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下人，倒也不愁吃饭，现当了所谓娘娘，第一要发愁的竟是如何祭好自己的五脏庙。

“小莲，昨个晚上，你听到琴曲了么？”我边梳发，边问小莲。

“小莲昨晚睡得太死，没有听到。”小莲低着头答道。

“哦，也是。你睡得离那边上的大院子比我远，想是没听到也是应该的。”我淡淡道。

小莲的脸红了红，说道：“娘娘不要怪小莲。”

我失笑道：“这里就你我两个，你拘束什么呢？”

“奴婢才进宫时，有一天晚上经过松林时，隐约听到琴音，觉得很好听。第二天就向先进来的姐姐们打听，却被骂了一通，并命我再不许靠近松林。后来听小太监们说，原来那里是冷宫。”

我心下一惊，若那紧挨着的大院是冷宫，那现下我与小莲所住的地方，又是什么？

揉了揉鼻子，小莲有些羞涩地补充道：“所以付妈妈叫奴婢到这弈秋阁来，奴婢还哭了，还以为打发奴婢来冷宫呢。”

原来这个地方叫弈秋阁……我想了一想，便问：“如今这冷宫里住着什么人？”

“奴婢在大厨房时，也向姐姐们打听，但大伙都不告诉我。不过最后还是有人告诉奴婢，并嘱咐不许到处乱说，否则要被太后娘娘砍脑袋。”

我沉默了一会，听她继续说下去。

“但现在小莲伺候娘娘，且娘娘现在住在这，那小莲还是应该让娘娘知晓此事。冷宫里现只住着一位娘娘，就是三年前被废的皇后娘娘。”

三年前……对了，欧阳娉婷曾提起过，三年前，还是有皇后的。难道三年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皇后竟被废至冷宫居住！

“听说皇后娘娘被废是因为有谋逆之心。”小莲低声说道。

第七章 春日

谋逆？贵为皇后母仪天下了，还谋哪门子逆？

“皇后娘娘没有所出吗？”我想我应该是猜着了问题的关键。

果然，小莲点头：“圣上一共有两位皇子。皇后娘娘并没有亲生的皇子。大皇子本是宫人所出，过继给皇后娘娘抚养，因此也算是嫡子。二皇子是何贵人所出，听说从小是在修华殿太后娘娘处长大的，现也不过只有六岁。奴婢听说三年前，二皇子殿下突然生急病，险些就不好了，后来太后娘娘查出，说是皇后娘娘下的药，为的是让大皇子将来能继承大统。这事太后娘娘气得不得了，本来是要将皇后娘娘废为庶人发配边疆的，幸而大臣们都力保皇后娘娘，这才改为囚禁冷宫。”

原来皇后竟犯了这么大的罪，那囚禁冷宫倒算是优待的处分了。但我听了半天，总觉得漏了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

“皇后娘娘素爱弹琴，在冷宫中，应是长夜漫漫，故此经常奏琴。宫中之人，如果夜晚路过冷宫，大多听过。”

这事算得上是宫里的丑闻，也大大的不祥，难怪太后要禁止谈论。只是这琴真的奏得极好，皇后娘娘想来也是一位才貌双全的美人。

但想到这弈秋阁离冷宫这么近，怎么想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想来想去，太后娘娘只有在甄颜带我去修华殿时，可能见过我，自那之后，甄颜对我的态度却又全变。难道我身上有什么地方让太后反感？所以最后也把我打发到这次一级的冷宫里来？

这一天的晚上，我并没有听到琴音。辗转反侧到了半夜，也朦胧睡去了。

后来我在院里收拾时找到一块木匾，上刻“弈秋阁”三个大字，与我想象中的字是一样的。前代主人，想必很喜欢在秋天，在这里弈棋作乐。除了松林外，四周还种有不少枫树，秋高气爽之时，我倒也想试试。我找了块布，把匾擦干净，收在厢房里。

和小莲收拾了几天，终于把院子里败落的杂草也除了个干净，让小莲去问了花匠太监，要了一些不值钱的花草种子，眼见着春天也要到，种些花草，会赏心悦目些。

虽然弈秋阁有一面墙与冷宫相接，但因那冷宫地域很广，倒也从没闻到里头有什么人声。只是偶尔地，夜半时从那高墙之后，飘来清越的琴音。

这么着也算是安顿下来了，就是冷清了些。自小起住在叶府，府内主子仆人一大群，从没想过会有今日只与小莲二人相依为命之感。除了偶尔来往送饭与交涉杂务的宫女太监，甚少见人来。幸好小莲入宫也不久，还是个天真纯朴的小丫头，有她为伴，日子也不难过。

我也曾在四周闲逛了逛，发现除了松林，便是围墙与一个波光粼粼的大湖，这弈秋阁与冷宫所在之处，倒不失为这皇宫里难得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地方。本想让小莲带着我四处走走，但小莲一人照顾我不得空，且才安顿下来，只能先把这念头作罢。好在厢房里有一架子书，只是已积满尘灰。横竖无事，我就取一本，擦一本，这样开始读了起来。库房里也有针线绣架，我收拾了一下，从书架上取了一本画谱，拣了幅花鸟，开始绣起了扇面。

早春很快就降临了。

不知不觉之间，刺骨的寒风已变得柔和，冬日里死气沉沉的树木开始萌发绿芽，我与小莲播下的花种也长出了新苗。看来，很快就是阳春三月了。

春日的午后，在院内晒着太阳，正抱着一本诗抄闲读，小莲从院外回来。

原是去内务府针线局处领主仆二人的春装，不料，她却抱着一堆布匹回来。

“娘娘，奴婢没办好事情，请娘娘责罚奴婢。”小莲跪在我面前，垂头丧气地向我请罪。

我将她扶起，打量了她手中抱着的一堆花布绸缎，笑道：“没领到衣服么？”

“都是那些太监，说什么今年新进宫的娘娘多，他们人手不够，来不及置办新衣。要么就是把这些布拿去，要么就过两个月再说。娘娘，您说气人不气人？再过两个月，就该穿夏衣了，他们保不准又是这个调调！”

我把那堆布料放到小几上，翻检了一下，布料倒都是中上品，可能那些太监说的也是实话。年初进来的几个秀女，若论做衣裳，我这叶美人，得排末位。既给了这些布，也不算坏了规矩。也是吃准了我无处告状，乐得花心思伺候当红的主子娘娘。

“我见着那好几包的衣裳，都是要给欧阳娘娘和甄娘娘的呢。不过是赶两件衣服，再不然，拿几件旧年制好的衣裳也行，怎就给几块破布打发我。还说呢‘如若不服气，只管找李大总管去’。我一小小宫女，怎么可能见得着大总管的面呢！娘娘，奴婢倒没什么，只怕委屈了您……”小莲的黑眼珠盯着我，眼神里充满着不平之色。

“小莲，咱们不是横竖要找乐子打发时间么？不如做衣裳玩，如何？”

第八章 月夜少年

我抱着可有可无的希望，翻了翻那架子书，竟有一本宫装图谱！这弈秋阁的前代主人，真是个颇有意趣的女子。

次日，命小莲搬出长几，找出了裁衣器具，用罢早点，融融的春意下，我笑着为小莲量身材：“小莲，要是这次裁坏了，不许嫌弃啊。”

“娘娘为奴婢亲自裁衣，奴婢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

小莲未学过裁衣服，但缝补之事并不陌生，我按着构想，将几块锦缎裁了出来，又教她如何织缝。主仆两个倒也其乐融融。

突然一把熟悉的女声在门边响起：“咦，叶妹妹，你怎么在这儿做起衣裳来了？想是内务府做的衣裳不合身么？”

我停下针线，抬头看去，却是欧阳娉婷。

她穿着一件云锦织就的新衣，外罩着绣着碎花朵的薄纱衣，领口、袖边，都用金丝线绕出精致的花纹。本就清丽秀美的容貌，因此而衬得更加姿容焕发。乌黑的云鬓之上，插着几枚珠花，只衬得秀发越发黑鸦鸦的。这份风姿，比初见她时，更加秀丽。

身边跟着的两个宫女，各端着一只锦盘。

我站起身，小莲已端来一张椅子，我请她坐下，放下针线，斟酌道：“内务府做的衣裳是好，只是妹妹在家也是闲不住的，故与内务府也道了谢，现裁衣服玩儿，要是做得象件衣裳，就不劳动针线局了，若做岔了，再去取衣裳也不迟。”

欧阳娉婷嫣然一笑，用凤仙花汁染得鲜红的指甲，轻轻挑起我正缝的衣裳一角：“妹妹果然是惠质兰心。”又端详了一下这院子，叹了口气，道：“姐姐这次衣裳做坏了两件，竟嫌小，穿不上，拿来给妹妹吧。”

说罢，那两个宫女将端着的锦盘放了下来。

我诧异地望向她，不言而喻她知道我现下的处境。

刚想出声问她，欧阳娉婷已经站起，朝门外走去：“姐姐有事，先走一步。妹妹不用送了。”

我楞了下，她又回头朝我一笑：“妹妹不用谢我，衣裳若觉不好，随意赏给宫女吧。闲来无事也可来找姐姐说说笑话。”

待欧阳娉婷走远，小莲咋舌道：“这就是欧阳昭仪么？”

“怎么了？”

“果然和大伙传说中的一样。”

我笑了。拍了下小莲的头：“那咱们继续做衣裳吧。”

“可是那……”

“那衣服替我收起来吧。”我淡淡道。

我不可能穿着那富丽堂皇的带着那么明显欧阳娉婷标志的华服，在这宫中若无其事地走来走去。

小莲的第一件衣服缝好的那晚，熄灯时已近三更，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今夜也没有琴音绕耳，越发觉得这夜静得可怕。刚想起身点灯夜读，猛地听到院中似乎有很轻但是奇怪的声响。

因为身处深宫，兼带着本来院门就有些损坏，所以我也没有太在意，每晚只是将门掩起，并不闩牢。难道，竟进了贼不成？

我披了件衣服，悄悄了下了床，借着窗外半明半暗的月光，走到了外厅门边，将门微微推了条缝。

院门被推开了半扇——果然是有人进来了。

目力到处，却没有看到什么异常，咬了咬牙，我步出了房门。

很快，我发现了弄出声响的源头。

就在靠近冷宫那一面的院墙角落，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黑夜里看不出是男是女，那身影正专心地挖着砖块，想必刚才那声音，正是这身影弄出来的。

我踮起脚尖，尽量不让自己的脚步发出声响，慢慢走近那身影，离开一丈之外时，我站定了。

仿佛是为了配合我的到来，满月从云层里钻出，将我的影子投了下来——那背对我的身影立刻就发现了我的存在。他迅速站起身，转过来面向我。

我原以为被发现后，对方一定会惊叫，可是，在我面前的这个少年，没有。

却是我，吃了一惊，这个个子还没我高的少年，有着让人无法将眼神移开的美貌。月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柔和而清晰，完美无缺的五官精致如画，虽然只是个还未长开的少年，但匀称的身材并不瘦弱，相反，却仿佛蕴涵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那眼睛映照着如水的月光，就象是波光灵动的黑琉璃。

看到对方要说话的样子，我将食指竖在唇间，示意他禁声。招了招手，便朝屋内走去。

今天是十五，明亮的月光照着我和那少年的影子，重叠着移动着。

那少年在后面默默地跟着我进了屋子，我借着月色点起了灯，正要说话，小莲举着支烛台，从她的屋里慌慌张张地走了出来，应该是察觉到我的动静。见着我边上多了一个人，吓了一大跳。没等她开口，我柔声吩咐她：“小莲，去看看还有热水没有？沏两杯热茶来吧。”

小莲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我的吩咐出去了。

那个少年并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你带着糕饼，是要给谁吃么？”我在椅子上坐下，朝他手里包着露出一角的点心努了努嘴。

对方并不说话，有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冷漠。

“能告诉姐姐，刚才你在墙角那做什么呢？要是有什么难处，姐姐可以帮你。”这句话我是诚心的。看他穿着小太监的服饰，半夜出来，不会是单纯想把那几块点心埋在我这弈秋阁的墙角吧。难道这点心下还藏有什么宝？

“这里……什么时候，你住在这里的？”

我呆了呆，没想到这个少年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反问我。

这时，小莲端着茶水从屋外进来。我亲自端了杯茶给他：“喝杯热茶，晚上还冷，你一定冻坏了吧？喝完茶，让小莲姐送你回去。下回，要来这里，告诉姐姐有什么难处，姐姐办得到，一定会帮你。”

少年放下包袱，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就大口喝了起来。喝完茶，用他晶亮的眸子看着我，好象活过来似的，漂亮的嘴角漾出一个微笑，问我：“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呢？”

第九章 牵手

刹那间，我竟然想脱口而出的是我真正的名字！

定了定神，我也微笑着答道：“姐姐叫沁雪。那一位是小莲姐姐。”

“沁雪……”少年默念了一下，取过桌上的包裹，“我明天还会再来，请姐姐再准备象今天的热茶。”

说完，他向我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身走出屋门，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娘娘，这孩子是谁啊？”小莲总算回过神来，纳闷地问我。

我失笑道：“孩子？小莲也不大。”

“恕奴婢失言，可是奴婢真的没见过这么……的小太监。”小莲的话音越来越低。我笑着打断她：“好看？是么？”

“是。”小莲也笑了，“娘娘，奴婢看来，这小太监的眉眼还有几分和娘娘相像呢。”

“是吗？”我被她逗乐了。

“是真的。对了，娘娘，这小太监为什么跑到咱们院里来啊？”

“明天他不是还来么？到时候你问问他？”我掩口打了个哈欠。

小莲