在比较危险的地方,却来不及跑。这次的余震比上次更大,几米远的大楼有部分坍塌了。
吃亏惊天动地,“噗噗”“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大楼轰地倒了,飞溅起的砖渣弹击到身上和脸上。
程诺惊惶地叫。
可是并没有东西弹身过来,鼻尖也只嗅到年轻男子微汗的气息,脸所触的是硬而坚实的布料。
江俊川用自己的身躯替她挡住了一切。她本能地攥紧了他的衣服,鸵鸟般缩进他的胸膛里,头瑟瑟地藏在他的怀里,好一阵才探出头来。
灰尘让视线所及全是灰蒙蒙的一片。
看不清楚江俊川的面容,他一动不动,身体倾斜在她身上,她颤颤地伸出手,摩挲着他的脸,抖抖地唤:“俊川,你怎样?”
没有回答。
她急了,胡乱地拍拍他的面颊:“你怎样?”
“嘘…别张嘴,灰尘大…”他却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垂低语,然后又将她的脑袋按回怀里。
程诺气急,手指戳在他精瘦的腰上,还在她的耳垂处低语的他身体一僵,话语声都打飘:“别动……”
程诺猛地推开他,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喂…别跑,太危险了,程诺,你听到没有?”
她咬着牙,骗人,他自己还不是大声在说话,凭什么让自己闭嘴?
她越走越快,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走到营地时看到晓晓,忙放缓了步子,蹲下来。
“晓晓,你怎么啦?”
女娃娃手指捻着她的头发,不声不响。她一阵心酸,抱起了晓晓,抬起眼睑,没有看到江俊川的身影,松了口气,又莫名地展了笑颜,温温柔柔地哄着晓晓:“晓晓,想妈妈了吗?”
小女娃娃两手缠住了她的脖颈,靠在她的颈窝。
一个同样着迷彩的小伙子大步过来,打量了她,一笑:“你是程诺姐吧?江队让我把孩子送回来…”
程诺接过小涛,小伙子住营帐里看了看,搔搔头问:“这里的条件没办法洗澡吧?”
程诺点点头。
俏皮伙子飞快地扬手跑了。
到深夜的时候,小伙子却又来了。
“程诺姐,我来帮你照看孩子…”
程诺疑惑。
小伙子指指只有微弱灯泡照明的帐篷外:“江队找你……”
程诺疑惑地走出去,看到江俊川闲闲地倚在帐篷外,和几个志愿者交谈着,看程诺杵着,笑道:“带你去一个地方……”
夜晚的北川浸在黑夜里,如茫茫不见灯光的海。
他在微光中走近她,两手揣在裤袋里:“洗澡的地方,想不想去?”
一连十多天没有洗澡了,身上又臭又痒,味道连自己都蹙眉,她惊喜道:“哪里?”
“人不多…就是水有点凉…在前面…”
冷也行啊,人不多,不是更好么?
跟着他出来,江俊川带着个手电,微光只能照射很小的地方,路又难走,程诺小跑着跟上他,气喘吁吁:“喂,你慢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