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俊川回过头来,眼里是一抹戏谑:“下午你不是跑得很快么?比兔子还快……”
他的眼闪着晶亮的光芒,脚步却未停,继续大步走着。程诺不得不加快了步子,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和他并行,一边问:“在哪里啊?”
他抬起电筒朝前一指。
她张大了嘴:“是军营啊?”
“我们也住在那里…一个营共用一个浴室,只要有耐心等,就可以…”
她有些艳羡,相比而言,志愿者的条件差多了。
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士兵们都转会在空地上,看他们进来,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她,程诺尴尬地摇摇手。
“江队…听你的吩咐,我们都清场了…”
“嫂子,你放心洗吧…江队站岗,呵呵,互助…”
旁边一人擂一拳说错话的小伙子,补一句:“水烧热了,嫂子,慢慢洗哈…”
军营小伙子爽朗而肆无忌惮地笑着,程诺有点赫然,说声“谢谢”,一干小伙子目光炯炯地落在她的手上,她像被烫着一样赶忙松了江俊川的衣襟。
程诺来到所谓的浴室,一个帐篷,一声塑料布做帘子。
江俊川很快拿了东西过来,将手电入在凳子上,将香皂放下:“只有香皂…”
程诺看看那空子,咬咬牙:“没关系……”
他转身出去,又拿来毛巾,将一叠衣服塞给她,出门的时候叮嘱:“我在外面,你别怕……头发也洗了吧……”
程诺用了大半块香皂才将头发洗净,半个小时后洗完,套上了江俊川找的衣服,掀开门帘走出来。
江俊川靠在相邻营帐上,看到她出来,掐熄了烟,走过来,笑加深:“衣服太大了,裤子也长……”
“没关系,当睡衣好了…”她爽直道。
江俊川深深地看着也:“诺诺,你变了……”斟酌了一下,加了个词,“坚强了……”
此时程诺的头发湿哒哒地滴着水,眨眨眼睛,将睫毛的水珠抖抖,望望黑幽幽的夜空:“灾难会让人改变……你不也是?”
他领头走进自己的帐篷,将一条干净毛巾递给她:“擦擦水……”
程诺马马虎虎地擦了擦,接过洗干净的梳子。她的头发从小就乱,刚一用劲,梳子断成两截。
无奈地用手抓抓,抱起一堆脏衣服,道:“我回去了……”
他拿过电筒来要送她。
程诺摇头:“不用,你把电筒给我……”
他不由分说将她的衣服拿过来,打成一个布包,塞回给她:“小曾怕,我去接他……就跟我一起来的那个……”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门,此时营区的小伙子们开始散去,有的就在帐篷外就着水擦身子,看到她都笑着说再见。
走出营区,就是一片废墟,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提醒着这里是沉寂的地狱。
程诺感觉裤腿越来越长,落后了两步,忙叫:“俊川,等等……”
他回过头来,看她挽裤子,将电筒递给她,蹲下身来,将她的裤腿细致地卷了几层,拉了拉,裤子又往下滑了一点。程诺一惊。
他伸手掀开她的衣服下摆,她忙着往上提。
他伸手掀开她的衣服下摆,她忙着往上提。
“别动,再动,裤子就掉了……”
她瞪着他:“都是你,你不拉就不会滑……”
看她提着裤子的狼狈样,他忍俊不禁,笑得她黑了脸:“江俊川,你故意的?”
他的手牢牢掐住她的腰,往上提了提松垮的裤头,然后手指解开了腰间的一颗扣子,程诺一僵:“喂……”
话音未落,腰头被拉紧了,然后扣子被扣上了。他掐住她的腰,再往下拉拉裤子,竟不滑了。
他拍拍石化的她:“你没有军训过?”
程诺不解。
“部队服装裤头可以缩的,你不知道?”
程诺惊讶:“不可能?”
“小朋友,上课不专心哦……”
她坚决否认。
他抢过电筒,也不说话,迈着大步。
她追上去,气喘吁吁:“喂,你跑那么快干嘛?”
他停步:“你害怕啦?”
程诺看看周围鬼魅般的颓圮建筑,心有余悸,嘴却强硬:“不怕,你不知道我会跆拳道吗?……”
“那好,我走前头了……你慢慢来……”
他迈步就走,程诺赶忙追上去,可是一个拐弯就不见他的影子了,电筒丢在地上,程诺拾起来,左右照照,叫了一声:“喂,你出来……”
并不见人,又不敢回头,走了好几步,砍他已经走了前面。忍不住骂声“混蛋”,加快步伐绕过一栋半塌的楼,一个黑影突然跳出来。
“啊……”
程诺惊叫。
“不是不害怕吗?”
慢条斯理的声音让程诺崩溃:“喂,你骗我!”
江俊川看程诺脸色惨白,有些不忍,拉拉她:“我以为不会吓到你……你该知道我在跟你开玩笑嘛……而且,你胆子不大的话怎么在这里呆下去?”
程诺声音颤抖:“你不是从来不骗我吗?而且也不开玩笑……”
江俊川收起了笑,抱歉地:“对不起,对不起……”
他拿过了电筒,急急保证道:“好了,以后我不骗你了……”
他叹口气:“这样子,你让我怎么放心走?”
程诺又是一呆:“去哪里?”
他指指远处的山:“有个村子,昨天晚上发出了求救信号,明早我们就走……”
“哦,那你要当心……”程诺的气消了。
“你也是……”他突然转过身来,握住了她的手,“诺诺,这段时间,看到很多生离死别,我就在想,没有比活着更可贵的了,没有比自己所爱的人活着更幸福的了,你要好好的……你知道吗?我只要想到你在,就觉得比任何一个人都幸福,所以,诺诺,过几天你回去吧……我不放心你,余震的时候,你根本就不懂得保护自己,在救助别人的时候,你总是把自己的生死放在一边,诺诺,别忘了,还有你爸你和我在担心你,我请求你,为了爱你的人,好好地活着……”
程诺望着他,手电掉在地上:“俊川……”
他的手指堵住了她的唇:“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你不用愧疚,我想通了,只要你,只要我爱的人好好活着,哪怕是不能在一起,我也觉得幸福……”
在黑夜里,他仍然精准地攫住了她的眼睛:“回去后,只要是你的选择,我都会支持……”
说完,他双臂一张,将她抱进怀里,低低道:“诺诺,你看周围,我们的脚下,有那么多惨烈的魂魄,他们死了,留下爱他们的人,伤心难过,整个北川,家破人亡的惨剧比比皆是,……有很多失去亲人的人说,如果时光倒流,他们一定不会选择去异地打工,会和相爱的人厮守在一起,人生短暂,不过三万多天,可是命运诡异,说不定哪天就发生什么事,活着就好……比起他们来,活着的我们是幸福的……”
江俊川自此后的十多天杳无音信,程诺没有离开北川,虽然志愿者变更了好几拨,和她一起来的都走了,她仍然留在那里。
面对这疮痍大地,她想得很多。江俊川离开时说的那番话一直萦绕心头。
好好地活着,珍惜生命,珍惜时间……
六月到了,死难者的人数每天攀升着。北川所有的人都奉命撤离,伤者送往绵阳、成都等地医治,地震孤儿被送往救助所。
程诺是最后一批从北川撤离的人。
期间收到过江俊川报平安的短信,他已从山上下来,近期会回到绵阳。
专家称汶川地震的余震将持续漫长的两年时间,经历过地震的人比任何人都害怕余震,天旋地转,生命垂垂危矣的恐怕每次纠缠时都像毒蛇一样可怕。每天上百次的余震,或大或小,都是紧张神经的挑战。救灾的军队又投入到灾后重建的工作中去,各地援助灾区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大型的赈灾晚会在央视举行,当季念和舒雅的面孔出现在镜头里时,程诺的心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诗奈集团捐资八千万,帮助灾区重建希望小学。诗奈和所有灾区的孩子们一起迎接希望……”年轻温婉的董事长夫人说。
“诗奈集团在5月28日即组织员工赶赴灾区,参与救灾抢险工作。诗奈将不遗余力地贡献出微薄力量……”而季念只是说了两句话,捐款数额跻身前列,却又低调如此,博得全场掌声。
主持人将话筒再次对准了季念:“听说季总刚从汉旺回来,季总在现场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同行记忆犹新,大家都很好奇,季总当时说的时什么呢?”
季念只是笑笑,在掌声催促下,才说:“我也经历过劫难,不管遭遇什么,只要活着,一切都能解决……”
他的清亮的眸子对着镜头,说话简洁,字斟句酌,滴水不漏。
程诺看着那张年轻的贵气洋溢的脸,神态平和安宁,真的一点也找不到季之麒的影子了。往日的好,常迷失于他如今的变化,分不清过去和现在。这一场灾难,让她明白了许多,活着比什么都好,唯有珍惜现在才能守住自己。
她的唇边漾起浅笑,只要他活着,在这世上健康地活着,她还纠结什么呢,他是季之麒还是季念,不过是自己的一个执念。
有人挨着她坐下来,她看清来人,惊喜地叫:“俊川…”
江俊川的面孔被电视机镀上了蓝盈盈的光环,眼波流转。
程诺激动万分:“你—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江俊川探出只手,深深地抱了抱她。
周围的志愿者望着拥抱的两人笑,鼓起了掌。
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向和诺和江俊川,而被人忽视的荧屏上,主持人继续问:“听说季总有个朋友也在灾区,季总很担心…”
对着镜头的季念微微地笑,沉静地低声道:“是我希望她平安,希望所有人都平安。”
程诺没有看到这一幕,也没有听到他的话。
再回过头来,镜头里出现的是两名歌手,“不离不弃”的音乐声响起,舒缓流淌,江俊川低低在她耳边道:“诺诺,见到你,我很高兴……”
她从江俊川的怀里退开,注意到脸庞瘦削了不少,眼里满布红丝:“我也是……”
他活着,她活着,比之丧身瓦砾的那些人来说,本身就是幸运了。
从成绵高速坐车回成都,这一车人都是志愿者,像程诺江俊川这样连续工作二十天的不在少数,喝矿泉水,吃干方便面,睡简易帐篷,和死尸打交道,让他们很少能睡个安稳觉。
疲乏至极,车刚开出,很多人就睡着了。
到成都后和其他志愿者分道扬镳,六月的成都,街上依旧还是帐篷的海洋。
江俊川拨打了一个电话,告知程诺,回晋城的铁路因为泥石流还在抢修中。飞机一直在抢运救灾物资,买不到机票,坐客车走,只怕也很难。
“那怎么办?”
程诺看看又脏又臭的自己,又是好多天没有洗澡了。
“只能等了……”江俊川沉吟道,指着旁边一酒店:“先洗澡,然后去找东西吃,好不好?”
酒店生意冷清,听到他们要住下有些吃惊,年轻的总台小姐看江俊川一别军人打扮,知道他们从灾区回来,马上热情地说:“这段时间余震厉害,很多成都人都在外面住帐篷,如果你们要住,就住一楼,因为一晚上余震七八次也正常……”
程诺挑起眉毛:“不就是余震么,我们在北川呆了十几天,不怕!”
总台小姐佩服地看看她:“那你很厉害,我们都很怕呢,每次都跑,虽然每次都没事,我有个男同事在屋里睡了一晚,现在还神经性痉挛……”
“…一楼101吧,万一余震厉害了,跑起来也方便点……”她登了记,将房卡递给他们。
程诺有疑问,捅捅江俊川,总台小姐却回之于甜甜的一笑:“小姐,别误会,特殊时期,就一间吧,有两张床,住一间有事照顾起来也方便……”
看程诺的神情,她继续劝道:“不如这样,你们先住一下午,要是觉得可以,晚上再开一间房也可以,不是没房,我就觉得大哥既是救灾的,帮我们四川人,我们就不能整冤枉,对不对?”
听她说到这个程度,程诺不吭声了。
买了换洗的衣服,回到酒店,程诺看到那床便想一头栽过去,顾及身上脏,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江俊川先去洗澡。
程诺洗的时候,头发长,时间久了一些,加之她本来就怕水,洗的时候更是慢条斯理。
余震不期而至。先是左右猛荡了一下,然后便是筛糠般抖动,频率加快,好像这一震就不停下了一样。
沐浴头的水偏了方向,直直射向程诺的脸。
杯子和牙刷碰撞,发出夸夸的声响,卫生间的吊顶扎扎地响,要散架一般。
程诺眼睛进了水,听得那些声响,又慌又乱,叫了一声。
江俊川敲着浴室门:“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